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樓墜粉掩銀屏
關燈
小
中
大
畫樓墜粉掩銀屏
乾元二十三年便在這樣的北風呼嘯中到來了。正月二十四，西越進貢了一枝三十餘尺高的珊瑚。宮人都傳，皇帝十分高興，本要送到沁芳樓給宓妃娘娘把玩，結果宓妃不要，皇帝便把那大珊瑚送到了柔儀殿——莞妃倒是十分高興呢，還要皇帝特地設宴，請六宮嬪妃一同觀賞。
於是兩日後暮色深沈之時，玄淩在柔儀殿大宴後妃，同賞珊瑚。皇後之下，這兩年來頗有寵幸的嬪妃一一到場。因予浩才四個月大，清月本不欲帶他去的，可無奈出門時他哭鬧不止，乳娘怎麽哄也不管用——清月只得親自抱著孩子、帶著服侍大人小孩的一眾侍從，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柔儀殿去了。
夜路難行，宓妃娘娘的隊伍人又多，走得更是慢了些。清月所坐的是一架絳紅色的步輦，墜著珍珠的流蘇隨著擡轎太監的腳步簌簌作響。予浩聽著珠子的聲音，漸漸安靜了下來，清月這才得以安靜片刻。她望著前方愈加清晰的流光溢彩的柔儀殿，心中暗暗期待著今晚的又一場大戲。忽然間，埋藏已久的一絲惶恐又襲上心頭——她一定不要做被栽贓的倒黴蛋！看著懷中予浩逐漸熟睡的小臉，清月若有所思，然後輕輕地笑了——或許這個孩子知道今晚母妃或許有難，所以特意來幫她？若如此，那或許是真正的龍兒下凡，將來必大有所為啊……
在對自己和孩子精彩未來的幻想中，她快樂地度過了這路途最後的時間。
庭院中秋菊深淺叢叢，開在宮燈如星裏，暈染開無限春色，火紅、粉白、淡黃、橙橘、瑰紫，各擅其美。柔儀殿外青松與紅花交映成輝，蒼翠與嫣紅交錯林立，似一卷斑斕錦緞華麗鋪陳，無比壯美，比之春花爛漫的景色更加動人心弦。
一眾妃嬪圍著珊瑚評頭論足，嘖嘖稱趣，連一向自矜的胡蘊蓉亦不由笑言，“從前隨父親去看東海漁民進貢的珊瑚，枝丫光潔完整，顏色通體均勻，雖然只有十餘尺高，亦是人人稱奇，夾道觀看。”
皇後執了一杯“竹青”緩緩飲下，笑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彼時蘊蓉的父親還是先帝的寵臣呢。”
蘊蓉原本滿面笑靨，聞言不覺放沈了面色。家門之變，父親的官途隕落，彼時年幼的胡蘊蓉未必不知。所謂世態炎涼，即便身份高貴如她，想必也曾經飽嘗。她微微冷笑，矜持地擡起下巴，“這樣華美的珊瑚，勻稱完整更勝我當年所見那株，更何況高三十餘，顏色深赤通透，世所罕見。到底莞柔夫人榮寵深重，不是旁人所能比的。”她的目光冷冷自皇後面上橫過，覆又在玄淩身邊坐下同飲。這一夜所飲的酒大多出自皇後珍藏，她得玄淩所邀，不欲壞了他興致，更拿出兩壇珍藏多年“水仙陳”，顏色清澈如掬養水仙的清水，氣味清甜如盛開的水仙，入口綿甜，後勁卻極大，與莞柔夫人所制的“梅子釀”一同入口，更是酒力驚人。
貴妃體質不宜飲酒，德妃飲了幾口，問起皇後配制酒石的事，又是當做趣話連篇累牘。蘊蓉有了幾分醉意，緋紅的面頰愈顯嬌俏，更依在玄淩身邊連連勸酒不已。
清月著了一身清新的粉藍團繡煙霞紫芍藥宮裝，坐在玄淩右下首，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懷中熟睡的予浩。她望向庭院上方的明月，只見那月色淺淡如霧，縹縹緲緲如乳似煙。歌臺舞榭，一片笙歌燕舞，月色亦就此醉去，何況人哉！
她有些想家了，想21世紀那個溫暖，親密的家庭。它與眼前暗流湧動之上偽裝出的和睦六宮不同。
皇帝已經酩酊大醉，蘊蓉與榮嬪酒意深沈，一個伏在他手臂上，一個靠在他肩上。貴妃早就告了體力不支，陪著有孕的江婉儀和倦怠的貞妃早已回去。其餘嬪妃多半也有了醉意，清醒的幾個也只顧看著歌舞嬉笑不止。只有朧月帝姬綰綰十分歡快，笑著跑來跑去。
