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虎驚嘯浮雲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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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虎驚嘯浮雲閒
乾元二十九年三月初九，是玄淩四十三歲的天長節，宮中皇帝生辰稱天長節，太後生辰為聖壽節，自皇後圈禁，清月被立為皇貴妃後，她的生辰亦許稱千秋節。近兩月來玄淩漸有氣虛、氣短、胸悶惡心、頭暈目眩之狀，時而纏綿病榻三五日，清月素知他極好面子，亦不肯在天下人面前顯出老態，因暗中叫幾個交好的大臣奏請大辦天長節，極盡奢靡之事。此言一出，玄淩果真強撐病體於生辰那日宴百官司於前朝紫辰宮下，大陳歌樂，傾城縱觀。天下諸州都令宴樂休假三日。歡慶之宴上，慶生大曲千秋樂奏響，丞相領群臣上殿，捧祝皇帝萬壽，玄淩喜賜四品以上官司員金鏡珠，五品以下官束帛，並喜題八韻詩以示群臣。
後宮的飲宴設在明苑，自紫奧城至明苑一路彩坊接連不斷，連綴著彩頭，彩朗，演劇采臺，歌臺，燈坊龍棚，燈棚無數，一路上，用彩綢結成的萬壽無韁、天子萬年等大字赫然出現在彩墻上，京城內外，金碧相輝，錦綺相錯，華燈實燭，彌漫周匝，笙歌互起，金石相輝，壇霞萬色。自皇貴妃至最末的更衣，所有妃嬪坐於觀景殿內，有品級的命婦則坐於殿側兩廊。開始，樂人先效百鳥鳴，內外靜然，只聞半空和鳴，若鸞鳳羞集。教坊樂等，兩邊對列杖鼓二百面，樂人強琶琵，方向，跳三臺舞之扣。小兒舞隊二百餘人進場，紅紫銀綠，色彩斑瀾，年紀不過十二，三，正是最輕靈的時候，裝束得宛若仙女，執花而舞，且舞且唱。最後，宮中歌姬舞伎唱踏歌，奏慢曲子，做百戲，跳賀幫舞。
三歲的長馨被清月抱在懷裏，見那領舞的小宮女手中一束粉紫百合嬌艷欲滴，向玄淩“咯咯”笑道：“父皇，父皇，要花花。”玄淩見女兒喜歡，忙一揮手叫宮女獻上。長馨將花朵掐下，夠著清月的發髻道：“這花好看，馨兒給母妃簪上。”
清月給小丫頭餵蜂蜜牛乳糕的手一頓，只覺得那乳糕的甜一絲絲沁到心裏去，慈愛笑道：“長馨乖，母妃最喜歡百合了。”
她看向身旁禦座上的玄淩，玄淩亦深深溫柔凝睇與她和女兒。清月不敢再看那目光，低下頭去撫摸小女兒白嫩柔軟的小手。
這是她的孩子。
她和玄淩的孩子。
她來到這大周朝，和一個曾經陌生的男人所共同孕育的天地間的一點骨血。
絲竹聲依舊不絕於耳，一片嘈雜中，她揚眉輕笑，深深自嘲：都走到這一步了，還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愛作甚？
歌舞彌漫至黃昏時分，眾人已由最初歡欣漸漸變得疲備，連玄淩也不覺呵欠連連。只見近處灩嬪葉瀾依徐徐起身，以泥金合歡扇掩面，輕俏一笑：“皇上若是乏了，不如想個新鮮玩意兒。”
玄淩伸一伸手臂，笑道：“愛妃有何妙想？”
她嫵然一笑：”臣妾蒙得皇上寵愛，雖起自微末，卻也享盡榮華，今日來到明苑，臣妾想起從前在獅虎苑馴獸舊事，皇上天長萬壽，臣妾想以舊日技藝博上皇上一笑。“
玄淩思忖片刻道：”不好，虎獸兇猛，萬一傷了你？”
