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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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

李令月目光如炬,定定地看著靜立在女帝身後的婉兒。

“母皇,女兒想要上官大人。”

女帝一楞,道:“你這丫頭,胡說些什麽?”

女帝原以為李令月又想著為李顯求什麽恩典,只要不是太過分,她都會應允。

可李令月怎會說出這樣的話?

“朕還要留婉兒在身邊代朕處理瑣事,若讓婉兒隨你回府,處理那些小事,豈非埋沒了人才?朕知道你與婉兒自幼一同長大,感情深厚。可朝廷大事,容不得你們兒戲。”

武承嗣死後,女帝便覺得許多事情力不從心。隨著時間流逝,她自身的體力也在被一點點消磨。

那些原本忠於武周的臣子,要麽年老,要麽搖擺不定。

朝政的事情,女帝竟也開始迷茫,索性都交給了婉兒與李顯。

如此一來,又恢覆了先帝在時的樣子。

婉兒在奏疏上寫下批註,李顯閱過後再交給女帝。

與從前不同的是,此時的李顯沈穩了許多。他不再想著如何投機取巧,而是認真地處理好女帝交給他的事。

原本,女帝還十分欣慰。她的擔子輕了,便能召男寵相伴在側。

若不如此,她也不知該如何打發這時光。

被李令月這麽一攪和,女帝也無心欣賞張易之的舞蹈。一旁撫琴的張昌宗知道太平公主所求絕不簡單,當下聽了手上的動作,起身行禮道:“既然陛下與公主有要事相商,臣等就先行告退了。”

“你們兄弟二人就坐在朕身邊,不必退下。”女帝望著李令月,似乎想知道她到底有什麽圖謀。

這眼神,倒叫李令月心裏沒底了。

她本想說,既然母皇無心朝政,何不將婉兒放出宮?

可面對自己的母皇,這些話,她到底是說不出口。

她不能因為女帝一次又一次的縱容,就一次次僭越。

終於,李令月還是藏起了原本的心思,對女帝道:“母後,兒臣想為皇兄的女兒求一份恩典。她自幼流離在外,小小年紀便吃盡了苦頭,母皇何不賜她個什麽封號,已示安撫?”

李令月很喜歡李裹兒。

她不像李顯,似乎更像太子妃與自己的母皇。

她小小年紀,便懂得察言觀色。

李令月並不討厭,反而有些心疼。

她的親侄女,一定是受了不少的苦,才會這般。

李顯一家尚且如此,李令月不敢想象,當年李賢經歷了什麽。

“你是說,裹兒?”女帝也知道這個孩子。

當初李顯被貶,韋氏已經懷有身孕。流放路上,韋氏動了胎氣,在路上誕下這個孩子。

李顯那時過於潦倒,一時間沒有好的料子做繈褓,他索性脫下自己的外袍,包裹著孩子。

如此,她便得名裹兒。

莫說李顯心疼這個孩子,就是李令月聽了,都忍不住落淚。

李令月小時候,除了婉兒,便數幾位皇兄待她最親近。李令月雖表面驕縱,心裏卻從未忘記過這些感情。

故而李顯一回宮,李令月不僅私下裏貼補,還幾次向女帝求恩典。

李令月見自己的母親似乎還在思考,她道:“母皇,這些年來皇兄過得實在不易。”

女帝嘆了口氣,道:“是朕虧欠了他們一家。”

當年的女帝,太想將權力握在手中了。

如今,她的兩個皇子皆畏懼她,唯有李令月還願在她的膝下盡孝。

女帝不是沒想過將皇位傳給李令月,可她知道,李令月始終不是一個狠心的人。

李令月心裏頭有太多牽掛,這樣的人登上皇位,只會為親人所累。

再者,女帝也不喜歡李令月這樣辛苦。

見李令月似乎執意要為李顯說話,女帝最終點頭:“便依你所言,封裹兒為郡主吧。太平,婉兒,你們說說,朕賜她個什麽封號好?”

