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斷羅衣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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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斷羅衣留不住
清月將頭扭回來，重新正視著蘊蓉的眼睛，懇切道：“姐姐，你的理想死了，但你的人生沒有，你的人生還有無限的其他的可能——出去看看吧，世界大得很，你總會找到你心之所屬的，事也好，人也好，總會找到的。你可以做你自己，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後才是胡家的女兒。相信我，你會快樂的。”
“我從來就沒有快樂過，苦難鑄就了我的一生。”蘊蓉冷笑一聲，她的聲音聽起來是那樣死氣沈沈，毫無生機：“年少時，因我家敗落，其他的官家小姐輕賤我、欺辱我。入了宮之後，我日日夜夜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一步走錯了，走不到皇後的寶座上去。那種煎熬感，直到昨天我被廢去名位，才消失。”她苦笑了一下，“說來你可能不信——那一瞬間，我竟感到輕松和釋然。”
清月用手扶著塌，將自己的身子撐起來，坐到蘊蓉身邊，緊緊地抱住她：“姐姐受過的苦，月兒都知道了。所以，你更應該出去看看，調整心情——還記得從前莞柔夫人宮裏那個大珊瑚麽？那一夜，姐姐說過，二十年前曾與父親一同觀賞過，到如今還念念不忘。我讓小祿子跟你出去，他家在海邊，他會帶路，叫你看到大海，看到比曾經的還好看一萬倍的珊瑚的。”
“你還記得，”蘊蓉感慨道，“當夜我不過隨口一說，難為你都記得。”
清月將頭靠到蘊蓉的肩上，軟軟道：“姐姐同意了麽？”
“讓我想想，”蘊蓉的聲音有些嘶啞，艱澀而猶豫地說道，“明日一早，我給你答覆，好不好？”
“好。”
於是二人便寂寂良久。
“我的孩子……究竟因何而死？”蘊蓉無聲地流下一滴清淚，兀地開口問道，“從前你防著我，自然不肯告訴我，可是如今不同了，我一定要知道。乾元二十二年春天，我的孩子沒了，他們都說我是傷心糊塗了，可我知道是朱氏害的。不是麝香，那究竟是什麽？”
“是皇後宮裏的紙。所謂極名貴的涇縣宣紙，是經由麝香汁液浸染過的。我早就知道，那紙有問題——禮敬之心原是不在這些名貴的物件上的，皇後用此紙必有貓膩。麝香的氣味，昔年的淑妃聞得出來，順妃安陵容聞得出來，但她們，都沒有理由告訴你……我也是。你的孩子本就是強行懷上的，經此折騰自然會流掉。”清月苦澀地說到，昔年的愧疚，終是沒有辦法償還了！
她閉上眼睛，只聽到蘊蓉的飲泣，逐漸變成悲聲大放。
回宮後的這一夜清月過得很艱難，她從來沒有感到黑夜這麽漫長。四更時，她終於淺淺地睡著了，她做了夢，夢到蘊蓉答應了她，她騙過了皇帝將蘊蓉偷偷送出了宮游山玩水，開闊眼界，治愈心靈，幾年後她找到了機會出宮去看她。
當她悠悠轉醒時，聽到的卻是四起的雲板聲——是宮裏有誰去世了麽？她猛然坐起，一把拉開簾子，喊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娘娘，永巷的胡才人歿了。”門口傳話的小宮女進來稟道
“什麽？！”哐地一下，清月好像被什麽東西砸中了頭部，惶然大驚，脫口而出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昨天去看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呢！”
“回娘娘，就在昨天夜裏，永巷把守的侍女撒了大把柳絮進屋，胡才人是哮喘而死。”