她微微搖頭，面上是少有的溫柔之色，望著玄淩，：“皇上忘了臣妾自幼與虎豹為伍麽，還是以為臣妾享於安樂，不覆往日喬健了。”她忽地一笑：“臣妾所有，不過是取自於皇上，今日只是想為皇上一盡心意，皇上不肯成全嗎？”
姜小媛巧笑看著玄淩道：“聽聞灩嬪姐姐馴獸時最為美艷，才使皇上怦然心動，臣妾無福，一直無緣看見，今天艷嬪姐姐自己肯，倒是飽了咱們的眼福了吧。”
玄淩見她執意，也不覺起了興致，便笑道：“好，你去吧“
葉瀾依眸光深沈如靜潭，翩然起身去更衣，她再入場時已換了一身明麗的青碧色花裙，滿頭青絲披散著如瀑布一般，只用新鮮的粉紅花朵編成花環戴在頭上。她赤著足，足上束著一串赤金足環，行動時微有玲玲聲，與手腕上十數只金環遙相呼應。一雙雪白晶瑩的腳步，十個腳趾的趾甲都描作玫瑰紅色，像十朵小小薔薇綻放在足上。
京都三月尚有料峭春寒，眾妃見她穿得如此單薄冶艷，都十分好奇。一只金錢豹緊緊跟隨在她身後，頭圓，耳短，胸脯寬闊結實，四肢強健有力，全身毛色棕黃鮮亮，油光水滑，渾身均勻，在陽光下泛起油潤光澤。觀景殿上不少膽小的嬪妃嚇得花容月色，直往後躲。
瀾依孤意在眉，深情在睫，煙視媚行。她見眾人害怕，不覺輕蔑一笑。說話時，有兩名內監端著肉來，上好的牛肉盛在銅盤中，葉瀾依接過銅盤，隨手取了兩條扔在豹子面前，溫柔撫摸著豹首，低低呢喃著什麽，那豹子似乎知道沒人跟它搶，極悠閑地走過去，慢條斯理地撕咬，雪白微吡的牙和粉紅的舌頭相互碰觸，一堆肉便消失在唇間。它見葉瀾依不再餵，便懶懶地的在原地睡著，一動不動，很是乖馴，好似一只溫順的大貓一樣。
見猛獸在葉瀾依安撫下如此溫馴，玄淩不覺喝了一聲彩，一時間觀景殿內掌聲如雷，人人讚服。清月一言不發地看著，眼見玄淩就要隨葉瀾依走出殿去近觀她馴豹，便側身向盈風和燕宜耳語幾句，別過頭，拉起長馨的手，帶著她和蕙芳走向觀景殿的末端。
眾人興致勃勃，見玄淩步出，亦大了膽隨，期待葉瀾依帶來更讓人興奮的表演。有涼滑的汗液從手心滲出，清月遏制不住地懼怕，聽著殿外接連而起的喝彩聲，心中惴惴如大鼓一槌槌用力擊落。長馨聽得外頭熱鬧，再遏制不住，興奮之下用力一掙，竟掙脫母親的手，一徑跑下觀景臺，朝父皇奔去。
“長馨！”清月的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剎那間反應過來，提起翠裾，飛動金蓮，追趕上去。蕙芳也靈敏，緊隨著清月，二人一同穿過因激動而有些混亂了的人堆，尋找著長馨的身影。只見長馨已經跑到玄淩腳邊，爬到他懷裏，小臉漲的通紅，連連道：“父皇，豹子！豹子！”
僅僅幾十尺之外的豹子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然尖利的牙，吼叫了一聲。
長馨即刻心生了畏懼，叫道：“父皇放我下來！我怕！“
玄淩只得放下她，此時清月已然趕到，忙將女兒塞到蕙芳懷中，道了句：”快帶她回去！“幾乎是蕙芳離開這裏的同一瞬間，葉瀾依縱身騎上豹子，狠狠抽了一鞭，用手一指，豹子登時向玄淩奔來。
終是沒有逃過這一劫！清月心底絕望如死灰一般，好在，她的女兒已經安全了。她並不敢亂跑出去引起那豹子註意，只得橫下心來向玄淩身後一躲，閉上眼不敢再看。
