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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槐酒沃愁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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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槐酒沃愁腸

三人聽完皆是唏噓,清月默默良久,忽想起一段淵源忘了講,因補充道:“那楊少游的兩個妻子並不是一同嫁給他的。少游第一次成親,娶的是官家小姐鄭瓊貝。待到少游成名後,皇上的妹妹蘭陽公主選中了他做駙馬。太後便收鄭瓊貝為幹女兒,和蘭陽公主結為姐妹,再將蘭陽公主下嫁少游,與瓊貝同為正妻。”她嘆了一口氣,感慨道,“要我說,這鄭瓊貝也真是可憐,日子過得好好的,突然就冒出來個公主和自己共侍一夫!”

盈風亦嘆道:“公主出身高貴,便可以為所欲為。古今世道皆是如此,哪有什麽公平可言呢?”

蘊蓉勾一勾唇角,漠然道:“正因公主出身高貴,所以做什麽都是應當的,又有何不公平呢?鄭瓊貝雖是宰相之女,說到底只是平民,她的丈夫被公主看上,她理應千恩萬謝、不勝歡欣!”她頓一頓,又道:“本宮那蘭陽公主應該也不是個無情的,只要鄭瓊貝老實安分,不與公主爭權,公主就一定會厚待於她的。”

清月淡淡笑道:“賢妃姐姐此話似乎意有所指。”

蘊蓉滿意道:“妹妹聰慧。”

一陣簌簌聲,蕙芳打了簾子進來,通報晚膳已好了,清月因笑道:“賢妃姐姐要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現在倒好,晚膳只備了我與貞姐姐、欣姐姐的——不過不打緊,我宮裏小廚房向來做得多,你也留下吃吧,有你最愛的酸筍雞絲湯呢。”

蘊蓉點一點頭。四人便圍桌坐下,正欲動筷 ,忽聽外面有小丫頭說話:“娘娘,燕禧殿的琥珀來找賢妃娘娘,說是和睦帝姬用完晚膳就不舒服,請賢妃娘娘快快回去看看。”

“啊…”蘊蓉面色一變,眉頭頓時緊蹙到一起,急急起身高聲道:“本宮就來!”又向三人歉意道:“珍縭自小腸胃就不大好,極容易積食,一到春夏時節尤甚——本宮回去看看。”

燕宜、盈風皆起身恭送,清月拍一拍蘊蓉的手,替她扶正髻上一支松松欲墜的廣寒白玉簪子,溫聲道:“我叫林太醫開些山楂保和丸給姐姐宮裏送去,姐姐快走吧。”

小廚房備的晚膳是酒釀清蒸鴨子、綠畦香稻粳米飯、炒蘆蒿、蟹黃豆腐和酸筍雞絲湯,飯後又上了盈風最愛的紅豆糕和燕宜喜歡的槐花酒。盈風感念清月總是記得她的喜好,夾了一只大鴨腿到清月碗裏,笑道:“今兒倒是罕見,賢妃怎的突然來你這了?”

清月只裝作不知,心裏卻暗笑:若是盈風和燕宜知道她和蘊蓉私下常有來往,不知會作何感想?

燕宜卻道:“我總感覺她今日來找你是有事要與你商談,不曾料到我和盈風也在這。你瞧她方才說話的模樣,倒像是在打啞謎——誰不知道她是舞陽大長公主的外孫女!只是胡家早已敗落,她怎敢自比蘭陽公主?”

“她出身是否真的高貴都不打緊,要緊的是她想讓我順從於她,服服帖帖地輔佐她登上皇後之位。”清月搖搖頭,冷笑一聲,“只是她也太過自負了些,也太小瞧了我的志氣——她以為我是宮女出身,連鄭瓊貝的萬分之一都及不上,就該做小伏低麽?皇上最鐘愛的四殿下是我的兒子,而她只有珍縭一個女兒在膝下!”