為李裹兒討封號是臨時起意,一時半會,李令月倒真想不出什麽好的封號。

婉兒凝眉思索,道:“不如就叫安樂?小郡主自幼吃苦,如今已經回到洛陽得陛下福澤庇佑,往後定能安樂順遂。”

女帝聽了,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她笑道:“好啊,婉兒,就叫安樂。你速速為朕草擬一道詔書,朕要封裹兒為安樂郡主。”

太平,安樂,都是極好的封號。

女帝想到了太平小時候。

*

詔書頒布,整個東宮一片喜氣洋洋。

由於回到洛陽,李令月送了不少吃的用的,金銀珠寶給李裹兒,李裹兒長高了不少,臉也不似剛來洛陽那般瘦削。

李裹兒知道這個封號是她的姑姑替她討來的,便滿心歡喜地去向李令月行禮。

直到冊封結束,李令月用過午膳,才離開東宮。

李令月眼角眉梢盡是笑意,婉兒卻像是有心事一般,她走在李令月身後,輕聲說:“公主,您為太子謀求的已經夠多了。”

多嗎?

是不少了。

李令月卻覺得過猶不及。

她道:“從前我沒有能力救下皇兄,如今……只當補償了。”

婉兒知道,李令月口中的皇兄是李賢。

婉兒知道李令月心中所想,可她只怕,水滿則溢,月滿則虧。

婉兒見過李裹兒,不知為何,她只覺得,那個孩子不似李令月小時候那樣單純。

許是流離在外久了,日子過得苦了些,要想活下去,只能學著察言觀色。

可婉兒還是覺得有些不對。

當年李顯被廢,出去女帝有意為之,還有一部分是因為韋氏的貪婪。

韋氏想成為女帝那樣的人,才成了皇後,便迫不及待要李顯提拔她的家人。

那樣貪婪的人,她教出的女兒當真會單純嗎?

李令月見婉兒似乎不太高興,便笑道:“怎麽,上官姐姐覺得我把心思用在皇兄身上,所以吃醋了?”

“你莫要胡說。”婉兒的思緒,被李令月打斷。

李令月不依不饒道:“上官姐姐,若母皇許你隨我離宮,你可願跟我走?”

婉兒望著李令月好看的眉眼,嘆息道:“若陛下恩準,我自然要隨你去。”

只可惜,女帝沒有應允。

現在,她還不能離開皇宮。

李令月繼續道:“只是因為母皇的命令?”

婉兒抿唇不語,心中暗道:“是因為你。”

* * *

婉兒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因著李令月的幫扶,李裹兒的行事愈發囂張。

與李令月當年的跋扈不同。

李令月從不會無端傷害下人,更不會肆意踐踏旁人。

被李令月處死的都是些應死之人。

可李裹兒雖年幼,卻十分殘忍。

她不僅極度喜歡奢靡的生活,還總是淩辱打罵府中的婢女。

她不過十三歲,只因為宮女見了她沒有行大禮,便殘忍地殺死了宮中掌管膳食的女官。

李裹兒見著滿地的鮮血,才知道闖下大禍。

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未必能讓自己免了責罰,便哭著去求她的姑姑——太平公主。

李令月正在府上教璇兒下棋,李裹兒不加通傳便闖了進來。

李裹兒滿手是血,璇兒見了,一下子就嚇傻了。

璇兒一直被李令月保護在府上,雖比李裹兒年長一歲,可她哪裏見過這陣仗。

李令月也被嚇了一跳,她護著璇兒,皺著眉頭詢問:“怎麽回事?”

李裹兒“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著說:“姑姑,救我!”

璇兒躲在李令月身後,不敢看李裹兒。

李令月安撫道:“璇兒,莫怕,表妹手上的不過是些朱砂染料,不礙事的。”

李令月雖這麽說,可璇兒不是傻子。她都聞見血腥味了,怎麽可能是染料?