黎明的寒意襲上她的身體，讓她顫栗。她的心突突地跳，要迸裂她的胸腔，她說不出話，大腦努力運轉，緩慢而遲鈍。蘊蓉。哮喘。或許是因為多年未發作了吧，她竟忘了這個可憐的女子在原著中先天的病癥。
“侍女……可是為什麽？為什麽？！”
“她原是伺侯莞柔夫人的，聽旁人說她從前受過莞柔夫人一點恩惠，也不知為什麽，行兇後就咬舌自盡了。”
莞柔夫人，莞柔夫人 ，甄嬛！陰魂不散的甄嬛，最終還是借別人的手報了自己的仇。清月心中大慟，她死死咬住牙，用力太過，牙根酸得發痛，如含了一口冰水在口中。她想將那痛苦嚼碎，咽下，可是她做不到。
她終究還是遲了一步，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上天偏偏不能等待這一步呢？
清月漸漸感到，自己方才明媚快樂的夢境正在離她越來越遠，實際上她是經歷了一場極大的噩夢，夢魘所帶來的焦灼與無力像汗液依附在她的身體，讓她幾近虛脫。清晨的陽光從百葉窗灑落進來，她卻看到無邊的濃墨黑色從頭頂潑灑而下，震蕩著她本就汙濁了的靈魂，連帶著心底也是一片荒蕪如死的灰暗寂涼。
她起身，麻木地走到寢宮門口，朝遠方望著、望著，希冀再看到那女子的身影。曾經有一個夜晚，她就是站在這裏，替蘊蓉整了整鬥篷的風毛，目送她遠去，看著她模糊的影子，一點點，消失在風雪中。
她想起那個存在於回憶中的夜裏，她去藏書閣翻書，蘊蓉端著蠟燭從她身後走來，將一盞溫熱的蜜桔夜飲遞於她；想起她有孕時蘊蓉縫制小孩子衣裳，疼愛與期許溢出了眼眶；想起她講楊少游的故事時蘊蓉明朗輕快的笑聲；想起一些溫煦的午後，她們一起吃著點心，莞爾對視的片刻，彼此心中都有相互慰藉的感動；想起昨日自己求她原諒時她憐惜的、寬恕的目光……
蘊蓉走了，走在即將獲得新生的黎明。什麽也無法抹去蘊蓉陪伴她走過的那些歲月給她留下的痕跡，也再不會有人像蘊蓉一樣在了解了她是怎樣一個自私冷漠的人之後還毫無保留地愛她、理解她、珍視她、寬恕她。再也不會有了。
她頹然坐在冰涼的青石階上，失聲慟哭。
皇帝把小和睦送到了明光宮撫養，她自是珍視萬分。這個小帝姬是是蘊蓉的延續，也是她和蘊蓉之間聯結的最後一根紐帶、她唯一的安慰了。明光宮地方寬敞，即使有三個孩子也不顯得擁擠，夜晚，清月將和睦安置在予浩的隔壁，而她自己帶著還未足歲的長馨睡。
夜深，漸漸有如水的涼意漫上身體，清月因連日心中難過得緊，現下仍沒有睡意，蕙芳一下一下打著扇子，陪在她身邊。驟然，有孩子的哭聲大作。清月倏地起身，只見穿著雪白睡衣的和睦赤足奔進殿內，一頭撲進她懷中大哭：“宓母妃——宓母妃——”
清月心疼地一把擁住她，緊緊抱在懷中。乳母緊跟著跑進來，滿面憂慮：“娘娘，小帝姬又做噩夢了。”清月點頭，擡手溫柔地為和睦擦去眼淚：“珍縭乖，珍縭不怕，告訴宓母妃，你夢見了什麽？”
七歲的小女孩兒抽泣著，小小的身子因恐懼一陣陣顫抖著，拉著清月的袖子囁嚅道：“我夢見在一個暗暗的地方，小鬼和妖怪拿著大刀砍我母妃——宓母妃，別人都說我母妃是因為犯了罪才死的，所以閻王爺要把母妃下到地府去！”
“不會的，不會的！”清月低頭吻一吻和睦的頭發，聲音有些哽咽地安慰道：“珍縭只是因為母妃的死太難過了，才會做這樣可怕的夢！別擔心，夢都是反著的，這個夢恰恰說明你母妃在地下過得很好……”
予浩被吵醒，也跑過來，頂著一頭亂發，差點絆了一跤。他拍著和睦的背，道：“姐姐別怕！師傅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和妖怪哩。再說，敏母妃是被壞人害死的，如果有報應，也該報應到那壞人頭上才是！”
“真的嗎？”和睦睜大哭得通紅的雙眼，望著弟弟道，“若是這樣便好了！”片刻，眼淚又像小珍珠一樣掉下來：“宓母妃，我好想母妃呀……”