眾人見豹子發了狂，皆是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力，不知往哪裏跑。觀景殿前原本不大，因著有節慶之物繁多，更加狹小，更無處可逃。幾乎就在那豹子的腥氣可以撲到玄淩身前的一瞬，玄淩終於反應過來，一手橫拖住近旁的恬嬪往前一擋。恬嬪驚呼一聲，立時嚇得暈了，那豹子登時伸出利爪一撕，幾乎把恬嬪整個人撕成兩半。
皇帝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將清月死死護在身後，高喝：“羽林軍！羽林軍呢？護駕！護駕！”
天地間宛然有雷聲陣陣，風卷雲彩疾聚疾散，她心中有震動的顫感翻湧而上，五臟和全身的血脈都在發抖，不可遏制。
周玄淩，你憚我，也愛我，為了自保我不得不殺你，可我從來不知你竟愛我到了如此地步！
“母妃——母妃——父皇——”遠處兒啼聲大作，眩暈之中她依稀辨認出是小女兒的哭聲。愧悔，罪孽，以及孩子的哭聲喚醒了她被理智和權欲壓抑住的、對帝王的溫情，她用力想掙脫玄淩的保護，擋在他身前，卻被他控制住，動彈不得。
濃烈的血腥氣在觀景殿前迅速彌漫開來，有些膽小的妃嬪嚇得連聲驚呼，暈了過去。禦苑圈養的獸類本少傷人，那豹子陡然聞得人血氣，也不覺征了一怔，低頭舔去已然死去的恬嬪身上的鮮血。葉瀾依見豹子貪戀舔那人血氣，怒喝一聲，一把揪住豹子頭中皮毛，那豹子吃痛，越發生了獸性，怒吼一聲向前撲來。電光火石間，玄淩已扯過玥貴人擋在身前，玥貴人又驚又怕，厲聲高呼，頭手亂揮，倒震得豹子不解其意，盯著她看了兩眼，隨即伸出一抓在她肩頭，將她整條臂膀扯落下。那豹子還不罷休，另一爪已到玄淩跟前，離抓破他的喉嚨不過是轉眼的空隙。羽林軍早已顧不得豹子前上的灩嬪，齊齊持箭對準那豹子，無數利箭同時發出，好似一陣亂雨，密麻直射向那金錢豹身上，箭無虛發，立時中的。那豹子垂死掙紮，利爪從玄淩的脖頸到胸口無力劃過，裘衣底下的龍袍亦隨之一起破，有鮮紅的血液漫出，豹子被身得像刺猬一般，狂吼數聲，終於漸漸無力。氣絕身死。
葉瀾依身負數箭，銀白箭頭銳利洞穿她的身軀，使她奄奄一息，死神的迫近使她面容平靜而深沈。她皺眉，聲音清楚而斷續：“真可惜，殺不得你。”
玄淩伸手撫上胸口，痛楚下驚怒難擋，厲聲道：“朕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謀害朕！”
“六王這樣好的人，你也要趕盡殺絕，還要偽作兄弟情深，當真連畜牲也不如！”瀾依口中吐出鮮血恨道，“自王爺暴辟，我早存殺你之心，你這樣的人連手足之情也不顧，只配我使喚畜牲來殺你。”
“放肆！你竟敢對他有私情，竟敢為他謀逆行刺朕！”
她難掩眸中輕蔑神色：“不妨告訴你，在你身邊每一刻，與你每一次接觸，都讓我無比惡心，厭惡難當。”
有婉約的笑意在她清醒的面龐浮起，仿佛一朵合歡花摧殘：“這世上唯有他真心對我好，他一死，我再無可戀。”
玄淩傷後動怒，鮮血不斷從他縫間湧出，面上愈加蒼白無人色，他咳嗽連連，終於一仰不知人事。
李長懦然開口：“皇貴妃娘娘......“
