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九、傷疤

關燈
八十九、傷疤

邋遢男疑惑地看著李韓綺,皺著眉頭,嘴裏嘟嘟囔囔。他上下打量女人,最後還是不以為意地把腦袋轉了回去,專心致志地掏襠。

李韓綺徑直走向這人,到他面前停下。

“你是不是……你住千安路小區是吧?”她問。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已經過去許多年,李韓綺還是記起了當年這個向她拉開褲門拉鏈的惡心男人,想起在記憶中原本就不清晰,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得愈發模糊的,那張醜臉。

它是那麽醜陋,又那麽可怖,讓還是少女的她瑟瑟發抖,帶給她很多次噩夢,甚至讓她一度開始害怕陌生人。

這樣的罪魁禍首,對她甚至連一聲“抱歉”都沒說過。醜陋骯臟的家夥永遠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給別人帶來過多麽大的傷害。

邋遢男瞥了李韓綺一眼,沒回答,把她當成空氣一樣無視。這更加激怒了她。女人鼓足勇氣,伸手去拽對方的袖子:“你……以前,在小區裏掏那個東西……沖著小女孩,拿出你那個東西!你這是犯罪,你知道嗎?”

她既是因為羞恥而語無倫次,更是不知道如何用最簡短的語言,把眼前這人作惡的內容、她受害的情況,一語中的表達清楚。

邋遢男一把甩開她,大聲罵了幾句臟話,是本地方言中最不堪入耳的那些。周圍的人都被嚇住,座位緊鄰邋遢男的幾個老頭老太紛紛站起來,走到後面去,想離沖突中心遠一點。

“你腦子不好,神經病吧你?俺根本不認識你,你個彪子(白癡)!”邋遢男還在罵。

有個年輕民警過來問是怎麽回事。老頭出口成臟,警察讓他趕緊閉嘴,在派出所還敢這樣,真是不像話。邋遢男講話沒邏輯,顛三倒四就是那幾句,旁人聽也聽不懂。民警無奈,問李韓綺剛才是怎麽回事?

“我是……我……”女人想講出當年的事,但那些話,那些不堪的、陰暗的記憶,仿佛堵在喉間一樣,怎麽也吐不出來。

連她自己都感覺疑惑。當初去林家接林嘉一的時候,在半路上,她還輕松流暢地將一切講給辛自然聽。現在怎麽就說不出口呢?

迫於警察的壓力,邋遢男已經閉嘴,但仍對她怒目而視。李韓綺幾乎感到滑稽。為什麽作惡的明明是對方,如今卻可以這麽理直氣壯地罵她、瞪她,好像她是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女人一直說不出話,民警望著她的目光也漸漸有了疑慮。

“阿姨,怎麽了?”

恍惚間,李韓綺聽見林嘉一在問她。

女人茫然向著聲音扭過頭去,看到男孩擔憂的神情。不行,孩子在呢,她不能說。她不能把她最脆弱、最恐懼的一面展現給林嘉一,因為她是“保護者”,不能在他面前卸下鎧甲,否則男孩會害怕的。

這是她腦海中浮現出的,最強烈的念頭。

但緊接著,又有一個聲音在她背後響起:“警察同志,這老頭是露陰癖!各位街坊鄰居,你們可都看好了,認清楚這張老臉。這就是個人渣!”

女人一驚。說話的是辛自然。聽到男人這幾句,在場眾人全部傻眼。

邋遢男楞住,嘴裏憋了幾句臟話,硬是說不出口。

警察猶疑片刻,問辛自然:“你是知道什麽情況嗎?”

辛自然點頭:“對。我隨時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他回頭指著邋遢男的鼻子:“老禍害,管好你的 XX,再伸出來,不定哪天就有人給你剁了。臭得都流膿了,還不知道收斂!你個垃圾,人渣!趕緊進棺材吧你!”

他蹦豆似地罵了一串,說得又快又清晰。民警沒來得及阻止。

辛自然也不用別人攔,見好就收。他冷冷地沖邋遢男一笑:“你晚上出門真得小心。”

“警察同志,他威脅我!”邋遢男回過神,知道向民警救助了。

“壞事做多了,自有天收,不用我威脅。”

辛自然不再理他,轉而問民警,需不需要他現在做筆錄,“我今天本來就是來幹這個的,這剛弄完一輪,正好咱倆再嘮嘮。”

民警皺眉說,這又不是閑聊天,什麽嘮嘮,這位男同志還是應該嚴肅點。

從辛自然出現到此時此刻,李韓綺漸漸恢覆了理智。她對民警說,她上高中的時候,2008 年,見過這個人,當時他用言語和動作騷擾過她。後來有人報過警,這人被拘留過,如果檔案還留著,是可以查到的。

“2008 年之後,你們沒再遇到這個人,對吧?”民警問。

李韓綺與辛自然同時一怔,點了點頭。

林嘉一始終默默聽著,沒有說過話,心裏卻在想,千安路小區,那不就是爺爺奶奶家嗎?原來多年之前,阿姨曾經去過那裏。他又想到辛自然曾告訴過他,李韓綺和他爸爸林潼曾經是戀人關系。

男孩知道的信息不多,但他很聰明,很容易梳理出一條線索。

周圍的人漸漸也聽明白了。邋遢男面帶得色,指著李韓綺的鼻子,讓她別胡說八道。民警問邋遢男今天是來幹什麽的。

“俺老伴去世了,來註銷戶口。”

“死亡證明、死者身份證戶口本什麽的都帶了?”

