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與東風無處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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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與東風無處尋
清月雙手顫抖，將信紙緊緊卷回去。毫無疑問，阿拉布坦對於漢語的運用是不地道的，但這並沒有阻礙她讀出文字裏誠摯而濃烈的愛意。強烈的欣喜、激蕩的感動、辜負的愧疚以及隱隱的擔憂，這些情緒一並竄上她的心頭。她屏退了所有人，自己在榻上坐下，想鎮靜下來。矮矮的櫃子上，青瓷的碗底依舊留有醒酒湯棕色的痕跡，散出苦澀的氣味——酒，關於酒的一切，將她的註意力拉回到蘊蓉的事情上。她痛苦地閉上眼睛，一個流星似的念頭剎那間擊中了她：阿拉布坦，可以幫助她扳倒蘊蓉。
她走到長長的穿衣鏡前，端詳著自己，帶著少有的嚴肅氣息，頭昂得高高的。她雖然已經生了兩個孩子，但身材仍像二八少女一樣窈窕勻稱。金簪雪肌，烏鬟翠眉，曳地的鵝黃繡白玉蘭長裙讓她充滿了中原女子的柔媚之美。她的眼睛像灰色寶石一樣閃著亮晶晶的光澤，目光因欲望的燃燒而變得銳利，銷紅的雙頰讓人沈醉。清月的臉上漸漸有了笑意：她覺得，自己雖然不如六年前那般年輕嬌嫩，但依舊是美貌的。她確信，這美貌可以逮住阿拉布坦，讓他幫自己完成這件大事。
“我是否愛他這個問題現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深深愛著我，就可以幫我。”清月頭腦清醒地想著，迅速地提起筆，回了信。
乾元二十七年四月初二，赫赫可汗阿拉布坦再朝見大周皇帝周玄淩。
“你還沒有妻子麽？”高高的沁芳樓上，清月靠在阿拉布坦的臂彎裏，裝作不在意地偶然發問道。
“沒有。”阿拉布坦的語氣有些無奈和悵惘，“在我心裏，沒人能比得上你。即使從前你讓我知道你永遠不會跟我在一起，但這阻止不了我愛你——就連我自己，也阻止不了。我始終無法忘記，很多年前那個深藍色的夜晚，你騎著那匹紅鬃馬從我眼前離去。我只恨自己那個時候懵懂，沒有將你留下。”
清月緊緊扣住他的手，櫻唇吻上他的面頰。“我也愛你。”她堅定地說，“但那個女孩已經不覆存在了——那時候我還很年輕，不知道未來有多艱難。這麽多年，我妥協了太多，也改變了太多。我不想要孩子，但最終還是生了兩個；我盼望一生一世一雙人，卻害死了淑妃和清河王；幾年前有那麽一瞬，我曾想與蘊蓉相互扶持平平安安地走過一生，但如今我又要加害於她……有時候回過頭來想想，真難過。”
“月兒，人總會變的。”阿拉布坦輕聲道，“你不必難過，因為那是生活的錯，並不是你的錯。”他用力捏捏她的肩，用沈穩的聲音向她保證道：“別擔心，賢妃的事，我會幫你的。”
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看著沁芳樓天臺上的月亮。斜月晶瑩，幽幽光輝透過窗子籠罩住這對不再是少男少女的情人。六年的時光將他們漸漸拉遠，此刻他們雖然挨得很近，卻也隔著些什麽——情深的一方得不到愛，情淺的一方無心談愛。他們並不是各走各的路，背道而行，而是一個人站在原地、另一個人在不知不覺間將他遺忘了。
