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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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下)

“……嗯”

肩膀被拍了拍,封謙半張臉陷在被子裏,眼皮蓋得緊,他懶懶地用鼻音回應佘九漣,被揉弄的腦袋往左邊偏了點埋進身邊人的臂彎中,明顯是不太想現在就起床。

“八點半了。”佘九漣報給他時間。

“再瞇兩分鐘……困,你先去看看行李收好沒有,尤其那個滑雪板……相機……困死了,睡會兒再說……”

封謙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低到幾不可聞,整個人和平時不太一樣,很溫順的模樣——這個形容幾乎沒在封謙身上出現過。偶爾這麽一次倒讓佘九漣心頭被某種情緒重重燙了下,不正常地發熱。

他把封謙輕放回被窩,靜靜地在床邊坐了會兒,直到掌心下重新響起均勻的呼吸才起身離開。

等他回來時,封謙已經醒了,正裸著上半身換衛衣,頭正好卡在洞裏,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悶悶道:“兩分鐘,馬上穿好,別急,東西都弄好了吧我什麽都沒看,本來準備昨晚檢查一下,你非……哎這洞太小了,勒得我耳朵痛。”

蓬松的卷毛自洞口炸開,封謙揉著耳朵從床上跳了下去,剛落地時表情有瞬間扭曲,他隨手扶住個東西當倚靠,眼尾一挑,有點兇地瞪向佘九漣:“都怪你!”

“怪我麽?”佘九漣站在門邊反問,唇角含著淡淡的笑意,“我明確告訴你了,今天要走,你昨晚喝了點酒,把我壓在……”

“好了好了,看你斤斤計較的,我那也是跟你商量未遂出的下下策——所以做也做了,等會兒幫我聯系我哥跟他道個別,不過分吧。”

封謙自知理虧,馬馬虎虎地糊弄著,路過佘九漣時若有若無地勾了下他的小指,當是安慰了。

兩個月時間過得很快,按照佘九漣的計劃今天到了啟程出國那一步。

說起來所有事情由佘九漣操辦,一切都安排妥當,沒什麽需要封謙煩心,他跟著跑就行,只除了一件事——走前要不要去找他哥道個別。

按理來說是沒必要的,本來他這趟就是個秘密行程,越少人知道越好,最好能悄無聲息原地蒸發。

但是一周前他問佘九漣這次離開什麽時候能回來呢,佘九漣說如果順利,也許就不回來了,他猶豫了下,又問封文星知不知道他要走了,佘九漣抱著他,說不知道。

不知道……這是什麽回答

佘九漣簡略地說了始末,大致就是衛舒望把他綁走那幾天,封文星不知道從哪了解到實驗的事。

“他和我做了場交易,讓我想盡辦法帶你離開,剩下的他會善後,墜樓失憶也是計劃中的一環,對外宣稱忘了你是最簡單直接的處理方式,至此交易結束,後續所有他不再參與。”

也不能參與,這就是佘九漣的條件。

“傻逼,自我安慰呢,他肯定覺得自己老偉大了,又要當上我的大英雄了。”

封謙說完跟著笑了兩聲,眼一閉睡了,第二天早上卻是被嚴重潮感弄醒的,枕頭浸濕大半,佘九漣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黑瞳比往日顏色更深,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我想走前跟他道個別。”

封謙垂下眼皮,若無其事地擦著臉,“沒別的意思,就想著,好歹兄弟一場,他也沒少照顧我,我要是一聲不響走了,怎麽說都有點不厚道。”

“有風險。”佘九漣沒第一時間否決他的提議,“封文星在外已經報了你失蹤的警,前段時間有關他的兇案爆料雖然到最後並沒有找到實質性證據而不了了之,但一時間巧合太多,他現在是警方重點關註對象,如果你要見他,很容易暴露在外界視野下。”

“不見面也行。”封謙做出讓步,主動拉住佘九漣手腕蹭了蹭,算一種別扭罕見的示弱。

“視頻或者電話能聯系上都無所謂。”

封謙知道,佘九漣很吃他這種親昵的小動作,因為不常有所以屢屢奏效,但這次似乎不太行,佘九漣冷硬的表情並沒有軟化,反而有了結冰的預兆。

他心生不妙,在一切徹底走向崩壞前費盡心思地勾引佘九漣打了場晨炮。結束後饜足的壞獅子才把心懷鬼胎的獵物帶去浴室裏裏外外洗了個幹凈。

“主觀上不太想同意。”

淋浴頭開的很大,封謙滿身泡沫,懶散地躺在浴缸裏半瞇著眼,他聽到佘九漣這樣說,懸著的心反而落了下去。

“離開那天我會安排好,只有十五分鐘,不要超時。”

浴室水汽太重,封謙看不清佘九漣說話時的神情,但能自行腦補出一張哀怨的死人臉,盡管大概率腦補的是假象,他還是大發慈悲,胡亂揮揮手,把佘九漣招呼過來。

“怎麽……”

“啵”!

話音戛然而止,封謙舒舒服服淹回水裏,沾沾自喜。

他想自己已經研究透了《大少爺使用手冊》的核心要點——對於佘九漣這種不知滿足又容易滿足的矛盾體生物,適時地澆灌一點愛就能哄好。

但其實沒什麽講究,只是被愛者有恃無恐。

*

出國不能直接走瀘城這邊機場,封謙得先從碼頭離開再轉線,佘九漣給他預留的十五分鐘就在前往碼頭這段路上。

手機是拿上車後開封的新貨,給封文星打了三次才接,估計是把他當成騷擾電話了,一開口就是冷冷淡淡的應付,看樣子有下一秒直接掛斷的打算。

封謙怕他真掛了趕緊喊:“哥。”

“……打錯了,我沒有弟弟。”

差不多能猜到,這段時間詐封文星的應該不少,保不齊有用聲音合成的高端騙術,封文星警惕些也正常,但封謙氣不過想罵他。

“傻逼,我不是間諜。”

“掛了。”

“騙人是小狗!”