“宓母妃也想她。”清月眼眶一紅，亦流下淚來。予浩雖然心智成熟一些，但畢竟還是個五歲的孩子，聞聽此言想起敏母妃在時的種種，也小聲抽噎起來。清月拉著兩個孩子到床上躺下，緊緊貼在自己身邊，哄了這個又安慰那個。窗外月光淒清，是玉色裏帶著灰的，流灑到回紋雲錦華帳上，也像是淚水一樣。更漏響起，孩子們終於睡了。
清月躡手躡腳地下床，靜靜伏在窗邊，望著樹枝發呆，又難過又害怕。和睦長大後，她會細細推敲當年母親敗落的真正原因嗎？宮裏恨自己的人那麽多，會有人尋著背後的蛛絲馬跡查出答案嗎？她感到深深的無力。或許上天再不肯眷顧她，在將來的某一天叫和睦知道那可怖的真相。這是她的罰。
自鳴鐘滴滴答答走著，一下一下，夜光由藍變紫，又由紫變藍，月色溜到了梳妝臺上，照亮她的簪環首飾。清月拿起阿拉布坦走之前給她留下的那支和田野玫瑰雕花的紅木簪子將滿頭青絲挽了又散，散了又挽——她不知道玫瑰在赫赫人眼中的花語是什麽，是離別和再見嗎？她又一次地拒絕了阿拉布坦帶她走的請求，或許他這次是真的心灰意冷、決定放下了？她還記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在她說出拒絕的話語時所流露出的失落與痛苦。那更像是一雙中原男子的眼睛，細膩而多情，溫婉而哀傷，那不是一個殺伐果斷的赫赫領袖的眼睛。
清月告訴他，或許她自己的內心是想與他一同離開這裏的，但是時間不允許她這樣做。進宮五年，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甄氏的，玄清的，蘊蓉母子的——殺人並非她的本性所願，而是為了實現理想而做出犧牲。現在後宮終於清靜了，她的兒子離那個位置只有一步之遙，如果她現在離開，那麽她之前做出的那些違背天性善良的舉動不都沒有意義了麽？她的成本已經完全沈沒了，退出是她不能接受的選擇。
自蘊蓉死後，玄淩因內心憤懣困頓而愈發流連於三宮六院，聲色犬馬的生活正在逐漸侵蝕他的身體底子。清月私下問過林太醫，太醫說皇帝最多還能活五六年。五六年，足夠她的予浩長成一個優秀的皇子了，但不夠他長成一個合格的皇帝。若來日予浩順利地繼承大統，少不得要她這個母後垂簾聽政，到那時她便可以施展一些政治方面的抱負了。清月想，或許自己上一世過於局限了，只癡心於文學的研究，沒能探索到生命更多的可能性——比如政治，科技，經濟等等，都是她未曾涉足過的領域。既然這一世有了機會，那麽為何不好好利用呢？左右這條路都是要繼續走下去了，與其痛苦地前行，不如找到能重新點燃自己奮鬥熱情的、更大的火花。宓貴妃衛氏，今年二十三歲，正值壯年。五年的記憶如今已經成長為信念，指導她怎麽自處，怎麽努力，讓她一臉堅毅地去面對未來可能出現的種種困難，最終走上太後的寶座，成為這場爭鬥最後的贏家。
阿卡布坦沒有再說什麽，因為他懂得清月，就像他懂得自己一樣。他們原是一樣的人，為了權力不擇手段，他為了王位殺死了他的兄弟，與她又有什麽區別呢？
“月兒，說你愛我，”阿拉布坦緊緊地抱著她，與她做最後的吻別。
“我愛你。”清月溫柔地吻著他，“正如你愛我一樣。可是你我都知道，我們的愛是沒有用的。”
“我走了之後，你又要回到那皇帝身邊了，我真不忍心看到你這樣！”
“沒什麽不忍心的。你知道的……我……我愛你，但我也愛他！”
阿拉布坦猛地松開她，用力按住她的肩，將她定在自己面前：“月兒！你變了，五年前你親口說過，你所做的你一切都是為了你自己，不是為了他！你一直是理性的，為什麽…為什麽如今會說出這種話！”
“五年，足以改變一個人了。”清月掙脫他的鉗制，用堅定的目光看著他：“從前我對他只是虛假逢迎，但我逐漸感覺到，他是真心對我好，所以也對他有了真感情。雖然我不能像故皇後一樣全心全意地愛他，更多地是將他當作皇帝侍奉，但我心中是有愛情的。況且，我們還有了浩兒和長馨。”