清月強忍心中大慟，一面呼太醫，一面叫李長和小夏子扶玄淩入內，又指揮亂作一團的嬪妃有序退下。她吩咐宮人擡走恬嬪屍首、照料已經失去一手昏過去的玥貴人，隨後，疾步放內室看顧玄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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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二十九年三月初九，是玄淩四十三歲的天長節，宮中皇帝生辰稱天長節，太後生辰為聖壽節，自皇後圈禁，清月被立為皇貴妃後，她的生辰亦許稱千秋節。近兩月來玄淩漸有氣虛、氣短、胸悶惡心、頭暈目眩之狀，時而纏綿病榻三五日，清月素知他極好面子，亦不肯在天下人面前顯出老態，因暗中叫幾個交好的大臣奏請大辦天長節，極盡奢靡之事。此言一出，玄淩果真強撐病體於生辰那日宴百官司於前朝紫辰宮下，大陳歌樂，傾城縱觀。天下諸州都令宴樂休假三日。歡慶之宴上，慶生大曲千秋樂奏響，丞相領群臣上殿，捧祝皇帝萬壽，玄淩喜賜四品以上官司員金鏡珠，五品以下官束帛，並喜題八韻詩以示群臣。
後宮的飲宴設在明苑，自紫奧城至明苑一路彩坊接連不斷，連綴著彩頭，彩朗，演劇采臺，歌臺，燈坊龍棚，燈棚無數，一路上，用彩綢結成的萬壽無韁、天子萬年等大字赫然出現在彩墻上，京城內外，金碧相輝，錦綺相錯，華燈實燭，彌漫周匝，笙歌互起，金石相輝，壇霞萬色。自皇貴妃至最末的更衣，所有妃嬪坐於觀景殿內，有品級的命婦則坐於殿側兩廊。開始，樂人先效百鳥鳴，內外靜然，只聞半空和鳴，若鸞鳳羞集。教坊樂等，兩邊對列杖鼓二百面，樂人強琶琵，方向，跳三臺舞之扣。小兒舞隊二百餘人進場，紅紫銀綠，色彩斑瀾，年紀不過十二，三，正是最輕靈的時候，裝束得宛若仙女，執花而舞，且舞且唱。最後，宮中歌姬舞伎唱踏歌，奏慢曲子，做百戲，跳賀幫舞。
三歲的長馨被清月抱在懷裏，見那領舞的小宮女手中一束粉紫百合嬌艷欲滴，向玄淩“咯咯”笑道：“父皇，父皇，要花花。”玄淩見女兒喜歡，忙一揮手叫宮女獻上。長馨將花朵掐下，夠著清月的發髻道：“這花好看，馨兒給母妃簪上。”
清月給小丫頭餵蜂蜜牛乳糕的手一頓，只覺得那乳糕的甜一絲絲沁到心裏去，慈愛笑道：“長馨乖，母妃最喜歡百合了。”
她看向身旁禦座上的玄淩，玄淩亦深深溫柔凝睇與她和女兒。清月不敢再看那目光，低下頭去撫摸小女兒白嫩柔軟的小手。
這是她的孩子。
她和玄淩的孩子。
她來到這大周朝，和一個曾經陌生的男人所共同孕育的天地間的一點骨血。
絲竹聲依舊不絕於耳，一片嘈雜中，她揚眉輕笑，深深自嘲：都走到這一步了，還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愛作甚？
歌舞彌漫至黃昏時分，眾人已由最初歡欣漸漸變得疲備，連玄淩也不覺呵欠連連。只見近處灩嬪葉瀾依徐徐起身，以泥金合歡扇掩面，輕俏一笑：“皇上若是乏了，不如想個新鮮玩意兒。”
玄淩伸一伸手臂，笑道：“愛妃有何妙想？”
她嫵然一笑：”臣妾蒙得皇上寵愛，雖起自微末，卻也享盡榮華，今日來到明苑，臣妾想起從前在獅虎苑馴獸舊事，皇上天長萬壽，臣妾想以舊日技藝博上皇上一笑。“
玄淩思忖片刻道：”不好，虎獸兇猛，萬一傷了你？”
她微微搖頭，面上是少有的溫柔之色，望著玄淩，：“皇上忘了臣妾自幼與虎豹為伍麽，還是以為臣妾享於安樂，不覆往日喬健了。”她忽地一笑：“臣妾所有，不過是取自於皇上，今日只是想為皇上一盡心意，皇上不肯成全嗎？”