“……”

偌大的辦公室內,封文星支著頭,沈如死水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波瀾,他的嘴角先是顫動兩下,隨後慢慢勾起,靜默片刻,貼近話筒“汪”了一聲。

當哥的不能耍賴,他騙過封謙。

“噫,你還真學,惡心死了,別裝嫩啊,哥你這個年紀已經不能算小狗了,得叫老狗。”

封謙還像以前那樣賤兮兮地損他,好像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多麽刻骨銘心的事,也並沒有產生什麽跨不過的溝壑。

情緒上湧太快,封文星閉了閉眼,這種稀疏平常的曾經,卻讓他朝思暮想幾個月才在今天等到。

他貪戀這一刻的溫存,但理智上明白封謙不會在這個節骨點上無緣無故打電話來找他敘舊,多半是有要緊事。

“發生什麽了”

封謙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沒什麽,坐船去外面過好日子了,怕你不知道我要走,萬一哪天不想裝失憶,想見我了,結果發現我已經跑了,到時候別急得跟個無頭蒼蠅一樣。”

封文星有一剎那的心臟驟停。

老實說,他對這個消息早有心理預期,但是有預期和能接受是兩碼事,能接受和願不願意接受又是兩碼事。

情到深處不見面,愛到極致不糾纏。

這是幾個月來他反反覆覆對自己說的話。

“記得照顧好自己。”

掌心快要掐出血,封文星在電話裏的聲音卻還是那麽平穩,他像一個真正的好大哥在給臨行的弟弟做最後的交代。

“語言不通不要亂跑,水土不服記得調養……”

封謙不耐煩地打斷他:“少擔心,我不用你養了,佘九漣也可以養我,我最近過得不錯,還胖了幾斤。”

封文星卡了下,才沙啞道:“這麽好,養你夠累的。”

“那是幸福,你懂不懂,能養我很幸福的。”

怎麽會不懂呢。

封謙是他一手養大,從落水狗養成小鳳凰,封文星比誰都懂其中滋味。

“而且你別看不起人,我這幾個月可沒有賴佘九漣這白吃白喝,德語不說精通,日常說話完全沒問題……”

封謙開始滔滔不絕地向他哥炫耀他的新技能,中間還穿插幾句裝逼的外語,他哥在那頭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應和兩句好聽的。

等到說得口幹舌燥封謙才拉過佘九漣手腕看了看,只剩三分鐘了,他心口堵得慌,與順暢過頭的聊天相反,臉上卻沒有一點喜悅的神色。

三分鐘結束後,下一次又會是什麽時候還會有下一次嗎封文星好像還什麽都沒說。

封謙呆呆地註視前方椅背,在佘九漣反手握住他時冷不丁對封文星重算舊賬。

“跳樓那天,是你先松開的我。”

封文星怔住,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話。

“也是你先說不記得我了。”

封謙明白他哥這樣做的所有苦衷,也知道這些會是戳向封文星最深最痛的刀,但他還是想把無緣由地憤怒、委屈沖他哥發洩。

被迫接受外界給予的一切,先放下的不是他,他的選擇權呢?為什麽事事關乎他,又事事不由他?

封謙顧不得佘九漣還坐在他邊上,忽然間撕開偽裝的平靜變了情緒,語速飛快,坐直質問:“封文星,你當初給我壓車裏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分開的可能”

“……有。”

最好最壞的結局都想過,生或死的打算都做了。

封謙捏緊了電話,指甲泛白:“為什麽猜到會分開還要那樣做,你把我往絕處逼,給自己留退路了是吧?”

他需要惡意揣測一下,才能讓自己不那麽難過。

“沒有退路,是賭了一把,也許呢。”封文星深吸一口氣,苦澀地笑笑,“也許有百分之一,或者千分之一的可能呢,萬一咱倆要是成了……”

他目無焦點,憋了很久才輕聲吐出兩個字,多好。

猜到結局就不要過程了嗎?故事的完整度更重要,看書也不會只看最後一頁,他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短暫的幸福也是幸福。

可即便這樣想,封文星還是連勉強的笑都裝不出來了,幸好不是直接見面,否則要在封謙面前丟大人。

他低頭捏了捏眉心,問著違心的話:“走都走了,不祝我以後早生貴子”

“早生貴子哪夠,要兒孫滿堂,時間差不多,掛了。”這句話說完,封謙等了幾秒:“餵,最後好歹跟我說聲再見啊。”

偏偏這條封文星不遂他意:“別,搞得像要生死兩隔,我包餃子手藝增進不少,等你過年回來給你露一手。”

“你最好是啊,別提前買成品騙我,我親自監督。”

他倆沒心沒肺地笑起來,只是誰都清楚,這頓約好的餃子大賽遙遙無期,下一個共度的年夜或許永遠不會到來。

沒有來年了。

無休止的回憶才是真正的殺人利器——鈍刀。一次捅不死人,但會反反覆覆地捅,割開的傷口永不愈合。

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辦公室實在悶得人心煩意亂,封文星扯掉領帶,落寞地走到窗邊推開玻璃。

公司跟碼頭相距甚遠,他再怎麽望向西南角,能看見的也僅僅是重重樓影。至於碼頭上的轟鳴和慘叫,那是只出現在海鷗眼中的災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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