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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索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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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索賠

走出甘園路派出所,已經到了晚飯時間。一家三口上了車,辛自然開車,李韓綺坐在副駕駛位置,打開手機查附近餐館。她問另外兩人想吃什麽。林嘉一回答說,什麽都可以。

“吃披薩怎麽樣?好久沒吃了。”辛自然給了個具體意見。

李韓綺說好。於是丈夫開車前往附近一家披薩店,據說老板是外國人,但不知道是具體哪國的,總歸來自歐洲就是了。這家店空間很大,裝修風格是家庭餐廳式的,很溫馨。

叫服務員來點好菜,一家人圍坐在桌邊。李韓綺神情恍惚,還是沒完全緩過神來。辛自然理解她的心情,也默默陪著她,不說話。林嘉一還是有些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該怎麽做,於是也保持沈默。

三人一直等到瑪格麗塔披薩上桌。他們還點了薯條、沙拉之類的小吃,似乎是食物迫使他們開口,不但開始吃,也開始聊天。

辛自然說,沒想到筆錄程序還挺嚴格,必須是兩個警察同時問一個人,兩名民警互相監督,以免出差錯。他這就純屬沒話找話。李韓綺忍不住白他一眼,但心裏也明白丈夫的用意,知道他想找點話題打破沈默。

像以前很多次一樣,她主動捅破窗戶紙,道破大家想聊卻不敢聊的話題:“我今天見到這個人,其實感覺還行。”

辛自然一臉的“願聞其詳”。林嘉一擡眼看看李韓綺,又垂下眼,目光停在鮮亮誘人的披薩上。

“就是,怎麽說呢……我一開始確實很生氣,甚至有點害怕。”李韓綺咬了一口披薩,嚼嚼咽下去繼續說,“不過後來就好了。”

“嗯,我知道。”辛自然也說。

他們同時感到聊不下去,對視後不約而同笑出聲。夫妻倆都覺得釋然了,本來緊張的氛圍也瞬間松弛。

林嘉一這時候才開口問:“阿姨,今天那個老頭,是不是曾經做過……不好的事?”

“對。”李韓綺點頭,神情莊重,“他是個露陰癖。你知道什麽是露陰癖嗎?”

林嘉一遲疑了一下說,以前聽同學說過,就是有些人有心理疾病,喜歡在公開場合露出隱私部位。李韓綺又點點頭說,沒錯,就是這樣。男孩若有所思。雙方在交流這個問題的時候,都沒覺得不適。

辛自然在旁邊看著,暗暗松了口氣。

“那人應該是我爺爺奶奶的鄰居。”林嘉一說,“要是以後再遇到他,我應該怎麽做?”

“如果他沒做出什麽奇怪的、惡心的事,那就不用理他,離他遠點就行。”女人回答。

男孩想,如果可能的話,他很想以某種方式教訓教訓那個人,讓他長記性,以後不要再當“露陰癖”了。

“他這其實是有心理疾病,是病人,得治。”辛自然說,“但剛才聽他的意思,老伴應該是沒了,也不知道有沒有別的親人。看他渾身那麽臟,不像是有人管的。”

“警察會管的。你沒聽劉俊傑跟那個小民警說嗎?轄區裏有這種人,應該重點關註。”李韓綺說。

“劉警官真是心細啊,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的。”辛自然話裏有話。連林嘉一都聞出他言語裏的醋味了,忍不住悄悄一笑。

李韓綺哼了一聲,什麽也沒說,專心吃披薩。

回家路上,女人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剛出院就又遇到一連串意外,過於忙亂,以至於沒顧得上聯系一個人:秦娜。

她給秦娜發了微信,問她目前情況如何,也說了自己從楊馨那兒聽說的消息,即望蜂只剩下李韓綺本人和肖西希還留在人事系統,其他人都已經離職了。

秦娜一直沒回覆。李韓綺回家後還惦記這事,但洗了個澡就又忘了,因為辛自然一直催她早點睡覺。她也確實比較疲勞,身體還未真的完全恢覆,所以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等她第二天醒來,看到秦娜深更半夜回了她的微信,說如果有空的話,想和她一起吃個飯聊聊。李韓綺想到,她其實應該去一趟公司,親眼看看是怎麽回事。肖西希八成是不會在辦公室的,她想,如果去辦公樓,她應該找 A 集團的人問一問。

上次為著工作安排的事,李韓綺給趙文秀發過情真意切的小作文。從趙過去的表現來看,找她應該不是毫無希望。只是對於小作文本身,趙文秀當時回覆得比較含糊。李韓綺想,對方是職場老鳥,自然知道白紙黑字的實證不能留太多,否則可能會出亂子。有什麽話,她還是得當面去問,當面去求。

她確實感覺體力不支,所以想一並將兩個人都見了。於是她約秦娜在公司附近洗浴中心樓上吃午飯。她們曾經在那兒共進午餐,當時還跟趙文秀拼桌來著。李韓綺想的是,上午先去找趙文秀,中午和秦娜吃飯。要是下午沒什麽事,她就回家了,畢竟現在連請假都不知道該找誰請,她不如趁機多休息。

