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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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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7 章

空氣裏彌漫著陣陣難聞的味道, 塵土四起,仆人在四處逃竄,現場一片混亂。

陸久安跟著韓致一路出了院子, 看到向道鎮迎面而來,這位學政想來也是被突如其來的地動給人嚇住了,驚慌失措從屋子裏跑出來, 外衣也顧不得穿,披頭跣足的,十分狼狽。

向道鎮第一次經歷這種天災,驚恐未定, 煞白著臉, 手腳顫抖地捉住陸久安詢問:“陸縣令沒事吧, 韓將軍呢?”

韓致早已不見了蹤影。

陸久安知道韓致此刻一定心急如焚, 因為他從未在這位無往不利的將軍臉上, 看到過如此方寸大亂的神情。

他茫茫然環顧四周,到處都沒有那道高大的身影,韓致呢,眼下局勢未明,他找不到他了。

遠處隱隱傳來山崩地裂的悶響,有膽子較小的丫鬟捂著臉嗚嗚痛哭,所有人猶如無頭蒼蠅一樣, 有個老仆躲閃不急, 被逃竄的小廝一胳膊帶翻在地, 到處都是亂喊亂叫。

在這震天哭聲中, 陸久安敏銳地聽到一陣急促的馬嘶蹄踏由遠及近, 韓致不知道打哪兒牽來一匹馬,雙眼直直看著前方, 所去之處直指那道外儀門。

他要回應平!陸久安立刻意識到韓致的打算。

不能讓他就這麽離開!陸久安想都沒想,下意識做了個大膽的動作,身旁的向道鎮不知他要做什麽,等反應過來時,只來得及摸到一片衣袖。

他瞪大的瞳目中,那衣袖如一陣風到了儀門,陸久安伸展雙臂以身擋在鎮遠將軍的必經之路上。

韓致胯.下的馬又疾又猛,幾乎所有人都沒料到陸久安做出這樣的舉動,匆匆而來的陸起看到這一幕,目斥欲裂。

眼看著飛馬就要把陸久安踢個血濺當場,千鈞一發之際,韓致死死拽住手中的韁繩,馬蹄險之又險地停在了陸久安面門一步之遙。

韓致嚇得魂都快散了,厲聲高呵:“不要命了?”這一腳要是踩實了,陸久安非死即殘!

韓致手掌心因為太過用力被蹭掉一層皮,血珠子頃刻間滾出來,順著韁繩滾落在馬背上。

陸起跌跌撞撞奔過來,手腳一陣陣發軟,聲音裏也帶上了哭腔:“公子,你莫要嚇我。”

陸久安其實心裏也是後怕,他咽了咽口水,安撫住陸起,轉身對韓致道:“韓朝日,你下來。”

餘悸和不安兩股交雜的情緒把韓致牢牢釘在馬背上,他兩腮顫動著,雙眼通紅死死盯著陸久安,身體裏有什麽難以言喻的東西在膨脹,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炸開來。

“臨深在應平。”他吼道。

陸久安吼得比他還大聲:“我知道,你先下來!”

比起噪怒難安的韓致,陸久安還保留著基本的理智,“你聽我說,一般像這種大的地震過後,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餘震。”

陸久安急於說服他,不等韓致回覆,連珠帶炮地繼續道:“地震會截斷很多道路,你應該還記得之前修補過的怒江口子,就是地動給破壞的。”

“房屋倒塌不是最危險的,地動會引發許多後續地質災害,你經過的地方,隨時會發生山體滑坡和泥石流,山水相接的地方還會形成堰塞湖。”

“現在剛過寅時,路上黑燈瞎火的,看都看不清,你怎麽走?你要回去救臨深,也得留著一條命。”

“地質災害後的黃金期是發生地震後的72個小時,我們還有時間。”

說到最後,陸久安握著他的手臂,低聲哀求道:“韓大哥,我求你,等天亮之後我再陪你出發行嗎?至少不是現在。”

暮色低垂,不知道從哪裏吹來的風,攜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潮腥味。

韓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儀門,最後也沒有沖出去。

仆人丫鬟已經不再尖叫,但多了一些痛苦的呻吟。這諾大的宅院還得需要人出面管理,陸久安見院子主人呆呆楞楞坐在石凳上,六神無主,便主動接攬下來。

在這場動亂中,有不少人被撞倒踩傷,大夫肯定是指望不上了。陸久安先找來管家清點人數,確保無人受災。再指揮年輕力壯的小廝給傷患做了簡單的包紮,又著人檢查房屋的損毀情況。

院墻東南角倒了一面,壓垮了一顆倚墻而生的杏樹,二進院的偏廳塌了一間,萬幸事發時下人正好夜起,避開了災禍。

除此之外就是瓷器物件摔碎無數,因為危險還沒過去,陸久安便沒讓人進屋搜尋查看。

在陸久安井然有序的安排下,所有人不再惶恐不安。

向道鎮終於緩過神來,走到陸久安面前,鄭重地向他掬了一禮,他什麽都沒說,但所有感激的話都透過那雙隱隱帶著淚光的眼睛清晰地傳遞過來。

“怎麽就發生地動了呢?”陸久安聽到有人在嘆息。

是啊,怎麽就發生地動了呢,也不知道應平有沒有遭災,會不會他回去時,看到的是一片廢墟?