乾元二十七年四月初五，帝宴赫赫可汗 。可汗欲賞賢妃‘萬世永昌’ 之玉，帝允。婢傳之與赫赫使臣，使臣接之不慎，玉碎。帝慍，令使臣七日之內修補還原。使臣問於宮內師傅，無法，因尋宮外能工巧匠。一老匠見玉，大驚，言十數年前曾刻一璧與之同。使臣稟於帝，帝遂知賢妃欺君之罪耳。搜賢妃宮，掘得木偶數枚，皆生苔蘚。上刻朱氏皇後與嘉宓夫人名，並銀針數根。帝大怒，廢賢妃位，降為才人，遷居永巷，非詔不得出。
那一晚，皇帝的情緒極其低落，低落到了不正常的地步。怒火過後，寒冷刺骨的悲傷攫住了他的內心——又一次，被欺騙和背叛的感覺。她，她們，全都騙了他！朱宜修是，甄嬛是，胡蘊蓉也是！玄淩感覺自己的心要碎了，他自認為並沒有太多對不起他的女人們的地方，可是她們為什麽要這般待他？他看著燭光下因與他共情而淚光熒熒的清月，突然緊緊地靠進她懷裏。
清月輕輕拍著玄淩的背，撫摸著他的頭發，在他耳邊說一些安慰的話。她沒有想到，蘊蓉之事會給玄淩如此之大的打擊。她感到驚異，以及愧疚——是她將這個本可以“平安一世”的謊言在他眼前撕裂開來，給他帶來痛苦了！
玄淩伏在她身上，流下眼淚，張開雙臂環住她的腰。他對清月說，數十年前他心碎的時刻，總是純元陪著他；可如今純元已經離開他太久了，他幾乎已經忘記了被自己所深愛的女人支撐和關懷的感覺，所以他需要清月。清月垂下眼瞼，看著他的頭，一瞬間，她已經將自己代入了純元的角色。可她瞬間清醒過來：她不是純元，她給玄淩的愛連純元的一半都及不上，並且她不能也不想成為玄淩的精神依靠。她理性地認為，她和玄淩最好的關系還是老板和員工。夜半時分，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決定第二天早上起來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忘記這個讓她感到不安的夜晚。
可她無法忘記玄淩倚在她懷裏的感覺，那是一個渴望真情和依靠的小男孩，童年缺乏安全感的陰影又一次抓住了他，他像個走失的孩子在這個冰冷的充滿背叛的世界裏害怕地到處亂跑，拼命尋找一個妻子的形象。
想到這裏，清月不禁惶恐萬分。
第二日清晨她醒來的時候皇帝已經不在她身邊了，降臨明光宮的是一道晉封她為宓貴妃的旨意。
清月接了旨，匆匆地梳洗打扮完全，無心挑選衣裳首飾，只穿戴了那日見阿拉布坦時那條月黃色長裙並一支鳥獸泣血的紅寶石鎏金鳳釵，帶了蘭芳一個宮女便疾疾趕往永巷。昨夜破碎的玄淩要靠她安慰，她對蘊蓉愧疚不安的心情又有誰得知呢？
她一路奔過上林苑明麗的春色——到處都是深紅淺綠，雪色柳絮紛飛於柔美鮮艷的花叢間，在沈香池上激起點點水花。永巷陰暗破舊，她在那扇被風吹得吱吱響的木門前駐足，鼓足勇氣想進去，卻遲遲邁不出步子。
“你來啦。”往日如銀鈴般錚錚的嬌俏嗓音現已變得黯然，蘊蓉似是聽到了聲響，從裏屋開口道。
“你怎麽知道是我？”清月走進去，只見蘊蓉坐在榻上，著一身顏色素淡的杏色宮錦，滿頭青絲未梳理成髻，只是以一枝鏤花銀簪松松挽住。她眉間有深切的悲戚之色，道：“這個時候除了你，還有誰肯來看我？一樣的落魄，就像六年前，失去我的孩子時那樣。”
