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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江上花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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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江上花朵新

清月緩緩向長街走去,頭一次,她覺得黑夜如此可怕,月光也並非至善至美——沈沈的黑夜掩去了她的罪,過於朦朧的月光將她籠罩起來,包裝得純潔無暇,以此逃避神靈的責罰。

她換了酒。玄淩給她的那壺鴛鴦,是有清的一半的——只是她將它倒掉了,換成了與另一半一樣的毒酒。

敵人活著,她等不及要把他們都殺死;敵人死了,她卻偽善地用良心譴責自己!清月感覺自己也許病了——她接受不了自己鱷魚的眼淚,而內心的拉扯將她折磨得想吐。甄嬛死了,阻礙她實現太後理想的人又少了一個,她應該感到高興才對;但她內心深處有一種隱隱的擔憂——她所追求的權力,正在一步一步地將她變成冷血的殺手。

清月想不清楚,於是她轉而勸慰自己:對甄嬛和玄清而言,死亡或許恰恰是最好的結局——因為死亡維系愛的忠誠,是對其純粹的守護。死亡才是真正的長相守,因為純潔終會破滅、會染上雜質,在愛裏活下來的都是愛的背叛者,而死去的不只有受傷者,還有愛的衛道士。

空蕩蕩的街上,更漏響了第四響。她該回去了。

得知消息的皇帝震怒之餘更覺羞恥難當,本就因臘月天冷而著了風寒的虛弱軀體受不住如此打擊,於是一病不起。在病床上,他仍不忘報覆背叛了他的弟弟和妾室,對外只宣稱莞柔夫人和清河王是因病暴斃,內裏卻將二人鞭屍後拖去了亂葬崗——下葬的兩具遺體,只是找了容貌相似的頂替罷了。而那無辜的雙生子,予涵和韞歡,則於當日深夜人間蒸發。

乾元二十五年的春與夏便在皇帝的反覆病痛與漸漸痊愈中度過。皇後被囚禁,甄嬛已死,貴妃和德妃又都是不管事的,後宮裏的事情便全由莊敏夫人和宓妃主持。八月十五,蘊蓉晉位胡賢妃,清月晉位嘉宓夫人——“嘉”字上玄淩親自為她新擬的,為了和“宓”字湊成內外兼美之意。據他說,“宓”字是讚美夫人側顏的寧靜之美,“嘉”字則是稱頌她美好的品格。

或許是甄氏的紅杏出墻給了玄淩過大的刺激,他自信心大受挫敗。秋日裏,又一輪選秀在雲意殿舉行,一向對此事淡淡的玄淩竟挑了近乎二十名秀女充實後宮——來安慰自己受傷的心靈。有了新人,皇帝進後宮的次數屢屢增多。清月和蘊蓉深知年近四十的他身體並不能負擔得起這樣頻繁的寵幸,私下裏好言勸過幾次,玄淩口頭上答應得尚好,實際上依舊我行我素,久而久之,二人便也不勸了。

在此等境況下,清月發現自己再次有了身孕——林太醫診斷過了,多半是個小帝姬。玄淩自是欣喜萬分,每晚都主動地來到明光宮給未出世的女兒做胎教,就像予浩出生之前那樣。對此,清月表示十分滿意———自從玄淩病愈之後,她已經習慣了他把那些更年輕的嬪妃那裏當作燈紅酒綠的鬼混場所、而把她當作港灣的狀態,反正只要他對自己仍有情誼、對孩子好就行!玄淩沈湎聲色,這不是她能管得了的。她只需要扮演好嬪妃領袖嘉宓夫人的角色、用鐵腕政策牢牢地掌控住後宮,並給玄淩“家的溫暖”就好了。

初夏的天氣逐漸燥熱,清月搬去了太液池旁的沁芳樓居住,樓高風涼,倒解了不少暑熱。一日午後,因清月已有五個月身孕,太醫說平日裏要多活動,玄淩便帶了她與燕宜、盈風,四人一同游園。