燕宜為她斟上一杯槐花酒,和聲道:“你說的有理。浩兒如今也大了,皇長子又不成大器,來日皇上要立太子,一定會將浩兒視為最佳人選。”

有一絲惶惑在清月心中劃過,她裝作漫不經心道:“皇上的心思最難猜,依我看,沛兒也很好。他的性子像姐姐一樣柔和,溫潤如玉——或許皇帝期待他成為一位仁君。”

燕宜眸中有溫和平靜的波光在閃爍,淡泊道:“性子柔和,可以是做仁君的潛質,也可以是膽氣不足、溫懦有餘。而我大周歷代君主,哪個不是驍勇有為?”

清月一怔:“姐姐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做皇帝麽?”

盈風握住她的手,低聲笑道:“傻子。你我姐妹三人相伴五載,貞妹妹怎會不知你的心願?她又怎會與你相爭?自打沛兒兩三歲起,貞妹妹便有意將他的性子教養得溫和寧靜,為的就是避免如今兄弟鬩墻、姐妹疏離啊。”

清月一時恍然,心中大震,慢慢紅了眼眶,再開口時已經帶了些哽咽:“月兒多謝姐姐成全……只是月兒太傻,沒有早看出姐姐所做的一切——月兒心中實在有愧。”

燕宜溫柔地用手慢慢攏著她的頭發,道:“你要謝我,我也要謝你呢——這些年多虧你勸我,讓我不要對皇上癡心太過,以免傷及自身,情深不壽。你看,我如今身子骨不是好多了,不像剛進宮那幾年,風一吹就倒。就為這個,我也該成全你。況且我本就對天家富貴無甚執念,沛兒做或不做太子,對我來說並無太大分別。”

清月只靠在她身上,赧赧地笑。又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盈風:“欣姐姐……”

盈風擰一擰她的臉,反手將一塊紅豆糕餵給她:“你瞧你,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簡直沒有安生的時候了!”她雙手合掌,念佛道:“阿彌陀佛,幸虧我的雲霏是個女兒家,讓為娘的不必如此心累!”

清月不服,打趣道:“過幾年雲霏出嫁,看姐姐到時候是不是為選駙馬想破了頭!”

夜幕低垂,風暖暖地吹過,屋檐下掛著的銀鈴錚錚的聲響將歡樂輕松的氣氛重新帶回了紫奧城裏這方小天地。槐花酒已經飲盡了,緋色蔓上她們雪白的香腮,清月又吃了三塊紅豆糕。

清月托住下巴,帶著笑意卻又十分認真地說道:“燕宜姐姐喜歡喝槐花酒,所以現在欣姐姐也喜歡喝;欣姐姐喜歡吃紅豆糕,所以現在燕宜姐姐也喜歡吃。”

盈風與燕宜相視一笑,彼此都有些臉紅,盈風道:“是呀,你燕宜姐姐現在不止喜歡紅豆糕,還喜歡嬌俏一點的衣裳、華麗一點的首飾,也愛到外面走動走動了。”她搖搖頭,用手在空中比劃道:“想想五六年前……總是一身月白的衣裳,兩支淡綠的玉釵, 也沒個生氣。”

燕宜笑道:“還是多虧了月妹妹。”

清月瞇了瞇眼,又說道:“我覺得我還可以再吃四塊紅豆糕。”

盈風道:“你醉了,該休息了。”

清月叫小廚房上了一壺杏仁露,保證這是“最後一壺”。月亮墜向深紫色的地平線,遠方山雲草樹發出的呼呼、沙沙的聲響被風帶到這裏,天地無垠,四方的宮墻卻困守了三個女子的一生。橫向的,縱向的。她們默契地沒有再說起皇後、賢妃和太子,可清月心裏知道:蘊蓉和她,只有一人能安穩地走進那即將到來的夏日裏溫和的良夜了。

她感到有些難過。無端端地,一陣沈悶的厭倦籠罩上她的心頭:在遠處等著她的、頭頂有著閃耀的金邊的雲朵的高山,好像不似從前那般極大地吸引著她了。

夜雨嘩嘩地下起來了,明光宮的大門緊閉,新刷了棕漆的、用結實的榆木制的門,被雨點打得發出巨大的聲響。燕宜和盈風已經由各自的侍女扶著回宮,清月本想用最後一絲力氣差遣小全子、小祿子去空翠殿和醉雲殿叫人送轎輦來接各自的主子,掙紮著嘗試一番後終是失敗了,一頭睡倒在桌上。還是兩個小宮女連背帶托,費了好大勁,才將她挪到床上。