清月倏然驚了一跳，昔年血色的夕霞和紅墻模糊的印象像迷失的沙粒一般在她的腦海中迅速聚集成畫面。片刻，她帶著些苦澀和愧疚開口道：“你不恨我麽？昔年是我救了你，可如今害你到如此地步的，也是我。”
“呵——恨不恨的，又怎麽樣呢。”蘊蓉淡然一笑，“你我早就知道，後位之爭必有一死，只是不忍說罷了。若換做是我先出手，今日淪落至此的便是你了。”
“可是你沒有，”清月哽咽著，在蘊蓉腿旁一只小木凳上坐下，用手牽住她素色的裙角，“我知道你不會的，你最多就是派一個許怡人來壓壓我，我知道你不會真的傷害我的。”
“是啊……”蘊蓉擡起頭，避開清月閃著淚光的目光，“你是這麽多年以來唯一一個真心待我的人，很多年以前，我的孩子沒了，我一蹶不振，是你幫我走了出來。那時候朱氏和甄嬛攬權，我只以為你我是利益之交，直到後來你常常約我小聚，又真心疼愛和睦，我才知道你是想在這後宮裏找一處安慰，一個可以惺惺相惜的知己。自打十歲時我父親去世，便再沒有人付我以真情——除了你。我又怎麽舍得真的傷害你呢？可我沒有想到你這麽不識好歹——你放到我宮裏的那些厭勝木偶，朱氏的名字暫且不提，居然還刻著你的名字！你知道我看到它們時心情有多差麽？你想誣陷我，也別用你自己的名字，我怎麽忍心看到你被我詛咒！”
清月的淚滾滾而下，洇濕了蘊蓉下身的衣裳。“我太自私了，”她用自己的手握住蘊蓉的手，將她的骨節捏得發白，咯咯作響，“賢妃姐姐，不，蘊蓉姐姐，是我錯了，我太對不住你。我求你，求你憐憫我，求你原諒我……”
“沒事了，沒事了。”蘊蓉拍拍她的手，帶著溫柔寬和的愛意說道，“你知道麽？在甄嬛死後，到今天，整整兩年三個月，每一天，我都在想盡力保全我們之間的情誼，不要將我們這麽多年的努力毀於一旦。那日我拿蘭陽公主和鄭瓊貝暗示你，你明白了，但是你沒有同意。回去以後，我便很難過，因為你讓我感到你要做些什麽——果然，最終你還是動手了。”
清月哭得更厲害了，她的身體不住地戰栗著，發出陣陣心痛的顫抖。她犯了罪，她將這樣一個珍視自己的人害到絕路上，並且在這個春天裏將她們之間存在的最後的情誼一點點殺死了——殺死愛的罪責！
良久，她平覆了心緒，正色道：“姐姐，我不會讓你在這裏孤老終身的，我會救你出去，讓你改頭換面，隱姓埋名，到宮外去過太平的日子。或許過幾年，我還能……”
“不。”蘊蓉幹脆地說道，“我不會走的。我是胡家的女兒，我曾發誓要耗費自己一生的心血和辛苦來重振胡氏一族，如今我敗了，有何顏面再存活於世？況且，這麽多年來，支撐我活下去的，只有這個心願，我生命的全部意義就在於此。我眼睜睜地看著它幻滅在我眼前——月兒，你懂得那種破碎感和虛無感麽？就好像，世界一下子變灰了，也轉不起來了。我現在只想死。”
“姐姐，或許你把自己圈住了。”清月將臉從蘊蓉濕漉漉的裙子上擡起來，直視著蘊蓉的眼睛，“你不只是胡家的女兒，你的人生也絕不僅僅只是為覆興的理想而存在——要知道，將人生的全部意義寄托在一個目標上實在是太脆弱、太不穩定可靠了。現在想想，振興家族真的重要到了要獻祭你自己生命的地步麽？或許並沒有，它只是成了你的執念而已。”她望著窗外上林苑中飛舞的柳絮，輕嘆道：“人道柳絮無根，不過是嫁與東風，好則上青雲，差則委芳塵，其實做人若如柳絮該多好，至少隨遇而安，自由自在，無須為名利榮寵所束縛。