阿拉布坦默然了。良久，他起身披上外衣，一面走向門口一面低頭忿忿道：“願蒼天把你這小騙子罰到陰曹地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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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將頭扭回來，重新正視著蘊蓉的眼睛，懇切道：“姐姐，你的理想死了，但你的人生沒有，你的人生還有無限的其他的可能——出去看看吧，世界大得很，你總會找到你心之所屬的，事也好，人也好，總會找到的。你可以做你自己，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後才是胡家的女兒。相信我，你會快樂的。”
“我從來就沒有快樂過，苦難鑄就了我的一生。”蘊蓉冷笑一聲，她的聲音聽起來是那樣死氣沈沈，毫無生機：“年少時，因我家敗落，其他的官家小姐輕賤我、欺辱我。入了宮之後，我日日夜夜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一步走錯了，走不到皇後的寶座上去。那種煎熬感，直到昨天我被廢去名位，才消失。”她苦笑了一下，“說來你可能不信——那一瞬間，我竟感到輕松和釋然。”
清月用手扶著塌，將自己的身子撐起來，坐到蘊蓉身邊，緊緊地抱住她：“姐姐受過的苦，月兒都知道了。所以，你更應該出去看看，調整心情——還記得從前莞柔夫人宮裏那個大珊瑚麽？那一夜，姐姐說過，二十年前曾與父親一同觀賞過，到如今還念念不忘。我讓小祿子跟你出去，他家在海邊，他會帶路，叫你看到大海，看到比曾經的還好看一萬倍的珊瑚的。”
“你還記得，”蘊蓉感慨道，“當夜我不過隨口一說，難為你都記得。”
清月將頭靠到蘊蓉的肩上，軟軟道：“姐姐同意了麽？”
“讓我想想，”蘊蓉的聲音有些嘶啞，艱澀而猶豫地說道，“明日一早，我給你答覆，好不好？”
“好。”
於是二人便寂寂良久。
“我的孩子……究竟因何而死？”蘊蓉無聲地流下一滴清淚，兀地開口問道，“從前你防著我，自然不肯告訴我，可是如今不同了，我一定要知道。乾元二十二年春天，我的孩子沒了，他們都說我是傷心糊塗了，可我知道是朱氏害的。不是麝香，那究竟是什麽？”
“是皇後宮裏的紙。所謂極名貴的涇縣宣紙，是經由麝香汁液浸染過的。我早就知道，那紙有問題——禮敬之心原是不在這些名貴的物件上的，皇後用此紙必有貓膩。麝香的氣味，昔年的淑妃聞得出來，順妃安陵容聞得出來，但她們，都沒有理由告訴你……我也是。你的孩子本就是強行懷上的，經此折騰自然會流掉。”清月苦澀地說到，昔年的愧疚，終是沒有辦法償還了！
她閉上眼睛，只聽到蘊蓉的飲泣，逐漸變成悲聲大放。
回宮後的這一夜清月過得很艱難，她從來沒有感到黑夜這麽漫長。四更時，她終於淺淺地睡著了，她做了夢，夢到蘊蓉答應了她，她騙過了皇帝將蘊蓉偷偷送出了宮游山玩水，開闊眼界，治愈心靈，幾年後她找到了機會出宮去看她。
當她悠悠轉醒時，聽到的卻是四起的雲板聲——是宮裏有誰去世了麽？她猛然坐起，一把拉開簾子，喊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娘娘，永巷的胡才人歿了。”門口傳話的小宮女進來稟道
“什麽？！”哐地一下，清月好像被什麽東西砸中了頭部，惶然大驚，脫口而出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昨天去看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呢！”
“回娘娘，就在昨天夜裏，永巷把守的侍女撒了大把柳絮進屋，胡才人是哮喘而死。”
黎明的寒意襲上她的身體，讓她顫栗。她的心突突地跳，要迸裂她的胸腔，她說不出話，大腦努力運轉，緩慢而遲鈍。蘊蓉。哮喘。或許是因為多年未發作了吧，她竟忘了這個可憐的女子在原著中先天的病癥。