“帶了,都在這。”臟老頭說著,拍了拍羽絨服的口袋。民警點頭,又看了看李韓綺和辛自然,將兩人叫到角落。

林嘉一也跟過去。民警剛要對他們進行批評教育,劉俊傑從裏間出來,走到同事身邊:“怎麽回事?剛才所長找我聊兩句,我們在裏邊都聽見外面吵吵了。”

“沒啥。”小民警看上去比劉俊傑年輕、資歷淺,表情有一點敬畏,在劉俊傑耳邊輕輕說了幾句什麽。

劉俊傑臉色一變:“是嗎?這種人既然在咱們轄區,咱肯定得多關註啊。就算暫時沒出事,他也是個隱患。”

“是。”年輕民警答應著。

劉俊傑看了李韓綺一眼。女人因為疲勞而目光渙散,顯然心情也不好。他心有不忍,想了想對她說,她還是要註意休息。李韓綺點頭,表示感謝。

辛自然插話:“需要我們詳細說說嗎?關於那個老頭。”

“你們有什麽更具體的情況嗎?比如最近的。”

男人搖頭,神情多少有些不甘。

李韓綺說,別給民警添麻煩了,等有新的信息再說吧。她也看出來了,劉俊傑相信他們的話,然而當初這個露陰癖已經被拘留過,後來不知有沒有因為類似的事再次被報警、被抓,但估計這人沒有造成很大危害——至少,從法律意義上來說,沒有。所以警察也拿他沒辦法。

她想了想,問二位民警,她可不可以再去跟那個老頭說兩句話。

“當然可以。”劉俊傑回答。

於是李韓綺再度走向那排座位。邋遢男換了個位置,但仍然等在那裏,看來排在他前面辦事的人挺多。

圍觀群眾見女人再度走來,不約而同向她行註目禮。

辛自然與林嘉一跟在她身後。

丈夫提心吊膽,卻也不想阻止妻子。他想,李韓綺要是想出氣,他全力支持,大不了最後就是當著警察跟對方賠禮道歉、賠錢。她負責出氣,他負責善後,他願意,這很值得。

盡管快速想通了,他手心還是冒汗,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頭。

三人來到邋遢男面前。臟老頭原本翹著二郎腿,斜靠椅背,右手舉著手機在刷短視頻。他調節情緒的速度倒是很快,讓李韓綺想起一句話:壞人都不內耗。

看到李韓綺走過來,邋遢男立刻收起手機,後背直起:“你幹什麽?”

“沒幹什麽,就是想跟你說句話。”李韓綺環顧四周。周圍沒有民警,他們想必都去忙別的了。有兩名輔警正在接待剛剛進來的市民,告訴他們去哪裏領號,到哪裏等候。

她又擡起頭,視線找到天花板兩角的攝像頭。李韓綺調整位置背沖著它們,然後嘴裏蓄力,狠狠將一口唾沫啐在邋遢男臉上。

臟老頭呆了。“你這個 X 養的……”他暴跳如雷,起身就要打李韓綺。

女人做足了心理準備,適時向後一撤。辛自然雙臂張開,就等在後面,將她穩穩抱住。邋遢男一個沒站穩,重心前傾,重重摔在地上。

“X 你媽的!你們都看見了吧?”他人趴在地上,還不忘問旁邊的人們,“你們都看見了吧!她人身傷害,尋釁滋事她!”

“看什麽?”旁邊有人發話。

開口的是一位大娘,年齡在六十歲上下,發型是燙的滿頭小卷。她嘴上抹了淡紫色的口紅,說話時腦袋一搖一擺,一頭小卷兒隨著她的動作搖晃。

“什麽也沒看字(看見)昂!嫩(你們)也沒看見吧?”大娘轉頭問周圍的人。

眾人都笑了,紛紛搖頭,說光看見臟老頭突然趴下了,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個小夥子嘲諷:“是不是假牙掉地下了,趴著找呢?”一群人哄堂大笑。

李韓綺也笑了,眼淚卻在眼眶裏打轉。

辛自然原本已經放開妻子,見狀又摟住她,在她耳邊低聲安慰:“沒事,你看大家都向著你。”

老頭徹底破防,破口大罵。

輔警沖過來呵斥他,讓他出去。邋遢男不情願地爬起來,往派出所門口走,邊走還邊回頭威脅李韓綺,讓她等著,以後非弄她不可。剛才嘲諷他的小夥子問輔警,這是不是算威脅了?輔警點點頭,囑咐李韓綺說,有情況就隨時打 110。

目送邋遢男遠去,接待大廳裏的市民們小聲議論。有人說,千安路小區是個老小區,看來真是什麽人都有。也有人說自己就住那兒,以後孩子在外邊玩可得小心點,別碰上這個變態,要真碰上非揍死他不可。

李韓綺回過頭,看到劉俊傑獨自一人站在原地。他旁邊那個年輕警察不見了。劉俊傑望著她的目光有些覆雜。他應該是看到了剛才發生的事,或者至少看到了一部分。

她走過去對劉警官說,對不起,今天給他添麻煩了。

“沒事的。”對方搖搖頭,欲言又止,“早點回去吧。”

李韓綺與他道別,轉身走向丈夫和兒子:“咱們回家。”

“嗯!”一大一小同時回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