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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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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來的馬車有三輛。

拉車的四匹駿馬水光滑亮, 膘肥體壯。那馬車也是富貴闊氣,車身由上好的小葉紫檀制作而成,廂身足有一米多寬。雖不至於鑲金嵌玉, 但卻都雕刻著繁覆的花紋。

車廂四角綴著精致的鈴鐺和流蘇,行走之間,發出清脆的聲響, 空氣中還有暗香浮動。

如此這般富麗堂皇的馬車,應平的三大富紳坐不了,江州的貴族裏也不見得有,必定是高門世閥歷經歲月沈澱, 用上百年數代人的經營堆砌而成。

來往百姓看著這一輛馬車, 眼珠子都瞪圓了, 不遠不近圍在旁邊, 紛紛猜測裏面坐著的是誰?

絲綢做的帷幔盈盈晃動, 車簾之上金絲繡的芙蓉仿佛都跟著活了過來。

為首的馬車裏,來人掀開簾子,露出一張貴氣天成的臉,正是省城呂氏的嫡孫呂肖。

呂肖外表謙遜有禮,然而相熟的同伴都知道他爭強好勝心高氣傲。自從呂肖同友人尋歡作樂被學政訓斥一番後,心裏一直暗暗不服氣,存了一顆較量的心, 並罕見地把郊游踏青的地點設在一個寂寂無名之地。

後來向學政去了應平考學, 劉資安慰他:“向學政老覺得那小地方好, 等他親自去了以後, 定然會後悔當初說的那番話。”

呂肖嘴上不說, 心裏面卻深以為然。

誰知道向學政回來以後,不僅沒有改變當初的想法, 還隔三差五地在縣城學子面前對應平讚譽有加,看樣子真是對那群鄉巴佬滿意得不得了。

呂肖暗中惱火,問素來寵愛他的老爺子要來家中最華貴的馬車,叫上十幾個同窗好友,天還未亮,便一起往應平趕去。

一群人車馬勞頓,本就精疲力盡,待進入江州以後,見沿途房屋破敗不堪,行人面黃肌瘦,有同窗不禁嫌棄道:“果然是窮山惡水,要我說呂肖兄,今年踏青出游你卻是選錯了地方。”

馬車顛簸不堪,呂肖撩起車簾靜靜看著外面,好似那裏有什麽吸引他的地方。

那名同窗見他不說話,便又道:“江州府都這樣子,應平一個小縣城,還能好到哪裏去。要麽就是學政大人誇大其詞,要麽就是他良苦用心想出這個法子激勵咱們的。”

呂肖終於回過頭來,用不鹹不淡的口吻道:“向學政回來時,帶了幾分要聞,說是應平觀星新聞社出版的,不知道你們看過沒。”

同窗頓時閉嘴了。

當然是看過的,學政大人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要聞扔在眾人面前讓他們觀看。

呂肖明知故問,不過是在告訴他,應平就算再怎麽不堪,也不是現在看到的這般。

後面的路程眾人為了養精蓄銳,走一段歇一段,整整用了大半個月才到達應平。

劉資早在馬車行駛到水泥路時就忍不住探出了腦袋,待隔得近了,看到那鱗次櫛比的縣城和街肆時松了一口氣:“和我們省城差遠了嘛。”

省城遍地都是紅墻高院,亭臺樓閣,處處風簾翠屏,戶盈羅綺。車水馬龍間,都是穿著綾羅綢緞的富戶。

周圍的交談聲窸窸窣窣傳入這群遠道而來的學子耳裏,更是讓他們信心大增。

呂肖嘴角揚起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差是差了點,好多事物倒是稀奇古怪。”

寶馬香車在百姓的註目下緩緩駛到縣城門口,一個長相討喜的少年人立馬擺出笑臉迎了上來,手中也同時遞出一疊細薄光潤的箋紙,箋紙已經著墨,最上面那張看著像山水畫。

“幾位貴客想必是初次來應平吧,我是這裏的導游,無論是對縣城的客棧酒樓,還是郊外的山水風光,都了如指掌。各位初來乍到,不知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

呂肖高坐馬車內,問道:“幹什麽的?”

劉資順手把箋紙遞給他:“應當是守在城外給游客賣點消息賺點小錢的。”

兩人的對話並沒有刻意收斂,馬車外的少年聽得一清二楚,笑容依舊熱情如火,半點沒受影響。

“誒,客人你可說錯了,我知道你們指的是那些不務正業的三教九流,我們和那群人不一樣,他們會發這種精美的旅游宣傳手冊嗎?”

呂肖揚了揚手裏的箋紙:“你說的旅游宣傳手冊是此物?”

