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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冬景似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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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冬景似春華

賢妃的離去和阿拉布坦的不辭而別為乾元二十七年的風波畫上了句號。清月過上了太平的日子,日覆一日地處理著六宮繁雜的瑣事,得空了就與燕宜、盈風小聚,晚上款待皇帝之餘便是輔導予浩的功課。她發現,尚書房的師傅雖然是極其博學的鴻儒,但多少有些八股氣,對很多政事、史事的看法過於保守傳統,於是便私下裏悄悄教予浩一些創新、前衛的觀點。她在培養一個未來的政治家。

時光的車輪緩緩前進,推到了乾元二十八年。九月,宓貴妃攜端貴妃、德妃主持選秀,定衛氏、姜氏、李氏等九名官家女子於兩月後入宮。衛氏冊正六品貴人,賜號“瓊”,姜氏為從六品美人,李氏為從六品才人。此三者乃是這一批秀女中出色人物,其餘眾人位分皆在正、從七品。

初雪,明光宮內溫暖如春,窗外的白雪將陽光折進屋,屋內四壁的青瓷彩繪墻磚都亮晶晶的。清月將一雙玉手攏在銀絲炭火盆上,一面細細欣賞著內務府新制成的點翠琺瑯掐絲的護甲,一面聽小全子稟報新晉宮嬪的安置情況。

“各宮的賞賜都送去了麽?端貴妃和德妃可有召見新人?”清月擡頭道。

“回娘娘,今兒晌午時侯小祿子和蕙芳姐姐就帶著人都送去了。”小全子帶著些俏皮回道,“二位娘娘並無召見。娘娘,明日新人要來咱們宮裏覲見您,端貴妃和德妃都不是好事的人,今日怎會提前召見呢?”

“也是,”清月有些自嘲地笑笑,“現在是二十七年十一月了,後宮裏那些好事的姐姐妹妹該死的死,該瘋的瘋,早就清凈了。記得我二十一年剛進宮時,當天晚上敏妃就召了我去一頓敲打,給了皇後好大的沒臉。”

蘭芳怕她又勾起傷心事,忙笑道:“娘娘,如今您是後宮第一人了,秀女們自然是該先來覲見您的。”又道:“午後奴婢路過順妃宮外,聽寶鵑和兩個小宮女兒嚼舌根說,瓊貴人美得狐氣。”

“瓊貴人什麽樣貌,咱們那天都看清楚了。她的確美麗,卻也沒到了人美似狐的境地。”清月搖搖頭,沈聲道:“延禧宮那位不過是怕新人奪了她的寵愛,才作此詬病。一會兒叫人去庫房把那把紅花梨木月琴給她送去,叫她靜靜心——過去常聽宮裏的老人說,順妃擅彈月琴,如今也有數年沒碰過了吧。傳本宮的話,告訴她,要使聖寵長久不衰,還是得靠真本事,別有事沒事總打壓新進宮的女孩子們。”

“是。奴婢親自過去。”蘭芳應答著,將那炭盆撤下,換上一盆新的,“只是奴婢不明白,瓊貴人的樣貌與從前的莞柔夫人如此相像,皇上既已對莞柔夫人恩斷義絕,如今為何還惦記著瓊貴人?”她沈吟片刻,小心翼翼道:“或許,他是惦記著已故的先皇後......”

“正是如此。”清月輕嘆一口氣,道,“皇上和先皇後是少年的結發夫妻,自然是不能忘記的。”

“娘娘......不難過麽?”蘭芳的聲音有些迷離,惻隱道,“您曾經給奴婢看過您剛進宮時寫的小劄,奴婢知道,您和天下所有女子一樣,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皇上先遇到了先皇後,後遇到了我,這是命。”清月笑笑,握住蘭芳的手臂,淡然道:“我畢生所求,不過是榮華與權勢,如今皇上與我情好,是上天恩賜於我,我便不能要求更多。再說古今男子,一心的又有幾個呢?”她指一指新晉宮嬪的名冊,“你瞧,這一批又一批如花的女子進宮,難道我還要去糾纏這一心不一心的問題嗎?”