應平百姓經過了長達六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才將家鄉發展成這樣欣欣向榮的景象,就又要遭受毀滅性的打擊麽?

陸久安悲從中來,他心裏很壓抑,但一直強撐著,現在突然這麽放松下來,心口悶悶地十分難受。他回到韓致身邊坐下,一動也懶得動。

韓致摸到他冰冷的雙手,狠狠閉了閉眼,轉身離開了。過了一會兒,他抱著一床被衾回來,一層一層裹在陸久安身上。

陸久安聲音嘶啞:“你回屋了?”

韓致道:“你嘴唇都凍青了,穿這麽薄,容易感冒。”

地震時,陸久安和韓致出了一身的汗,裏衣都給浸濕了。逃出廂房後又見風,深夜的風不比白天,吹在身上跟利刀子似的,刮得人皮膚生疼。這會兒,院子裏已經有不少人在咳嗽了。

韓致細細擦掉陸久安臉上粘著的清灰,按了按他脖子:“我出去一趟,你就呆在院子裏,等我回來接你。”

地動這麽大的事,整個省城都驚動了,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揮使三司齊聚,緊急調遣屯兵進行部署組織救援。

火把一排一排被點亮,照得城中燈火通明,四面八方都是隊伍行進的聲音。就這短短兩刻鐘的時間,陸久安已經看到三波全副武裝的士兵從院門外跑過去。

中途按察使親自跑了一趟,見院子裏有條不紊的,還有些詫異。

不過他只是短短楞了一瞬,局勢緊迫,容不得他分心細想,叫來好友向道鎮做簡單交代。陸久安依稀聽到“草場走水了,正在組織滅火”幾個字,沒說幾句,外面有下屬在催,就又匆匆離開了。

陸久安擡頭望去,只見西北方向火光漫天,一團團濃烈的黑煙盤繞著直沖雲霄。

嘈雜的雞鳴狗吠在夜裏止不住,所有人呆在戶外一宿沒合眼,強睜著眼皮熬到天明。

卯時一過,天剛破曉,韓致牽了兩匹被養得油光水亮,肌肉發達的壯馬回來了。

他身上多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潮腥的江水和刺鼻的烈火,外衣也燒焦了一節,穿在身上顯得不倫不類。

“上馬。”韓致沒進門,沖他喊了一聲。

陸起似有所悟,知道自己不能一起回程了,緊緊拽著陸久安的袖子,眼神帶著懇求。

關鍵時刻,陸久安知道不能拖泥帶水,摸了摸陸起的頭,神情凜然:“聽著陸起,大人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

“你立刻召集省城新聞社的所有人員,包括丹青手,全體出動。緊跟地方災情,圖文並茂地記錄以下內容:包括且不僅限受災房屋、傷亡人數,救援進度等。”

“任務緊急,刻不容緩,即刻出發,能不能做到?”

這一刻,陸起身上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他強忍不舍,帶著視死如歸的決心,大聲道:“能做到!”

向道鎮從後面上來:“本官剛才什麽都沒做,小兄弟,我跟你一起,我去叫上學生門徒,能出一分力是一分力。”

陸久安拍了拍他肩膀,語氣沈重:“註意安全。”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離開。

按理來講,水路才是最快的,順江而下,經過江州府便能直達應平。但是就如剛才所言,地動會引發後續多種地質災難,水路兇險,一旦遇難,九死一生。

陸久安終於看到了這場地動帶來的影響,省城還好,倒塌的房屋只有零星幾座,屈指可數。出了城池,用人間慘像來形容也不為過。

河川改道,江水四溢。道路傾覆,巨石交錯。很多百姓坐在一堆廢棄的瓦礫上哭泣,或者幹脆廢墟周圍已經沒有了聲息。

閻羅王高舉生死簿,無情地勾走了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路上韓致牙關緊咬,一言不發,只發狠抽著手中的馬鞭,催命般往前趕著,陸久安有幾次差點被他甩到沒影。

但他從未主動叫停休息過,因為他非常清楚,韓臨深雖然與韓致不是親生父子,但是朝夕相處下感情已非同一般。況且韓臨深身份尊貴,是皇子或許更是儲君,萬一出了差池……

還有鴻途學院。

裏面聚集了全應平乃至周邊縣城部分適齡學子,這些都是大周未來的棟梁,朝氣蓬勃,花一樣的年紀,對生活充滿了希望。按照推斷,地震時他們正在鴻途學院宿舍裏睡覺。

陸久安不敢再想,第一次在心裏誠心地向老天爺祈禱,千萬……千萬不要有事。

路上餓了就吃幹糧充饑,渴了就忍著,實在忍不了了,再喝路邊的積水。幾天的路程,硬是被他們縮短至一日多,到達鴻途學院下馬時,陸久安雙膝一軟,直挺挺朝地面跪去。

他大腿內側因為連續不見歇的馬背上奔波,被磨得鮮血淋漓,早已痛得沒有知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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