凡煙小說

第 178 章

關燈
第 178 章

韓致把陸久安摟在懷裏, 鼻尖聞到一股濃烈的鐵銹味,低頭一看,見他衣袍下血跡斑駁, 泅透了布料,血跡順著褲子一路蜿蜒到了膝窩。

“久安……”韓致胸口登時絞痛難當,嗓音嘶啞不成調。此刻的他生出一種靈魂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的無力感。一頭是韓臨深, 一頭是陸久安,偏偏誰都沒有顧及到。

陸久安真是前所未有的這麽狼狽,嘴皮幹裂沒有血色,臉上也是慘白無光。

這時候疼痛感慢慢回到身上後, 陸久安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冒出來了, 他想著自己一路上硬是強忍著一聲不吭急著趕回來的目的, 按著韓致的胳膊慢慢撐起來:“不怨你, 我跟你一樣也心急。你扶我一把,我們快進學院看看情況。”

鴻途學院裏空無一人,從教室裏雜亂一地的書籍和尚未來得及關上的教室門,不難看出當時所有學生都是匆匆離開,唯一值得讓人安心的是校內建築完好。

這時候,範成秋從正務中心出來,正好和陸久安兩人迎面相照, 一時又驚又喜:“縣令大人……”

範成秋不是第一次經歷地動了, 但面對天災還是心有餘悸, 更何況還肩負重任帶了那麽大波孩子學生, 看著陸久安差點老淚縱橫。

陸久安開門見山問:“範教諭, 地動時學生們可有傷亡?”

“學子們無一人傷亡,只有孟夫子在帶學生們逃離時不慎崴了腳。”提到這個, 範成秋既慶幸又感慨,“幸好大人當初堅持學院做地動逃生演習,這一次才能平安無事地渡過。”

“還有韓小將軍,許多學生嚇哭了,關鍵時刻是他站出來,安撫好了眾人情緒。”

陸久安和韓致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高懸的心才得以放下。

在詢問下,範成秋又相繼說了一些學校臨時的計劃安排。

地動發生時,夫子帶領著學子們有序撤離,並在後續請了心理咨詢師謝邑三人對其進行心理安撫。在初步估計沒有地動後,鴻途學院便發出了放假通知,包括夫子們在內的所有人離校歸家。

“辛苦你了,範教諭。”陸久安真心實意地讚許,演習是一回事,事情真正發生時,整個學院都能做到臨危不亂,把事情安排地妥妥當當,範成秋功不可沒。

學院這一次幾百人同時撤離,沒有發生踩踏事件,無一人傷亡,就算放在他那個時代都可以談得上是逃生典範了。

“為人師者,應該的。”範成秋理所應當道。

“你和各位夫子都是值得褒獎的高義大德之士,鴻途學院有你們,是學生們的榮幸,也是我的榮幸。”陸久安擺擺手,“範教諭,就先關上鴻途學院的大門,你也回去吧。”

說完這些,陸久安就告辭了,整個應平縣不只有這群學生,還有其他黎民百姓,縣城亂成一鍋粥了,應平還等著他這個縣令主持大局。

韓致和陸久安馬不停趕回縣衙,大堂裏的留守人馬聽到了動靜,出門一看到兩人,連日的惶惶不安瞬間被驚喜取代,連漂浮不定的心也跟著安定下來,帶著激動的哭腔朝屋內吆喝:“韓將軍和陸大人回來了!”

無將不成兵。

所有的人呼啦啦全部湧了出來,一個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望著兩人雙眼通紅。

吳衡當先跪下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難掩自責:“大人離開時卑職信誓旦旦向你保證看好應平,結果……” 吳衡說不下去了:“卑職有負大人所托,愧對於您。”

“天災難測,與你無關,先起來說話。”陸久安一把拽起他,拍了拍他皺巴巴的衣領,“臉上倦容深重,這兩天沒怎麽睡好覺吧?我觀縣衙裏只有這麽點人,其餘衙役想來被你派出去了,你做得很好。現在應平是個什麽情況,你跟我說說。”

吳衡胡亂擦掉臉上的淚水,收拾好心情,找回了身為主簿的鎮定,道:“現在只有八個鄉上報了災情,共計倒塌房屋五十三處,傷亡暫不明,衙役分往各處前去查看,視情況危急而定實施救援。”