“正是。”少年趁熱打鐵說道,“我們來自應平官府正規組辦的尋舟旅行社,鋪子就在縣衙旁邊。”

呂肖看了看後面已經堵成一列的長隊,示意馬車靠到一邊。

少年趁著呂肖翻閱手冊的當口,又機靈地給後面兩輛馬車各自遞了一本,然後滔滔不絕地介紹起自己的工作:“很多客人遠道而來,對應平的景點不太了解,我們導游的工作呢,就是根據客人的需求設計旅游路線,並為你們介紹各個人文景觀。當然了,若是你們想要更方便,食宿我們都能為你們全程安排好,絕對物超所值,保證讓你們整個旅途省心省力,只需要游玩即可。”

呂肖很快看完宣傳手冊,擡頭問:“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笑容更明亮了:“我是尋舟旅游社八號導游。”他指著胸前那個寫著“八”字的工牌道,“我叫張貳河,客人先找個地方落腳吧,最近游客太多了,要是晚一些,就怕客棧沒有多餘的房間了。”

呂肖一行是不差錢的主,張貳河問他們想要什麽樣的酒店客棧,得到的答案是,按最好的安排。

“是這樣的。”張貳河十分耐心,“咱們應平最近興起的客棧不少,他們各有千秋,只不過主打的主題不一樣。”

張資好奇問道::“客棧舒適就行,還有什麽主題?”

“那當然了,這是咱們陸縣令給做的城市規劃,要打造一個具有文化特色的應平,那客棧自然與別的地方也要不一樣,。”張貳河講到此,有些沾沾自喜,“比如有的客棧主題的是沿江客棧,住那裏推開窗,就能看到不遠處波瀾壯闊的江景;有的是競技客棧,裏面有五花八門的有趣物件,還有的專門就是為你們這群客人打造的客棧。”

張貳河故意停住,呂肖饒有興致地把玩著腰間的墨玉:“是什麽樣的客棧?”

張貳河見這十幾個綾羅綢緞的公子哥都看向自己,知道吊足了胃口,方才慢悠悠道:“給諸位博學之士打造的書香客棧。”

“我們也沒自報家門。”劉資雙眼放光,”你如何就肯定我們是讀書人的?”

“這還用說嘛,書有詩書氣質華,諸位風度翩翩,器宇軒昂,一看就是學富五車的大才子。”張貳河能被選為導游,那吹捧的話自然是張口就來。

一行人被他說得通體舒暢,當即拍板去書香客棧:“我倒要去瞧瞧,主題為書香的客棧是什麽樣的。”

“放心,一定會讓諸位滿意的,現在那客棧已經住了不少客人,都是沖著書香主題去的讀書人,各位還能在裏面結識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有識之士。”

張貳河能說會道,等到達客棧的時候,這群人已經被話裏的信息勾得蠢蠢欲動,張貳河也知道了他們是一群來自省城的富家公子。

他自擔任導游這麽多天,還真沒接待過省城來的貴客,一時之間心念直轉,無論如何,要把這群讀書的秀才給招待好了。

呂肖等人的到來引得客棧裏的不少人側目,呂肖他們本就是眾星捧月習慣了,被這麽多人看著不以為杵,神態自若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客棧內部確實按照文人喜好來裝扮的,目之所及到處都是書香墨寶,客棧一樓擺放了兩桌棋盤,此時正有一對儒生在對弈。

樓梯兩側掛著兩排燈籠,一側是字謎,一側是對聯,猜出謎底或者對出下聯的,可以憑燈籠裏面的獎勵得到一些有趣的紀念品。

“客人若是覺得滿意,可以在此打卡哦。”張貳河提醒道。

“何為打卡?”

“即留下你的一份墨寶,蓋上印章,表明你曾經到過這兒。”張貳河指著客棧右側的那一面內壁,“那兒是打卡墻,你的墨寶到時候會放在打卡墻供來往游客瞻仰。你瞧,最前面那一張,就是學政大人題的詩。”

劉資下意識看向呂肖,見他表情沒什麽變化,方才道:“學政大人居然也到過這兒。”

他走過去看了看,確實是向學政的印簽沒錯,呂肖指著向道鎮後面那一張問:“這是誰人所作?”

“是縣學的顏夫子。”

呂肖若有所思:“看著竟比學政大人的墨寶還.....”

未盡的話含在舌尖漸漸低下去,張貳河聽得不甚清晰。

“那這張呢?”

“這個呀。”劉資看到,這一刻,張貳河的雙眼如燃燒的驕陽一般,“這是咱們陸大人所作!”

劉資笑呵呵道:“這要是才學不夠的,還真不敢在此留下自己的拙跡。”

接下來,張貳河按照旅行社的規矩和他們簽署了協議,又提前收了錢,呂肖道:“你先回去吧,今日我們有別的事,到時候旅游之前,我們直接到旅行社找你即可。”

呂肖所指之事,自然是去縣學會一會那學政大人口中所謂的應平靈秀。

然而他們註定無功而返。

“哎喲,這可真不趕巧。別說縣學了,就是整個鴻圖學院都是空蕩蕩的。”被找上門的張貳河一拍腦袋,“早知道你們是去縣學,我就該攔住你們了,結果讓你們撲了個空。”

“他們去哪兒了?”