蘭芳點點頭,二人正說著,只見小祿子領著予浩下學回來了,和睦和長馨都一溜兒跑地迎過去,拉著弟弟或哥哥的手問這問那,問他今日學了什麽,師傅可兇嗎,尚書房的點心好不好吃之類。傍晚時分,皇帝也過來用晚膳,聽著予浩對他考問的功課對答如流,對朝堂之事也有新穎的見解,便心情大好,向清月笑道:“朕看,咱們浩兒學問極佳,不愧是朕和你的好兒子!朕年紀大了,最近連日繁忙,體力有些不支,浩兒....大概可以替朕處理些政務了。”

“皇上有皇子分憂自然是好。可浩兒不過七歲,未免還有些稚嫩啊。”清月眉頭一動,手上替玄淩捏肩的力度加重了些,“臣妾看,皇長子予漓成熟老道,不如叫他......”

“予漓的心性,朕與你都知道。前些年可以說是膽氣不足,溫懦有餘,自去歲娶了媳婦,倒是好些了,卻還是難擔大任。”玄淩閉眼搖頭道,“昨日平陽王給朕送來一幅董源的《寒林重汀圖》,倒叫朕想起正月裏的江南水鄉冬景正好——不如年後你隨朕巡行江南,京城的事就留給平陽王和張廷玉他們處理,讓浩兒也留下,跟著老臣們學學政務。”

一些念頭在清月腦中閃過:皇帝在試探她嗎?可話已至此,清月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低眉溫言答道:“臣妾都聽皇上的。”見玄淩有些疲累了,她便在妝臺前坐下,梳洗完畢,拉著他的手道:“睡吧。”

玄淩睜眼,見她一身淺霧紫的半透明輕羅睡裙,滿頭青絲如瀑,隨意散落在身後,登時起了興致 ,一把將她拉到床上,欲將她壓在身下。清月大驚,掙紮道:“淩小四,你不是說你連日繁忙,勞累得很嗎!”

“朕不困!”玄淩興致極濃道,“美人若如斯,何不早入懷?朕只想再和你生一個孩子。”

孩子麽?清月用一只手輕輕撫過玄淩的面頰,他的皮膚已經有些枯黃的跡象,膚質變差了,顏色也黯淡了——連自己的命都剩下個位數的幾年了,他怎麽能、怎麽會還想著再造一個孩子?

她沒有說話,只是和過去的數年裏一樣熱烈地回應著他。至少玄淩現在還是帝王,她不能違拗一個帝王的心意。

三十年後,宮中的老人兒還會講起:那一年,雪一直下,帝王夫妻帶著十架馬車和暗中隨行的禦林軍到了江南,留下當時還半大不大的小皇子監國。兩個月後,小皇子就變成了太子,後來又成了當今聖上。

雲是高而略有些藍墨色的,目之所及遠一點的地方,曲曲折折的河道都結了冰,支節斑駁的翠竹上、瓦灰色的屋檐邊都落了雪。煙薄景曛,清月站在院兒裏,倚著門朝外看了許久,直到身後玄淩喚她,才回過神來,走過屏風,點燃一爐龍涎香。案旁,玄淩已經看了許久的奏折,都是京城遞過來的頂要緊的、要等他拿主意的大事。清月在他身旁輕輕坐下,柔聲問道:“皇上,浩兒可好?”

“好,都好。太傅上了奏章,說浩兒年紀雖然小,但行事又穩重又老成,這個月接連懲治宰相貪汙、為太妃送葬、處理河西雪災,事情多了也做得有條不紊。朕心甚慰啊。”

清月溫婉笑道:“皇上關心政事,臣妾掛念的卻是這孩子的身體呢。也不知他受得住受不住。”

玄淩捏捏她的肩,笑道:“有盈風和燕宜照顧他,自然錯不了,我們大可放心。”他眉頭一蹙,又道:“這孩子頭腦倒很靈活,前幾日給朕上書,反對給商人征收重稅,建議適當減稅,你怎麽看?”