可是是咱們人呢，總是想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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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月雙手顫抖，將信紙緊緊卷回去。毫無疑問，阿拉布坦對於漢語的運用是不地道的，但這並沒有阻礙她讀出文字裏誠摯而濃烈的愛意。強烈的欣喜、激蕩的感動、辜負的愧疚以及隱隱的擔憂，這些情緒一並竄上她的心頭。她屏退了所有人，自己在榻上坐下，想鎮靜下來。矮矮的櫃子上，青瓷的碗底依舊留有醒酒湯棕色的痕跡，散出苦澀的氣味——酒，關於酒的一切，將她的註意力拉回到蘊蓉的事情上。她痛苦地閉上眼睛，一個流星似的念頭剎那間擊中了她：阿拉布坦，可以幫助她扳倒蘊蓉。
她走到長長的穿衣鏡前，端詳著自己，帶著少有的嚴肅氣息，頭昂得高高的。她雖然已經生了兩個孩子，但身材仍像二八少女一樣窈窕勻稱。金簪雪肌，烏鬟翠眉，曳地的鵝黃繡白玉蘭長裙讓她充滿了中原女子的柔媚之美。她的眼睛像灰色寶石一樣閃著亮晶晶的光澤，目光因欲望的燃燒而變得銳利，銷紅的雙頰讓人沈醉。清月的臉上漸漸有了笑意：她覺得，自己雖然不如六年前那般年輕嬌嫩，但依舊是美貌的。她確信，這美貌可以逮住阿拉布坦，讓他幫自己完成這件大事。
“我是否愛他這個問題現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深深愛著我，就可以幫我。”清月頭腦清醒地想著，迅速地提起筆，回了信。
乾元二十七年四月初二，赫赫可汗阿拉布坦再朝見大周皇帝周玄淩。
“你還沒有妻子麽？”高高的沁芳樓上，清月靠在阿拉布坦的臂彎裏，裝作不在意地偶然發問道。
“沒有。”阿拉布坦的語氣有些無奈和悵惘，“在我心裏，沒人能比得上你。即使從前你讓我知道你永遠不會跟我在一起，但這阻止不了我愛你——就連我自己，也阻止不了。我始終無法忘記，很多年前那個深藍色的夜晚，你騎著那匹紅鬃馬從我眼前離去。我只恨自己那個時候懵懂，沒有將你留下。”
清月緊緊扣住他的手，櫻唇吻上他的面頰。“我也愛你。”她堅定地說，“但那個女孩已經不覆存在了——那時候我還很年輕，不知道未來有多艱難。這麽多年，我妥協了太多，也改變了太多。我不想要孩子，但最終還是生了兩個；我盼望一生一世一雙人，卻害死了淑妃和清河王；幾年前有那麽一瞬，我曾想與蘊蓉相互扶持平平安安地走過一生，但如今我又要加害於她……有時候回過頭來想想，真難過。”
“月兒，人總會變的。”阿拉布坦輕聲道，“你不必難過，因為那是生活的錯，並不是你的錯。”他用力捏捏她的肩，用沈穩的聲音向她保證道：“別擔心，賢妃的事，我會幫你的。”
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看著沁芳樓天臺上的月亮。斜月晶瑩，幽幽光輝透過窗子籠罩住這對不再是少男少女的情人。六年的時光將他們漸漸拉遠，此刻他們雖然挨得很近，卻也隔著些什麽——情深的一方得不到愛，情淺的一方無心談愛。他們並不是各走各的路，背道而行，而是一個人站在原地、另一個人在不知不覺間將他遺忘了。