姜小媛巧笑看著玄淩道：“聽聞灩嬪姐姐馴獸時最為美艷，才使皇上怦然心動，臣妾無福，一直無緣看見，今天艷嬪姐姐自己肯，倒是飽了咱們的眼福了吧。”
玄淩見她執意，也不覺起了興致，便笑道：“好，你去吧“
葉瀾依眸光深沈如靜潭，翩然起身去更衣，她再入場時已換了一身明麗的青碧色花裙，滿頭青絲披散著如瀑布一般，只用新鮮的粉紅花朵編成花環戴在頭上。她赤著足，足上束著一串赤金足環，行動時微有玲玲聲，與手腕上十數只金環遙相呼應。一雙雪白晶瑩的腳步，十個腳趾的趾甲都描作玫瑰紅色，像十朵小小薔薇綻放在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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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依孤意在眉，深情在睫，煙視媚行。她見眾人害怕，不覺輕蔑一笑。說話時，有兩名內監端著肉來，上好的牛肉盛在銅盤中，葉瀾依接過銅盤，隨手取了兩條扔在豹子面前，溫柔撫摸著豹首，低低呢喃著什麽，那豹子似乎知道沒人跟它搶，極悠閑地走過去，慢條斯理地撕咬，雪白微吡的牙和粉紅的舌頭相互碰觸，一堆肉便消失在唇間。它見葉瀾依不再餵，便懶懶地的在原地睡著，一動不動，很是乖馴，好似一只溫順的大貓一樣。
見猛獸在葉瀾依安撫下如此溫馴，玄淩不覺喝了一聲彩，一時間觀景殿內掌聲如雷，人人讚服。清月一言不發地看著，眼見玄淩就要隨葉瀾依走出殿去近觀她馴豹，便側身向盈風和燕宜耳語幾句，別過頭，拉起長馨的手，帶著她和蕙芳走向觀景殿的末端。
眾人興致勃勃，見玄淩步出，亦大了膽隨，期待葉瀾依帶來更讓人興奮的表演。有涼滑的汗液從手心滲出，清月遏制不住地懼怕，聽著殿外接連而起的喝彩聲，心中惴惴如大鼓一槌槌用力擊落。長馨聽得外頭熱鬧，再遏制不住，興奮之下用力一掙，竟掙脫母親的手，一徑跑下觀景臺，朝父皇奔去。
“長馨！”清月的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剎那間反應過來，提起翠裾，飛動金蓮，追趕上去。蕙芳也靈敏，緊隨著清月，二人一同穿過因激動而有些混亂了的人堆，尋找著長馨的身影。只見長馨已經跑到玄淩腳邊，爬到他懷裏，小臉漲的通紅，連連道：“父皇，豹子！豹子！”
僅僅幾十尺之外的豹子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然尖利的牙，吼叫了一聲。
長馨即刻心生了畏懼，叫道：“父皇放我下來！我怕！“
玄淩只得放下她，此時清月已然趕到，忙將女兒塞到蕙芳懷中，道了句：”快帶她回去！“幾乎是蕙芳離開這裏的同一瞬間，葉瀾依縱身騎上豹子，狠狠抽了一鞭，用手一指，豹子登時向玄淩奔來。
終是沒有逃過這一劫！清月心底絕望如死灰一般，好在，她的女兒已經安全了。她並不敢亂跑出去引起那豹子註意，只得橫下心來向玄淩身後一躲，閉上眼不敢再看。
眾人見豹子發了狂，皆是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力，不知往哪裏跑。觀景殿前原本不大，因著有節慶之物繁多，更加狹小，更無處可逃。幾乎就在那豹子的腥氣可以撲到玄淩身前的一瞬，玄淩終於反應過來，一手橫拖住近旁的恬嬪往前一擋。恬嬪驚呼一聲，立時嚇得暈了，那豹子登時伸出利爪一撕，幾乎把恬嬪整個人撕成兩半。