清月停下磨墨的手,驀然擡眼看向他,帝王的眸子猶如一潭深水,讓人琢磨不透。並不清透的墨色中有溫柔的愛意,也有讓人難以察覺的寒氣。她內心湧出一絲苦澀:終於,她和玄淩也走到這一步了麽?

她極力克制唇角肌肉微小的顫動,用依然柔和的聲線答道:“臣妾深知後宮不可幹政,所以關於政策臣妾從不進言。若是關於浩兒——皇上知道的,他雖然拜學於太傅門下,但從小到大臣妾也在親自教養他,他的所思所想定然也受到臣妾的影響。如今他提出這番觀點,或許是因為從前臣妾給他講司馬遷貨殖列傳的啟發。若皇上覺得浩兒說得不無道理,那臣妾自然無異議;若皇上覺得他懵懂無知,那便怪臣妾沒有教養好,實在不關乎孩子的事。”

玄淩的眉頭松開,他微微嘆了口氣,帶著一絲心疼說道:“月兒的心意朕早就明白,只是月兒——朕想聽你說一句真話,你究竟怎麽看?”

清月沈聲道:“先帝二十七年,您曾經給先皇上了一封和如今予浩一模一樣的奏折,無奈先帝駁回。臣妾自信皇上的心思便是予浩的心思,自然也是臣妾的心思。”

“月兒還是如此冰雪聰明,朕……不該疑你。”玄淩伸出一只手,輕輕理順她並未挽成髻的秀發,嘆息著說道。

清月苦笑一聲,帶著些恰到好處的驚詫道:“疑我?陛下何故要疑心臣妾?陛下,您真是……越來越敏感了。”

玄淩亦苦笑道:“你不也是麽?朕敏感,你也敏感,當真累得慌。”頃刻,他闔上雙目,道:“朕自己的身子自己心裏有數,待朕百年以後,予浩尚未完全成熟,你又是如此聰慧,朕真擔心,主少而母壯……”

清月的淚滾滾而下,她撲到玄淩懷裏,打他,咬他的肩,哽咽道:“百年以後?淩小四,你以為你死後我能好過嗎?我自二十一年八月進宮,便生生死死都是你的人了。淩小四,你不僅從來沒有信任過我,亦從未交付你的心!你對我,和你對後宮裏的其他女人們,並無不同。”

玄淩聞聽此言,剎那間心驚神駭,又悲又喜,又悔又嘆,一並滾下淚來。所悲與嘆者,自己將不長存於這世間;所喜者,她沒有看錯這個女子,月兒是真心實意愛他的,而非只是貪戀天家權勢;所悔者,自己不該妄加揣測。他將她抱得更緊了,安撫著受驚的小獸,一疊聲答道:“朕有,朕有,朕怎麽會沒有愛過月兒呢?都是朕不好,以後咱再不說這種話了。”

這一夜,貴妃娘娘還未等面上的淚痕全然幹去就因身心疲累墜入夢鄉。而皇帝,坐在床邊凝神看了她許久。玄淩最終想明白,無論眼前的女子是真情還是假意,是愛他本人還是愛權勢,他都會永遠愛她的。畢竟宛宛走後,是月兒在這近十年中給了他全部快樂,甚至幸福。月兒給了他最健康的情誼,讓他變得比從前陽光而有生氣,松弛而具體。他願意去尊重她、信任她,過好他們最後的幾年。或許自己應該收斂一點,畢竟甄氏和胡氏帶給他的傷痛已經過去了很久,他不需要再通過召幸過多嬪妃的方式來麻痹自己——就算是為了月兒,也要活得更長一些。

而清月,在夜半時分驚醒過來,又很快地閉上眼,連身都沒有翻。她疑心背後的玄淩在盯著她,目光如芒刺一般,讓她整個骨架都發冷。

乾元二十九年正月,帝詔立皇六子予浩為太子,生母宓貴妃晉皇貴妃,位同副後,攝六宮事。同年春夏,山東仙人獻丹於帝,陰受命於皇貴妃。六月,帝有疾,太子臨朝,皇貴妃垂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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