乾元二十七年四月初五，帝宴赫赫可汗 。可汗欲賞賢妃‘萬世永昌’ 之玉，帝允。婢傳之與赫赫使臣，使臣接之不慎，玉碎。帝慍，令使臣七日之內修補還原。使臣問於宮內師傅，無法，因尋宮外能工巧匠。一老匠見玉，大驚，言十數年前曾刻一璧與之同。使臣稟於帝，帝遂知賢妃欺君之罪耳。搜賢妃宮，掘得木偶數枚，皆生苔蘚。上刻朱氏皇後與嘉宓夫人名，並銀針數根。帝大怒，廢賢妃位，降為才人，遷居永巷，非詔不得出。
那一晚，皇帝的情緒極其低落，低落到了不正常的地步。怒火過後，寒冷刺骨的悲傷攫住了他的內心——又一次，被欺騙和背叛的感覺。她，她們，全都騙了他！朱宜修是，甄嬛是，胡蘊蓉也是！玄淩感覺自己的心要碎了，他自認為並沒有太多對不起他的女人們的地方，可是她們為什麽要這般待他？他看著燭光下因與他共情而淚光熒熒的清月，突然緊緊地靠進她懷裏。
清月輕輕拍著玄淩的背，撫摸著他的頭發，在他耳邊說一些安慰的話。她沒有想到，蘊蓉之事會給玄淩如此之大的打擊。她感到驚異，以及愧疚——是她將這個本可以“平安一世”的謊言在他眼前撕裂開來，給他帶來痛苦了！
玄淩伏在她身上，流下眼淚，張開雙臂環住她的腰。他對清月說，數十年前他心碎的時刻，總是純元陪著他；可如今純元已經離開他太久了，他幾乎已經忘記了被自己所深愛的女人支撐和關懷的感覺，所以他需要清月。清月垂下眼瞼，看著他的頭，一瞬間，她已經將自己代入了純元的角色。可她瞬間清醒過來：她不是純元，她給玄淩的愛連純元的一半都及不上，並且她不能也不想成為玄淩的精神依靠。她理性地認為，她和玄淩最好的關系還是老板和員工。夜半時分，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決定第二天早上起來當作一切都沒發生過，忘記這個讓她感到不安的夜晚。
可她無法忘記玄淩倚在她懷裏的感覺，那是一個渴望真情和依靠的小男孩，童年缺乏安全感的陰影又一次抓住了他，他像個走失的孩子在這個冰冷的充滿背叛的世界裏害怕地到處亂跑，拼命尋找一個妻子的形象。
想到這裏，清月不禁惶恐萬分。
第二日清晨她醒來的時候皇帝已經不在她身邊了，降臨明光宮的是一道晉封她為宓貴妃的旨意。
清月接了旨，匆匆地梳洗打扮完全，無心挑選衣裳首飾，只穿戴了那日見阿拉布坦時那條月黃色長裙並一支鳥獸泣血的紅寶石鎏金鳳釵，帶了蘭芳一個宮女便疾疾趕往永巷。昨夜破碎的玄淩要靠她安慰，她對蘊蓉愧疚不安的心情又有誰得知呢？
她一路奔過上林苑明麗的春色——到處都是深紅淺綠，雪色柳絮紛飛於柔美鮮艷的花叢間，在沈香池上激起點點水花。永巷陰暗破舊，她在那扇被風吹得吱吱響的木門前駐足，鼓足勇氣想進去，卻遲遲邁不出步子。
“你來啦。”往日如銀鈴般錚錚的嬌俏嗓音現已變得黯然，蘊蓉似是聽到了聲響，從裏屋開口道。
“你怎麽知道是我？”清月走進去，只見蘊蓉坐在榻上，著一身顏色素淡的杏色宮錦，滿頭青絲未梳理成髻，只是以一枝鏤花銀簪松松挽住。她眉間有深切的悲戚之色，道：“這個時候除了你，還有誰肯來看我？一樣的落魄，就像六年前，失去我的孩子時那樣。”
清月倏然驚了一跳，昔年血色的夕霞和紅墻模糊的印象像迷失的沙粒一般在她的腦海中迅速聚集成畫面。片刻，她帶著些苦澀和愧疚開口道：“你不恨我麽？昔年是我救了你，可如今害你到如此地步的，也是我。”