皇帝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將清月死死護在身後，高喝：“羽林軍！羽林軍呢？護駕！護駕！”
天地間宛然有雷聲陣陣，風卷雲彩疾聚疾散，她心中有震動的顫感翻湧而上，五臟和全身的血脈都在發抖，不可遏制。
周玄淩，你憚我，也愛我，為了自保我不得不殺你，可我從來不知你竟愛我到了如此地步！
“母妃——母妃——父皇——”遠處兒啼聲大作，眩暈之中她依稀辨認出是小女兒的哭聲。愧悔，罪孽，以及孩子的哭聲喚醒了她被理智和權欲壓抑住的、對帝王的溫情，她用力想掙脫玄淩的保護，擋在他身前，卻被他控制住，動彈不得。
濃烈的血腥氣在觀景殿前迅速彌漫開來，有些膽小的妃嬪嚇得連聲驚呼，暈了過去。禦苑圈養的獸類本少傷人，那豹子陡然聞得人血氣，也不覺征了一怔，低頭舔去已然死去的恬嬪身上的鮮血。葉瀾依見豹子貪戀舔那人血氣，怒喝一聲，一把揪住豹子頭中皮毛，那豹子吃痛，越發生了獸性，怒吼一聲向前撲來。電光火石間，玄淩已扯過玥貴人擋在身前，玥貴人又驚又怕，厲聲高呼，頭手亂揮，倒震得豹子不解其意，盯著她看了兩眼，隨即伸出一抓在她肩頭，將她整條臂膀扯落下。那豹子還不罷休，另一爪已到玄淩跟前，離抓破他的喉嚨不過是轉眼的空隙。羽林軍早已顧不得豹子前上的灩嬪，齊齊持箭對準那豹子，無數利箭同時發出，好似一陣亂雨，密麻直射向那金錢豹身上，箭無虛發，立時中的。那豹子垂死掙紮，利爪從玄淩的脖頸到胸口無力劃過，裘衣底下的龍袍亦隨之一起破，有鮮紅的血液漫出，豹子被身得像刺猬一般，狂吼數聲，終於漸漸無力。氣絕身死。
葉瀾依身負數箭，銀白箭頭銳利洞穿她的身軀，使她奄奄一息，死神的迫近使她面容平靜而深沈。她皺眉，聲音清楚而斷續：“真可惜，殺不得你。”
玄淩伸手撫上胸口，痛楚下驚怒難擋，厲聲道：“朕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謀害朕！”
“六王這樣好的人，你也要趕盡殺絕，還要偽作兄弟情深，當真連畜牲也不如！”瀾依口中吐出鮮血恨道，“自王爺暴辟，我早存殺你之心，你這樣的人連手足之情也不顧，只配我使喚畜牲來殺你。”
“放肆！你竟敢對他有私情，竟敢為他謀逆行刺朕！”
她難掩眸中輕蔑神色：“不妨告訴你，在你身邊每一刻，與你每一次接觸，都讓我無比惡心，厭惡難當。”
有婉約的笑意在她清醒的面龐浮起，仿佛一朵合歡花摧殘：“這世上唯有他真心對我好，他一死，我再無可戀。”
玄淩傷後動怒，鮮血不斷從他縫間湧出，面上愈加蒼白無人色，他咳嗽連連，終於一仰不知人事。
李長懦然開口：“皇貴妃娘娘......“
清月強忍心中大慟，一面呼太醫，一面叫李長和小夏子扶玄淩入內，又指揮亂作一團的嬪妃有序退下。她吩咐宮人擡走恬嬪屍首、照料已經失去一手昏過去的玥貴人，隨後，疾步放內室看顧玄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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