不料次日十點半,當她來到趙文秀辦公室門口,透過透明的玻璃門,卻看到秦娜也在這裏。李韓綺頓時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還下意識揉了揉眼。

只見秦娜情緒激動,沖著趙文秀快速說著什麽,聲音很大。玻璃門隔音效果並不好,李韓綺聽到秦娜說,這樣不合法,A 集團應該對此負責。趙文秀一如既往沈著冷靜,拉著臉表示,A 集團和望蜂之間目前還有很多事務要梳理,既然秦娜當時已經簽字確認離職,現在再來找這邊,也沒有什麽用了。

李韓綺沒有遲疑,推門進去。

看到她,趙文秀和秦娜都是一楞。

“綺姐……”秦娜嘴一癟,立刻要哭。

看趙文秀的表情,應該是反應了兩秒鐘。她沖李韓綺點點頭,又轉向秦娜:“你們現在是聯系不上肖西希了嗎?”

秦娜點頭,說她給肖西希打過電話,一開始是沒人接,後來就只有忙音了,估計是被拉黑了。“我就是要離職賠償,我被開除並不是因為我個人的原因,而是公司整體出現問題,所有員工都被開了,公司就地解散……我查過勞動法,這種情況下,即使我是試用期員工也應該拿到離職賠償!”

李韓綺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趙文秀卻說:“現在望蜂究竟是就地解散,還是人員優化,還沒有定論。”

秦娜一臉震驚地看著她:“什麽?還沒有定論?!難道這些事不是擺在眼前的嗎?”

“這只是你看到的情況,但公司如果解散,是要走法定程序的。目前望蜂沒有走這個程序,客觀上來說,只是勸退了一部分員工。”趙文秀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望蜂的確沒在法律意義上正式關閉,而“勸退”二字用得也是很妙。

李韓綺豎著耳朵聽著,心想這套話術的確是大廠 HR 常用的。

“好好好。”秦娜看上去心涼了,臉上也泛起冷笑,“你們跟我來這一套可以,我去法院仲裁,看看法官是不是也這麽想。”她說“你們”,讓李韓綺膽戰心驚。女人不是怕別的,只是覺得秦娜是朋友,怕她誤會。就望蜂倒閉一事來說,李韓綺也是受害者,也全程被蒙在鼓裏。

秦娜終於繃不住哭了,轉身要走。

“等一下。”李韓綺拉住她,對趙文秀說,“趙老師,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談這個。現在望蜂……不管是什麽形式吧,總歸是做不下去了。一開始是你找我,說公司安排我去望蜂上班,但現在這個小攤黃了,我想回 A 集團。”

趙文秀眉頭一皺,張嘴要說什麽,被李韓綺打斷:“我知道,A 集團和望蜂是兩個相對獨立的公司主體,你可能要說,它倆不能混為一談,這我也清楚……但是……”

她感情上認為,A 集團甚至包括趙文秀本人,必須對此負責。但由於她是個 HR,比任何其他崗位的人都清楚,這整件事裏隱藏著巨大的、合法合規的、讓員工無話可說的漏洞。

她一開始也不是沒想到,只是,還是接受了,跳進了這個漏洞裏。

現在,A 集團是否能讓她回來,趙文秀會不會幫她,都是看情面而非講道理的事了。

不過李韓綺還是堅持說,在目前聯系不上肖西希、望蜂實質上癱瘓的情況下,A 集團應該承擔起母公司的責任。趙文秀是當初通知她調崗的人,也應該對此負責,至少需要幫助有需求的望蜂員工向上傳遞信息。

趙文秀沈默片刻後說:“行,我去問一下我老板。”她說的老板指的是高管。趙文秀頭頂上就是郭雲奇了,即李韓綺在肖西希、老徐的接風宴上見過的那位,A 集團 VP、琴市分公司負責人。

想到郭雲奇那副拜高踩低的嘴臉,李韓綺其實是絕望的。不過轉念一想,那個層次的人有幾個不醜陋?她向趙文秀道謝,對仍在一旁抹眼淚的秦娜說,接下來就等趙老師的消息吧。

趙文秀一怔:“也包括她?”

她沒有伸手指誰,但說的顯然是秦娜。

“對。”李韓綺說,“您反正也要幫我問,就也幫她問一下吧。小姑娘工作能力很強的,是我招進來的人。”

就算前面的話說得再隱晦,最後一句也很清晰了。趙文秀頓了頓,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下來。

李韓綺帶著秦娜走出趙文秀辦公室,在樓下咖啡廳坐了一會兒。

秦娜給李韓綺講了近期的情況,簡單來說就是,在她還沒回過神的時候,望蜂就悄然散夥了。至於肖西希的動向,沒人知道。李韓綺想,肖西希現在大概也挺忙,只是不知道是忙著給老徐消火,還是忙著讓老徐幫她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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