“另外,縣城內建築均有不同程度受損,道路開裂,暫無人受傷。”

這種程度的受災,相對這場地動而言,實在算得上是微乎其微了。

其實在回應平的路上,越往江州府方向走,災情越發不明顯,陸久安便推測,地震源應當是在相反的方向,應平只是受到了波及。

還有另一個原因,應平百姓這些年生活逐漸富足,很多人都是新蓋的房子。就算是老居民,也在聽從陸久安的建議後,翻新成了民宿,相對他去省城看到的那些搖搖欲墜的老舊建築,抗震好了不少。

陸久安一邊脫掉外衣,一邊快速吩咐:“集合縣衙內所有救援隊,訓練了這麽久,現在應平百姓處於水深火熱當中,正是需要的他們的時候。救援爭分奪秒,刻不容緩,帶上各自的搜救犬,隨我出發。”

韓致打斷他:“縣城內同樣有不少事等著你處理,你留在縣衙,我帶隊出去。”

陸久安反駁:“可是……”

“沒有可是。”韓致拿出一管藥膏放在他手心,“久安聽話。”

韓致的暗示再明顯不過了:你身上有傷,不宜再奔波,留守縣衙處理縣城事務,正好可以養傷。

等待衙役準備救援裝備的時候,韓臨深、楊苗苗、阿多跑了進來,楊苗苗見陸久安身邊少了個人,擔憂問道:“陸起哥哥呢?”

陸久安摸了摸他腦袋:“陸起哥哥是新聞社主編,在外面帶著人做地震現場文稿報道。”

楊苗苗難過地抿了抿嘴角,這場地動還是給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創傷。

韓臨深沈默不語,思索片刻走到韓致面前:“爹,我剛才進屋時聽到你說要帶隊去救援,我同你一起吧,我也可以做不少事。”

韓致直直看著他的雙眼,見他目光堅定,點點頭同意了,並罕見地誇讚:“你終於像點儲君該有的樣子了,既如此,趕緊去換套輕便衣裳。”

陸久安親耳從韓致口中聽到韓臨深的真實身份,竟絲毫不覺意外。

種種跡象他本早已有所猜測。

甚至對韓臨深被培養成為民分憂的儲君,而由衷地替天下百姓感到高興。

若是每個朝代的皇帝都是為民計深的賢良君主,河清海晏,時和歲豐,山河無恙,煙火尋常,這樣的大同社會還會遠麽?

不多時,隊伍在縣衙裏集結完畢,一聲令下,韓致帶著救援隊,朝著受災地義無反顧地奔去。

陸久安受傷的位置比較敏感,秦技之查看時他本還有些尷尬,但觀秦技之一本正經,他又唾棄自己庸人自擾,安安分分等待他用外敷草藥做了處理,又忙著地震受災事務了。

期間,他給皇帝寫了一份請令,請求回京時間向後延遲兩個月,封了火漆,命人快馬加鞭遞上晉南去。

韓致率領搜救隊輾轉不同鄉進行救援,每天都有新的受災數據更新,只不過截止目前情況尚能令人接受,只有四個人死亡,其餘皆是受傷,由當地赤腳大夫簡單處置傷口後,擡到了縣城醫館做治療。

即便如此,應平幾個醫療點每天都是人滿為患,何況其他地方?