她夢到朧月和蘊蓉爭吵,一氣之下摔了那“萬世永昌”的玉璧,卻無意中曝出了驚天的欺君之罪。第二日清晨醒來後,夢境的消逝讓她失落萬分。回顧劇情,夢裏的事應該發生在兩年多以前甄嬛因天象被禁足的時間。或許是因為她的穿越帶來的蝴蝶效應,那時朧月並沒有找胡蘊蓉的麻煩,蘊蓉的倒臺自然也就沒有發生,而是被無限向後推遲。一直到今天,蘊蓉還安穩地坐在她賢妃的位置上,又有聖眷正濃的許怡人的幫襯——清月竟不知該如何對付她了。

直接去找皇上揭發她假造玉璧的罪行?不行,這樣會破壞她自己在皇上心中不染權謀、單純善良的好形象,還會讓皇上懷疑她攻於心計,早有謀算。借刀殺人,攛掇蘊蓉的仇人舉證告發?不行,蘊蓉的仇人早就被她們倆處理得幹幹凈凈了,曾經煊赫一時的皇後和甄嬛,如今早已在後宮的戰場上如蒸汽一般消弭於無形……

蘭芳拿來醒酒湯,清月一飲而盡,站起身來在暖閣裏踱來踱去。她竭力鎮靜下來考慮眼前的問題,設想一條出路。蕙芳匆匆地進來了,用眼色示意侍立著的小宮女都下去。她將門輕輕關上,把一卷粗糙的羊皮紙交給清月,低聲道:“娘娘,赫赫可汗的信。”

阿拉布坦?清月心中一緊,有關這個人的一切記憶如溪水回溯過充滿鵝卵石的河床一般向她襲來。五年前,阿拉布坦來朝見,彼時尚有些稚嫩的她與他在沁芳樓偷偷幽會。五年間,清月曾幾度想起他,每當他高大英俊的影子出現在她眼前,她總會恍惚一陣,然而那影子總是迅速被眼前其樂融融的丈夫和兒子玩耍的景象所取代。她雖然一直對他抱有十七歲情竇初開時朦朧的感情,但她不清楚這是否能被歸入“愛情”的範疇。在她的概念體系裏,愛情總是與長相守相關聯的,她與阿拉布坦海角天涯,連相聚都如此困難,又談何“相守”呢?而如今阿拉布坦忽然寫信給她,又是何意呢?

清月大膽地揣測著,或許阿拉布坦因為自己曾拒絕和他遠走高飛而灰心落寞,決意忘記她,所以五年來杳無音訊。難道如今他仍舊難以忘懷,抑制不住對自己的感情,才寄情於紙筆?但她立刻推翻了這個假設——太自戀了。世界上並非只有自己一個有魅力的女人,赫赫有那麽多美麗的女子,個個都恨不得撲到他這個可汗的懷抱裏,阿拉布坦應該早就妻妾無數了!

她壓下滿腹疑惑,遲疑著緩緩打開信,只見他粗獷的字體橫斜在紙上:

“嘉宓夫人(劃掉)月兒親啟:

我將於十日之後到達京城,朝見你的丈夫。自從五年前我們分別,我沒有一日不思念你,希望能夠早日見到你。我之所以不給你寫信,也不來看你,是因為我想或許你不願意收到我的信、見到我的人——聽說在我走後不久,你就生了兒子,去年秋天又生了女兒。從前你說,你在紫奧城有你自己的理想,現在看來,你也有你的生活。我只能在遠方默默愛著你。可是這次我來朝見,我無法忍住不見近在咫尺的你。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你願意見我,那麽就請給我回信。我會在沁芳樓下等著你給我開門。

愛你的,阿拉布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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