“這不是春暖花開嘛,教諭帶著滿城的學子出去春游踏青了。你們若是早一點,說不定還能碰到他們的隊伍呢。”

張貳河察言觀色,見他們神情不佳,忙道:“我知道,你們肯定也是來旁聽顏夫子和陸縣令講學的讀書人。不過這事也不用操之過急,他們要出去兩日,明晚才得回縣城。不若趁著這兩日,先好好在應平游覽一番。”

他把應平輿圖翻找出來指給他們看:“你們要是就近玩耍的話,這條線路的風光很不錯,旁邊還有一條湖。聽說學院此次春游踏青,正好會經過這兒。”

輿圖裏山川河澤一目了然,呂肖湊近了細看,仿佛從那粗細分明的線條中,看到了蜿蜒曲折的田野小徑,還有那阡陌之上正井然有序列隊前行的應平學子。

如鏈似帶、層層疊疊的油菜花順著山勢而下,與遠處朦朧的村落交相輝映,陽光被高山劈成了兩半,一半沈睡在薄薄的山霧裏,一半已經炸起了金黃色的浮粉。

一邊走,鴻途學院的夫子一邊在教學生們哪些野菜可以吃,而醫學生們則是在辨別哪些野草可以入藥。

倒是沒有學子們伸手折菜花,一來這群學生很大部分都是出自鄉野,菜花對他們來講再平常不過,二來是出發之前,夫子們再三強調過不可踐踏毀壞莊稼,因此一路行至既定的湖畔時,都規規矩矩沒有出現半點逾禮的行為。

溫和的太陽升至頭頂。

“好了,我們就在此安營紮寨吧。”

鍋碗瓢盆從車上卸下來,要開始進行萬眾期待的野炊了。

以班級為單位,每個班級兩口鍋,好壞優劣各憑本事吃飯。

所有人手裏都被分配了相應的工作,他們各司其職,拾枯枝幹柴的,洗野菜的,砌竈的,明明在自個兒家中時,這群孩子做慣了家務活,但是當所有同齡的夥伴聚集在一起,共同做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時,他們又顯得格外的興致高漲。

學子幹得熱火朝天。

陸久安也不例外。

“今天我來給你們露一手。”陸久安把袖子撩起來,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臂。

“陸……陸賢弟,這如何使得,君子遠庖廚。”一眾生員大驚失色。

陸久安揚起手裏的菜刀,幹凈利落地把排骨切成段。

“君子遠庖廚,知道這是誰說的嗎?”

“孟子所言,出自《梁惠王章句》上。”

陸久安看了說話的那人一眼,他記得對方是特地從江州府來應平求學的,名叫齊世。

“既然知道出處,那就該知道這話最初的意思。”

齊世不說話了,高楚見狀,非常自覺地用火石點燃柴火,又往簡陋的竈臺裏添上一些枯枝,大鍋下面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

“沒有什麽遠不遠的說法,這都是生活,你們曲解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是心安理得地將油膩的粗活推給別人罷了。”陸久安把排骨丟入沸水裏,焯一遍去掉血腥味,熟練的手勢引得一旁的幾個夫子都紛紛側目,“你們興許不知道吧,第一年你們到應平吃的月餅,還是我和韓將軍親手包的呢?”

高楚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來的二十幾個人當中,大部分都是在陸久安任職那一年逃難到應平的,對那段艱苦的歲月記憶尤深,自然也記得月圓之下,差役敲開院門遞過來的那個硬邦邦味道也不怎麽好,卻能讓人潸然淚下的月餅。

陸久安見好些人紅了眼眶,故意道:“我知道做得不好,但也沒那麽難吃吧,不過我保證,今天做出來的東西絕對讓你們食指大動。”

他準備做糖醋排骨,主要這道菜做法簡單,關鍵他自己也愛吃。

色澤紅亮油潤的糖醋排骨剛一起鍋,他便聽到周圍生員不小心發出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陸久安好笑道:“嘗嘗吧。”

高楚率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也顧不得燙,咬了兩口,當即發出驚嘆:“陸大人,你手藝著實太好了吧,比醉風樓的大廚做得還要好吃。”

他嘴裏還鼓鼓囊囊沒有吞咽下去,手裏已經不停去夾下一塊兒:“兄長,快吃,晚一步就沒有了。”

其餘人見狀,也顧不得文人的矜持了,爭先恐後地搶奪起來。

可惜的是糖醋排骨就這麽點,僧多粥少,每個人最多吃到兩三塊,剛嘗著味就沒有了。

陸久安見陸起可憐巴巴投過來的哀怨目光,猜想他手速定然慢別人一步,貼著他的耳朵悄聲安慰他:“回去以後公子我給你開小竈。”

這頓飯所有人都只吃了個五分飽,畢竟能攜帶的食材分量有限,好在野炊本身就塗個氛圍,也就無所謂多少了。

吃過午飯,教諭組織學生收拾草地的時候,陸久安註意到湖畔另外一側來了十幾個衣著華貴的青年,那群人從馬車上下來,進了攢尖頂涼亭。

其餘生員也看到了,猜測道:“看穿著打扮,應當是江州府來游山玩水。”

齊世搖了搖頭:“不是江州府的,我不認識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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