見璇兒似乎被嚇壞了,李令月對著一旁的梅香道:“先帶小縣主下去,讓廚房溫一碗牛奶給她壓壓驚。”

璇兒走後,李令月一臉責備望著李裹兒,語氣十分嚴肅:“裹兒,你是郡主,這樣冒冒失失的,成何體統!”

李裹兒幾時被李令月這樣對待,她扯著李令月的裙擺,哭著說:“姑母莫要生氣,我是被嚇壞了,並非有意沖撞表姐的!”

“到底出了什麽事!”李裹兒的手上為什麽會沾著鮮血,又為什麽要跑到自己府上求救?

李令月見她身上並無傷口,知道這血絕非李裹兒的。

李裹兒吸了吸鼻子,委屈道:“今日一個宮女沖撞了我,我太生氣了,便……便……”

“什麽?你把她殺了?”不等李裹兒說完,李令月便猜出了大概。

李令月早聽說李裹兒被封郡主後日益驕縱,可念在她自幼吃了不少苦,女帝與李令月都不曾追究。

可她小小年紀,怎能如此殘忍?

宮中女使怎麽可能無緣無故沖撞安樂郡主?

頂多是禮數不周,她便要取人性命嗎?

李令月撥開李裹兒的手,嚴厲道:“是非對錯,大理寺自會調查清楚,你求我有什麽用?!”

這種事,李令月一句話便可壓下。可事關人命,李令月不想輕縱了李裹兒。

“姑姑,你若不幫我,我可就活不成了啊!”李裹兒喊得撕心裂肺,李令月只怕吵到璇兒,當下毫不猶豫地給了她一巴掌。

李裹兒楞在那裏,她還想說什麽,李令月便迅速招呼了護院將她趕出去。

耳邊清靜了之後,李令月沈下心來,又嘆了口氣,道:“蘭芷,你派人將安樂郡主平安送回東宮。”

蘭芷猶豫道:“公主,安樂郡主做了那樣的事情……您……”

還要管她嗎?

自李顯一家回到洛陽,這些年來,李令月對李裹兒的好,雖比不上府裏的璇兒,卻也差不了太多。

可蘭芷看得真真的,李裹兒被拖出去的時候,滿眼怨毒地望向了李令月。

如此不識好歹,李令月還要管她嗎?

“她是皇兄的女兒,自有皇兄操心。至於旁的,莫要她死在我的地界便是。”

李裹兒要尋死覓活,與自己何幹?

從前李令月想著,李顯一家吃苦,她身為妹妹,理應接濟。

不曾想,李裹兒這般不識好歹,做出了這樣的事,居然還敢在自己面前招搖。

是夜,梅香對李令月道:“公主,查清楚了,安樂縣主殺的是掌管膳食的女官。”

李令月搖了搖頭,滿眼失望。

宮中女官,有的是名門望族之後,李裹兒怎麽能隨意打殺。

這種事情,若是縱容,以後還不一定會做出什麽。

“璇兒呢?她好些了嗎?”

梅香嘆道:“小縣主嚇壞了,乳母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著。”

李令月道:“往後叫護院看好了,這種事情,莫要再發生了。”

今日闖入的是李裹兒,來日若有旁人闖入,可怎麽是好?

“公主,您這般回絕了安樂郡主,太子會不會……”梅香只怕是升米恩,鬥米仇 ,李令月幫了太子一家那麽多,如今忽然不幫了,會不會被記恨?

李令月猶豫了一下,還是道:“皇兄不是那樣的人。”

她的皇兄,自小就讓著她。

她相信李顯不會那樣是非不分,明知是李裹兒的錯,還要記恨自己。

可是韋氏就不一定了。

李令月忽然想到先前婉兒勸自己的那些話,如今這般,她有些後悔沒早些聽婉兒的。

聽說被殺死的是名女官,李令月更是心驚。

婉兒便是宮中的女官,若婉兒沒有對李裹兒行大禮,被那黃毛丫頭記恨上,可還了得?

想到這,李令月道:

“梅香,準備轎攆,我要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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