“侍女……可是為什麽？為什麽？！”
“她原是伺侯莞柔夫人的，聽旁人說她從前受過莞柔夫人一點恩惠，也不知為什麽，行兇後就咬舌自盡了。”
莞柔夫人，莞柔夫人 ，甄嬛！陰魂不散的甄嬛，最終還是借別人的手報了自己的仇。清月心中大慟，她死死咬住牙，用力太過，牙根酸得發痛，如含了一口冰水在口中。她想將那痛苦嚼碎，咽下，可是她做不到。
她終究還是遲了一步，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上天偏偏不能等待這一步呢？
清月漸漸感到，自己方才明媚快樂的夢境正在離她越來越遠，實際上她是經歷了一場極大的噩夢，夢魘所帶來的焦灼與無力像汗液依附在她的身體，讓她幾近虛脫。清晨的陽光從百葉窗灑落進來，她卻看到無邊的濃墨黑色從頭頂潑灑而下，震蕩著她本就汙濁了的靈魂，連帶著心底也是一片荒蕪如死的灰暗寂涼。
她起身，麻木地走到寢宮門口，朝遠方望著、望著，希冀再看到那女子的身影。曾經有一個夜晚，她就是站在這裏，替蘊蓉整了整鬥篷的風毛，目送她遠去，看著她模糊的影子，一點點，消失在風雪中。
她想起那個存在於回憶中的夜裏，她去藏書閣翻書，蘊蓉端著蠟燭從她身後走來，將一盞溫熱的蜜桔夜飲遞於她；想起她有孕時蘊蓉縫制小孩子衣裳，疼愛與期許溢出了眼眶；想起她講楊少游的故事時蘊蓉明朗輕快的笑聲；想起一些溫煦的午後，她們一起吃著點心，莞爾對視的片刻，彼此心中都有相互慰藉的感動；想起昨日自己求她原諒時她憐惜的、寬恕的目光……
蘊蓉走了，走在即將獲得新生的黎明。什麽也無法抹去蘊蓉陪伴她走過的那些歲月給她留下的痕跡，也再不會有人像蘊蓉一樣在了解了她是怎樣一個自私冷漠的人之後還毫無保留地愛她、理解她、珍視她、寬恕她。再也不會有了。
她頹然坐在冰涼的青石階上，失聲慟哭。
皇帝把小和睦送到了明光宮撫養，她自是珍視萬分。這個小帝姬是是蘊蓉的延續，也是她和蘊蓉之間聯結的最後一根紐帶、她唯一的安慰了。明光宮地方寬敞，即使有三個孩子也不顯得擁擠，夜晚，清月將和睦安置在予浩的隔壁，而她自己帶著還未足歲的長馨睡。
夜深，漸漸有如水的涼意漫上身體，清月因連日心中難過得緊，現下仍沒有睡意，蕙芳一下一下打著扇子，陪在她身邊。驟然，有孩子的哭聲大作。清月倏地起身，只見穿著雪白睡衣的和睦赤足奔進殿內，一頭撲進她懷中大哭：“宓母妃——宓母妃——”
清月心疼地一把擁住她，緊緊抱在懷中。乳母緊跟著跑進來，滿面憂慮：“娘娘，小帝姬又做噩夢了。”清月點頭，擡手溫柔地為和睦擦去眼淚：“珍縭乖，珍縭不怕，告訴宓母妃，你夢見了什麽？”
七歲的小女孩兒抽泣著，小小的身子因恐懼一陣陣顫抖著，拉著清月的袖子囁嚅道：“我夢見在一個暗暗的地方，小鬼和妖怪拿著大刀砍我母妃——宓母妃，別人都說我母妃是因為犯了罪才死的，所以閻王爺要把母妃下到地府去！”
“不會的，不會的！”清月低頭吻一吻和睦的頭發，聲音有些哽咽地安慰道：“珍縭只是因為母妃的死太難過了，才會做這樣可怕的夢！別擔心，夢都是反著的，這個夢恰恰說明你母妃在地下過得很好……”
予浩被吵醒，也跑過來，頂著一頭亂發，差點絆了一跤。他拍著和睦的背，道：“姐姐別怕！師傅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和妖怪哩。再說，敏母妃是被壞人害死的，如果有報應，也該報應到那壞人頭上才是！”
“真的嗎？”和睦睜大哭得通紅的雙眼，望著弟弟道，“若是這樣便好了！”片刻，眼淚又像小珍珠一樣掉下來：“宓母妃，我好想母妃呀……”
“宓母妃也想她。”清月眼眶一紅，亦流下淚來。予浩雖然心智成熟一些，但畢竟還是個五歲的孩子，聞聽此言想起敏母妃在時的種種，也小聲抽噎起來。清月拉著兩個孩子到床上躺下，緊緊貼在自己身邊，哄了這個又安慰那個。窗外月光淒清，是玉色裏帶著灰的，流灑到回紋雲錦華帳上，也像是淚水一樣。更漏響起，孩子們終於睡了。