觀星新聞社的地震專稿一篇篇傳回應平,又陸陸續續貼在生活廣場展板上,其間內容那才叫一個觸目驚心。

此處地震的重災區在一個興襄的地方,應平的百姓平時壓根沒聽說這個地名,沒想到第一次得知,是以這種慘不忍睹的方式。

陸起帶著縣城新聞社深入災區,此次編輯隊伍裏有向道鎮特意找的門徒學生襄助。

這群學子文采一個比一個斐然,親眼目睹了這場人間地獄後,大為震痛。飽含情緒撰寫出來的文字,聞者揪心讀者落淚。

再由丹青手作畫,記者展示的死亡數據,應平百姓看了無不是感同身受,紛紛對這群素未蒙面的遇難者感到揪心。

天災無情,在憤怒的大自然面前,人類的生命顯得如此渺小脆弱。

陸久安走在縣城街道上,總是能聽到各種各樣的議論哀嘆聲。

科技不發達的古代,救援顯得尤其艱難,饒是應平受災輕微,救援隊也整整耗時了十多天,才精疲力盡地回到縣衙。

他們每天都在晝夜不綴地救援,一直沒有好好休息,回來之後,陸久安讓他們什麽都不要管,立刻先去睡覺。

韓致熬得眼睛都紅了,若是平時與他分別小日,見了面定要溫存半天,如今累得連話都不願多講,挨著枕頭就睡。

陸久安扔掉他穿壞的皮革皂靴,又端來一盆熱水,為他清理指甲縫裏的泥塵。

他手上添了不少傷口,最為嚴重的是右手虎口處,幾乎皮開肉綻。陸久安取了溫酒給他消毒,就算如此,韓致也沒能醒過來。

陸久安把他全身上下擦洗了一遍,在他額頭親了親,起身離開。

韓致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起床,此時他餓得前胸貼後背,陸久安早已讓縣衙食堂備了吃食,好讓壯士們一醒就能立刻吃到一口熱飯。

韓致本就食量巨大,一連添了三大碗才飽腹,陸久安一直在旁邊靜靜等他吃完,方才問起救援的過程。

韓致不善言辭,很多地方說得不夠詳細,旁邊的衙役聽了,間或補充一兩句,這次受難人數總計28人,男女老少皆有,最小的是一個剛出生不足半月的嬰兒,還沒來得及好好看這個世界,生命的光就熄滅了。

話題有些沈重,說到最後,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沮喪著臉:“搜救犬不停吠叫,告訴我們下面有人,我們一點點把廢墟扒開,拉出來的卻是一具了無生息的屍身,我們分明已經竭盡全力了……嗚嗚嗚,陸大人,這感覺太不好受了。”

陸久安也是聽得呼吸窒悶,唯有韓致一人尚能保持平靜,他想了想,好似漫不經心說道:“我做將軍這麽久,其實戰場上每天都會看見不同的戰士死去,災情和打仗一樣,也是會見死人,但是這和打仗不同。”

“戰場上,我是看著他們受死,但我不能阻攔他們,因為這是他們身為戰士的宿命,連我這個身為將軍的,都在帶頭沖鋒。”

“這次經歷,我從廢墟裏拉出來那麽多個人,每活一個,我心裏的枷鎖就更輕一分,好似彌補了那些年在我手下不能全命的兵。”

衙役眼裏的光忽明忽暗,最後慢慢歸於沈寂,連沒有參與救援的陸久安也被其觸動。

韓臨深在人群裏,顯得尤其沈默,他從小在宮中錦衣玉食,後來跟著去了邊關,見過百姓最苦的時候,頂多也就是吃不起飯在街邊討食的乞丐。

他甚至沒和韓致一起參與過應平那場難民朝和疫病,他從來不知道,百姓的生活會是這樣。

怎麽會這麽艱難呢,只需一個小小的曲折禍端,就能引得一個尚能溫飽的數口之家付之一炬。

這還僅僅是他所見災情的冰山一角,韓致告訴他,在省城回應平路上,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到處都是悲痛欲絕的哭聲。

這一次救援裏,他是感觸最深的一個人,比以往讀的千萬本聖賢書還管用。

他似乎有些明白爹和父皇讓他來應平的原因了。

不深入民間,如何感受人間疾苦?如何做到為民請命?

當晚回了廂房,只有兩個人時,韓致扒掉陸久安褻褲查看他腿內傷勢,見凝白如脂的肌膚上結了個難看的痂,頓時皺起眉頭心疼道:“還痛不?”

“不痛了,就是有些癢。”陸久安嬉笑著拍開他手,“別摸了,大夫說,這傷沒好之前,不宜行房事。”

“我沒有……”韓致一哽,反應過來他在調笑自己,摩挲著他後頸溫情道,“久安,以後再發生類似的情況,萬不可這般一聲不吭積在心裏,一定要告訴我。”

陸久安眨巴著熠熠生輝的雙眼乖乖點頭,韓致看得喉嚨幹澀,沿著他臉龐細細吻了一會兒,又道:“久安,你記得初遇那天夜裏,楊耕青宅院裏,你對我說得軍民魚水嗎?”