玄淩牽著清月的手一路行去,游廊曲橋曲折還覆,廊下養著數十只紅嘴相思鳥,啁啾啼囀,交頸纏綿,好不可人。清淩淩碧水裏游著紅魚,粉色的睡蓮開了兩三朵,白翅的鷺鷥棲在深紅的菖蒲畔,時而拍起幾串清亮水珠。夏日的濃烈在華光流麗的皇宮中愈顯炫目,被水波蕩滌後的溫馨花香更易讓人沈醉。

走得遠了,一行人在沈香亭中坐下,這時節牡丹盡已雕謝,亭畔有應季的木芙蓉次第嫣然。看慣了牡丹的雍容天香,類似牡丹的木芙蓉卻有一份小家碧玉的隨和,也是動人的。玄淩道:“才至夏初,湖中蓮花不多,反不如這木芙蓉開得蓬勃。”

清月含笑遠望,“沈香亭中遠望可觀太液池勝景,近觀可見木芙蓉開,倒是極好的所在。”

遠處,有絲竹管弦的綺靡之聲,在風中徐徐縈漫。起初隔得遠,只是一絲半縷傳入耳際,漸漸是完整的曲子,隔著太液清波,花樹蔥蘢,聽得一女子清聲細細,反反覆覆只唱著一首曲子,只是聽不真切。

玄淩側耳片刻,道:“是誰在聽曲,咱們也去瞧瞧。”

到了近處,見是蘊蓉坐在水邊亭中,賞一年輕女子伴著雲牙檀板娓娓清歌。甄氏死後,蘊蓉更見豐腴,氣色極佳,面上帶著淡淡笑意,手裏擎一盞青梅子湯,輕輕合著拍子撫掌,淡淡芙蓉香只把閑懷來散。她身著乳白撒桃紅底子的寬松交領長衣,玫色抹胸上墜著雪白盈潤的珍珠,瑰紫襯裙外系著郁金色敷彩輕容花籠裙,用金線滿滿堆成鮮花艷鳥,愈加顯得膚光勝雪,華美輕艷。李長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今日隨國公家的養女許怡人進宮探訪賢妃娘娘,這位恐怕就是…”

玄淩“哦”一聲,道:“隨國公與蘊蓉府上頗有淵源,許小姐來見她也是情理之中。”

那廂蘊蓉與怡人聽見聲響,忙前來拜見。玄淩笑一笑,揮手讓她們起來,溫聲道:“許姑娘歌喉婉轉,如同仙樂,不知朕能否有這個福氣再聽姑娘高歌一曲?”

許怡人聞聽帝王如此誇獎,微微紅了臉,清清嗓子,只將方才那支曲子細細唱來:

“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采桑南陌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郁金蘇合香。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珊瑚掛鏡爛生光,平頭奴子提履箱。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嫁與東家王。”

她大約十五六歲年紀,一色櫻子紅對襟碎梨花綃紗新衣,底下月白色水紋綾波襇裙,橫挽一支梅花銀珠長簪,清爽中不失嬌艷動人。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嫁與東家王。樂聲優雅而溫柔地重覆著重覆著,歌頌著一個女子美好的一生,卻也是被斷送了的一生。一曲終了,玄淩看向她的目光中已有了傾慕與癡戀。

清月在心底輕笑一聲,眸中有些許淺灰色的感傷絲絲漫開。她擡起右手,溫柔地撫上隆起的腹部,摩挲著,摩挲著,像是在尋找一處慰藉。燕宜輕輕握住她的左手以示安慰,她只報以淡淡的微笑。

是夜,皇帝冊封隨國公家小姐許怡人為婉儀的旨意傳遍六宮,鳳鸞春恩車載著許婉儀在長街上轆轆行過,又是多少人的一個不眠之夜?