“呵——恨不恨的，又怎麽樣呢。”蘊蓉淡然一笑，“你我早就知道，後位之爭必有一死，只是不忍說罷了。若換做是我先出手，今日淪落至此的便是你了。”
“可是你沒有，”清月哽咽著，在蘊蓉腿旁一只小木凳上坐下，用手牽住她素色的裙角，“我知道你不會的，你最多就是派一個許怡人來壓壓我，我知道你不會真的傷害我的。”
“是啊……”蘊蓉擡起頭，避開清月閃著淚光的目光，“你是這麽多年以來唯一一個真心待我的人，很多年以前，我的孩子沒了，我一蹶不振，是你幫我走了出來。那時候朱氏和甄嬛攬權，我只以為你我是利益之交，直到後來你常常約我小聚，又真心疼愛和睦，我才知道你是想在這後宮裏找一處安慰，一個可以惺惺相惜的知己。自打十歲時我父親去世，便再沒有人付我以真情——除了你。我又怎麽舍得真的傷害你呢？可我沒有想到你這麽不識好歹——你放到我宮裏的那些厭勝木偶，朱氏的名字暫且不提，居然還刻著你的名字！你知道我看到它們時心情有多差麽？你想誣陷我，也別用你自己的名字，我怎麽忍心看到你被我詛咒！”
清月的淚滾滾而下，洇濕了蘊蓉下身的衣裳。“我太自私了，”她用自己的手握住蘊蓉的手，將她的骨節捏得發白，咯咯作響，“賢妃姐姐，不，蘊蓉姐姐，是我錯了，我太對不住你。我求你，求你憐憫我，求你原諒我……”
“沒事了，沒事了。”蘊蓉拍拍她的手，帶著溫柔寬和的愛意說道，“你知道麽？在甄嬛死後，到今天，整整兩年三個月，每一天，我都在想盡力保全我們之間的情誼，不要將我們這麽多年的努力毀於一旦。那日我拿蘭陽公主和鄭瓊貝暗示你，你明白了，但是你沒有同意。回去以後，我便很難過，因為你讓我感到你要做些什麽——果然，最終你還是動手了。”
清月哭得更厲害了，她的身體不住地戰栗著，發出陣陣心痛的顫抖。她犯了罪，她將這樣一個珍視自己的人害到絕路上，並且在這個春天裏將她們之間存在的最後的情誼一點點殺死了——殺死愛的罪責！
良久，她平覆了心緒，正色道：“姐姐，我不會讓你在這裏孤老終身的，我會救你出去，讓你改頭換面，隱姓埋名，到宮外去過太平的日子。或許過幾年，我還能……”
“不。”蘊蓉幹脆地說道，“我不會走的。我是胡家的女兒，我曾發誓要耗費自己一生的心血和辛苦來重振胡氏一族，如今我敗了，有何顏面再存活於世？況且，這麽多年來，支撐我活下去的，只有這個心願，我生命的全部意義就在於此。我眼睜睜地看著它幻滅在我眼前——月兒，你懂得那種破碎感和虛無感麽？就好像，世界一下子變灰了，也轉不起來了。我現在只想死。”
“姐姐，或許你把自己圈住了。”清月將臉從蘊蓉濕漉漉的裙子上擡起來，直視著蘊蓉的眼睛，“你不只是胡家的女兒，你的人生也絕不僅僅只是為覆興的理想而存在——要知道，將人生的全部意義寄托在一個目標上實在是太脆弱、太不穩定可靠了。現在想想，振興家族真的重要到了要獻祭你自己生命的地步麽？或許並沒有，它只是成了你的執念而已。”她望著窗外上林苑中飛舞的柳絮，輕嘆道：“人道柳絮無根，不過是嫁與東風，好則上青雲，差則委芳塵，其實做人若如柳絮該多好，至少隨遇而安，自由自在，無須為名利榮寵所束縛。可是是咱們人呢，總是想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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