“嗯?”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韓致又說起了食堂裏不曾提到的其他事情,“救援期間衙差累得就地躺下,數次醒來,身上都蓋了薄衣。”

“看到衙差們吃幹糧,百姓會自發拿出家中存糧,平時舍不得吃的雞卵,也會一並偷偷塞在碗下邊。”

陸久安點點頭:“將士愛戴百姓,百姓心懷感激,軍民如水就是如此。所以我打算在應平尚有餘力的情況下,開倉賑濟重災區。”

“重災區?”他每時每刻都在忙著救援,尚且還不知道外界的消息。

陸久安把要聞給韓致看了,韓致目光落在那些圖字上沈默半響:“皇兄會派糧下來。”

“我知道,但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那便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韓致道。

陸久安便開始著手準備賑濟糧,到時候會派一隊五十人的衙差押送物資,這個消息不知何時傳了出去,令陸久安意外的是,縣衙第二天打開大門,便收到了來自應平四面八方的籌資。

陸久安訝異:“這是……”

這些物資各不相同,陸久安在其中看到老舊的衣裳,未去土的紅薯,新鮮的白菜……不難猜出都是一家籌出一點,滿滿裝了五個鬥牛車送過來的。

送達捐物的裏正拱手道:“這些都是鄉親們的一點心意。”

陸久安胸腔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敲了一下,他喃喃:“百姓為什麽……”

在小安即富的古代,大多人都秉承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觀念,他本以為開倉賑濟災區都要廢一番口舌來解釋。誰知百姓知道了二話不說,自願奉出家中所產之物,雖然綿薄,但是可見其中真心。

裏正道:“鄉親們知道每日要聞的內容,心裏面也跟著難受。因為曾經經歷過,明白其間滋味如何,於是便想著能幫寸一點是一點,說不定就是一個小小的外力,便能過去這道坎呢。”

因為淋過雨,所以才想著給別人撐傘麽?

這一刻,陸久安從這群樸實無華的百姓身上,無比清晰的看到了人性的光輝。

這光輝比之天上灼日更耀眼,比清月更皎皎,如霜寒天的一塊炭火,猝然慰暖了身上那塊最柔軟的地方。

這份意外延續到了中午,由詹尾珠和趙老三為首的救援隊接近一百號人,自動請纓前去救災。

陸久安提醒道:“重災區的狀況比應平還要可怕,廢墟之下盡是殘臂斷肢,你們受得了嗎?”

趙老三的話並不那麽鏗鏘有力,但是句句擲地有聲:“將軍說得對,不要因為沒有救活一人而感到自責悲痛,起碼有更多的人因為我們而活命,這就是救援隊存在的意義。”

第二天,由應平官府和民間意願籌集的捐賑,在大部隊的押送下,浩浩蕩蕩向災區出發。

救援隊離開不到一周,接任應平新縣令的馬車晃晃悠悠來到了縣城。

新任縣令叫馬範右,比陸久安還早六年考取了舉人,然而他從資歷上來講比陸久安還老,但是功名卻比不上探花出身的陸久安,連個進士都不算。

他在吏部文選司掛了名,做官卻還輪不到他,因為地方官吏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只有等前面的蘿蔔走了,才有坑留給下一個蘿蔔。

他科舉成績較為排後,不知要排到猴年馬月去了,為此前前後後不知往吏部送了不少東西,足足等了六年,終於等來了好消息。

江州應平,他托人四處打聽過,一個窮山惡水之前,馬範右有些不滿,但至少聊勝於無。

官吏輕易看穿他的心思,垂著眼皮道:“若不是你送的那方硯臺得了大人歡心,你以為能得到這麽好的差事?”

馬範右趕緊順坡下驢:“下官愚鈍,請大人明示。”

“你那是幾年前得來的消息了?應平年年向好,今日早已不覆往昔,你要接任的那位縣令,就是把應平治理得卓有成效,才被今上賞識,提拔進京。”官吏提點道,“所以你過去後,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自個兒拿捏清楚,莫要走入歧路,丟了這來之不易的官身。”

“啊?可是我怎麽聽說,陸久安是因為當年焚琴案大閣老塵沈冤昭雪……”

官吏瞥他一眼:“上官說什麽就聽什麽,這也是一門學問。看來你學問不深,過去後還有的學,拿上任命文書趕緊走吧。”

總而言之,按照官吏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那個地方好山好水,不是什麽窮鄉僻壤。

馬範右心裏樂開了花,一路上對前景做了諸多預想,這份好心情一直到進入廣木省地界,突遇地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