許婉儀的出現,打破了皇帝的寵愛在蘊蓉與清月之間微妙的平衡。因怡人是蘊蓉舉薦的,玄淩每每去她處,她總是會替蘊蓉美言幾句,玄淩光臨燕禧殿的次數便漸漸多了些。清月得到的寵愛雖未減少,但在十餘後宮新人、許氏和蘊蓉的分割下總是顯得稀薄了些。

林太醫每日來請脈,都反覆告誡清月一定要保持心情愉快,孩子才能健康。她牢牢記在心裏,因盡量不去為那些有的沒的的得寵失寵的態勢煩心。她深知許婉儀的得寵是蘊蓉在公開向她示威——盡管她一直不願面對,但朱氏和甄氏已倒,她和蘊蓉的爭霸局面終於不可避免地到來了。清月深吸一口氣,緩緩吐掉,將亂七八糟的心緒從腦中驅走,只安心養起胎來。

十月,她的女兒出生了。皇帝封她為永寧帝姬,清月則為她取小字為“長馨”,為永世安寧、長久芬芳之意。因五月時清月剛加封嘉宓夫人,帝姬出生後不好再晉封,玄淩便賞賜下許多珍稀寶物,將明光宮的庫房填得滿滿的。

自長馨出生以後,玄淩來明光宮的次數又多了起來。大部分時間都是長馨在搖籃裏睡覺,予浩在一旁做功課,清月與玄淩坐在一起,或談論詩詞歌賦、雪月風花,或對弈,或給孩子們做些小玩具。偶爾,他們也會向以前一樣在夜晚偷偷出宮,去勾欄瓦肆、酒樓歌巷暢快一番。孩子出生了,清月便不再顧忌用那些各式各樣的胭脂香粉,比懷孕時更加認真地打扮起自己來。她對衣裳的式樣多予留意,發髻也常加改變,有時是繁覆華麗的百褶裙配如意高寰髻,戴金鳳珠釵;有時是清雅的輕羅紗衣配反綰髻,戴玉頭面;有時是嬌俏的對襟小襖配墮馬髻,戴琉璃首飾……讓玄淩怎麽看都沒有膩煩的時候,每每在明光宮流連忘返。

這一日清月與燕宜、盈風聚在明光宮,本是在打絡子,不出半個時辰清月就說腰酸頸痛,不能再做了。燕宜和盈風笑她躲懶,卻也縱著她,三人便放下手中的女工,閑談起來。清月因前幾日閑來無事讀了幾本李朝來的話本,今日來了興致,便大講特講起來。賢妃來訪時,盈風正追著她問:“後來呢?後來宰相就返璞歸真了嗎?”

“正是呢,”清月笑道,“卻說這宰相原是天上一個小和尚,因動了凡心被貶下凡,這才有了楊少游做宰相——”

“誰要做宰相?”一把嬌俏的女聲響起,蘊蓉倚著門笑道:“可是清月妹妹要出仕了?”

三人登時笑作一團,清月忙請了蘊蓉進來坐下,又將這《九雲夢》的話本從頭到尾細細給她說了一遍。古有蓮花峰,山上有一位六觀大師,性真是這位大師的小弟子。一日,性真遇到了八仙女,因動了凡心而被貶降人間,托生為秀州縣楊處士之子楊少游,而八仙女也分別投生於人世間。楊少游一生仕途順利,官至宰相,娶了兩妻六妾,這八個女子便是從前的八仙女。當少游垂垂老矣之時,一日忽覺人世繁華都已嘗過,不過如此,並無甚意義。天下有三道:儒道成全,名倫紀,貴事業,留名於身後而已。仙道近誕,自古求之者甚多,而終無所驗,秦皇漢武及玄宗皇帝可鑒也。只有佛道才能讓人得到真正的啟悟,獲得升華和永恒的寧靜。頓悟後,楊少游便變回了天上的小和尚性真,可謂功名富貴皆歸之於一場春夢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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