清月躡手躡腳地下床，靜靜伏在窗邊，望著樹枝發呆，又難過又害怕。和睦長大後，她會細細推敲當年母親敗落的真正原因嗎？宮裏恨自己的人那麽多，會有人尋著背後的蛛絲馬跡查出答案嗎？她感到深深的無力。或許上天再不肯眷顧她，在將來的某一天叫和睦知道那可怖的真相。這是她的罰。
自鳴鐘滴滴答答走著，一下一下，夜光由藍變紫，又由紫變藍，月色溜到了梳妝臺上，照亮她的簪環首飾。清月拿起阿拉布坦走之前給她留下的那支和田野玫瑰雕花的紅木簪子將滿頭青絲挽了又散，散了又挽——她不知道玫瑰在赫赫人眼中的花語是什麽，是離別和再見嗎？她又一次地拒絕了阿拉布坦帶她走的請求，或許他這次是真的心灰意冷、決定放下了？她還記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在她說出拒絕的話語時所流露出的失落與痛苦。那更像是一雙中原男子的眼睛，細膩而多情，溫婉而哀傷，那不是一個殺伐果斷的赫赫領袖的眼睛。
清月告訴他，或許她自己的內心是想與他一同離開這裏的，但是時間不允許她這樣做。進宮五年，她的手上沾滿了鮮血——甄氏的，玄清的，蘊蓉母子的——殺人並非她的本性所願，而是為了實現理想而做出犧牲。現在後宮終於清靜了，她的兒子離那個位置只有一步之遙，如果她現在離開，那麽她之前做出的那些違背天性善良的舉動不都沒有意義了麽？她的成本已經完全沈沒了，退出是她不能接受的選擇。
自蘊蓉死後，玄淩因內心憤懣困頓而愈發流連於三宮六院，聲色犬馬的生活正在逐漸侵蝕他的身體底子。清月私下問過林太醫，太醫說皇帝最多還能活五六年。五六年，足夠她的予浩長成一個優秀的皇子了，但不夠他長成一個合格的皇帝。若來日予浩順利地繼承大統，少不得要她這個母後垂簾聽政，到那時她便可以施展一些政治方面的抱負了。清月想，或許自己上一世過於局限了，只癡心於文學的研究，沒能探索到生命更多的可能性——比如政治，科技，經濟等等，都是她未曾涉足過的領域。既然這一世有了機會，那麽為何不好好利用呢？左右這條路都是要繼續走下去了，與其痛苦地前行，不如找到能重新點燃自己奮鬥熱情的、更大的火花。宓貴妃衛氏，今年二十三歲，正值壯年。五年的記憶如今已經成長為信念，指導她怎麽自處，怎麽努力，讓她一臉堅毅地去面對未來可能出現的種種困難，最終走上太後的寶座，成為這場爭鬥最後的贏家。
阿卡布坦沒有再說什麽，因為他懂得清月，就像他懂得自己一樣。他們原是一樣的人，為了權力不擇手段，他為了王位殺死了他的兄弟，與她又有什麽區別呢？
“月兒，說你愛我，”阿拉布坦緊緊地抱著她，與她做最後的吻別。
“我愛你。”清月溫柔地吻著他，“正如你愛我一樣。可是你我都知道，我們的愛是沒有用的。”
“我走了之後，你又要回到那皇帝身邊了，我真不忍心看到你這樣！”
“沒什麽不忍心的。你知道的……我……我愛你，但我也愛他！”
阿拉布坦猛地松開她，用力按住她的肩，將她定在自己面前：“月兒！你變了，五年前你親口說過，你所做的你一切都是為了你自己，不是為了他！你一直是理性的，為什麽…為什麽如今會說出這種話！”
“五年，足以改變一個人了。”清月掙脫他的鉗制，用堅定的目光看著他：“從前我對他只是虛假逢迎，但我逐漸感覺到，他是真心對我好，所以也對他有了真感情。雖然我不能像故皇後一樣全心全意地愛他，更多地是將他當作皇帝侍奉，但我心中是有愛情的。況且，我們還有了浩兒和長馨。”
阿拉布坦默然了。良久，他起身披上外衣，一面走向門口一面低頭忿忿道：“願蒼天把你這小騙子罰到陰曹地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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