滿目霓裳羽衣，一派笙歌管弦。清月不想再看，正欲站起身來散散步，一轉頭，卻觸到一雙寒潭深水似的沈靜雙眸。莞柔夫人幽深目光，似蘊了戾氣的冷箭，緩緩抵達她面前。她能感受到甄嬛強忍著疼痛，仿佛酒力不支，輕聲喚：“宓妃妹妹……我腹中很不舒服。”說著就伸出手來要拉住她。清月心中一懼，下意識地躲開她的手，忙用藏在繈褓後的那只手暗暗掐了予浩一下，孩子登時大哭起來。
“夫人，孩子哭了，我先去哄他！你別急，皇後娘娘還在呢……”清月面上頓時浮現出心疼的神色，連忙低下頭撫著予浩的背，不等對方回答便抱著孩子大踏步往內殿去了。
她走出門的那一刻，聽到身後莞柔夫人痛苦的聲音：“皇後……”
清月心中一緊，幾乎是跑進了內室，頭上冷汗連連。她停下腳，看到孩子哭得通紅的小臉，心中不禁愧疚萬分。她不住地安撫著懷中的孩子，接連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仿佛是在平息自己無數的心緒。隔壁宴席燈火通明，黃色的帷幕上人影幢幢，只聽“砰啷”一聲，然後是女子的尖叫，宮人喊太醫的聲音、玄淩嘶啞的吼聲和槿汐浣碧“夫人！夫人！”的呼聲不絕於耳……
數十盞明燈照亮華貴無雙的柔儀殿，帝後二人坐在塌前一對梨花木扶手椅上焦灼地等待，貴妃、德妃、蘊蓉和清月等人在一旁侍立。圍在塌邊的奴婢中有人歡喜地叫：“夫人醒了。”
清月還抱著予浩，為他擦著眼角的淚珠，只聽玄淩的聲音地驚喜響起：“嬛嬛，你終於醒了。”
“皇上，孩子還在麽？”莞柔夫人茫然而空洞地看向皇帝，低啞道。玄淩的面孔焦灼而失神，他尚未答話，德妃已悄悄背轉身去拭淚。莞柔夫人愈加驚恐，聲色淒厲，“皇上，孩子呢？”
玄淩痛苦地垂下臉去，低聲道：“嬛嬛，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莞柔夫人掙紮著撐起身子來，奮力地在小腹上摸索，“孩子呢？孩子呢？昨夜他還在我腹中踢足伸腿，他怎麽不動了呢？”她幾近瘋狂地摸索著，淚流滿面。玄淩緊緊抱住她不讓她再動彈，德妃緊緊按住她的手，“夫人！夫人！孩子已經沒有了，你要節哀。”
皇後穿著真紅金羅大袖宮裝，在榻邊坐下，撫一撫莞柔夫人的肩膀：“莞柔夫人，你要節哀。以後也不要貪杯再誤事，你曉得皇上為了你這次小產有多傷心？你昏睡了兩日皇上就陪著你兩日。”皇後好言勸慰道：“皇上的眼睛都凹下去了，趕緊回儀元殿歇息吧。”玄淩略點一點頭，“皇後費心了，朕再陪陪嬛嬛。”
溫實初靜靜負手而立：“娘娘當時腹痛只是正常的胎動，胎氣激蕩才會有些疼痛，很快就會過去，娘娘怎可痛昏了頭大力捶擊腹部，以致胎氣大動，孩子滑胎而死。”
莞柔夫人驚愕無比，倏然擡起頭來，死死盯著溫實初道：“怎會？當時本宮只是一時難耐痛楚，爾後暈厥過去，醒來後就已沒有了孩子。”她的神色懵懂而驚痛，“皇上，臣妾的孩子怎麽會是被捶落的！”
溫實初大驚失色，“皇上，微臣不敢妄言，娘娘的腹部的確有遭重擊的跡象，太醫院太醫皆可查證。而且娘娘腹中的孩子一向健康，若非遭受重擊，孩子怎會滑胎？”
玄淩一語不發，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似山雨欲來前陰沈的天色。他的手緊緊地握在身後，“是誰？當時是誰陪在夫人身邊？”
槿汐忙跪下道：“奴婢離開去請太醫前，是皇後陪在娘娘身邊，至於後來奴婢回來時，已有許多人在娘娘身邊。”
莞柔夫人痛苦地睜開眼，低聲道：“其實當時臣妾突然腹痛，是先叫了宓妃妹妹，可宓妃不肯出手相助，臣妾才找了皇後娘娘。”
“夫人此言差矣。”清月平靜地開口，“當時予浩突然哭鬧不止，臣妾心疼孩子，一心只顧著哄他，才不能顧全夫人——夫人亦是人母，怎不能體會臣妾的為母之心？況且當時皇後娘娘尚在，皇後娘娘是後宮之主，她才是夫人求助的最佳人選，而非臣妾。”
她說著，將予浩抱到玄淩跟前：“皇上，浩兒今夜一直情緒不好，小臉都哭得通紅呢。”
玄淩疼惜地接過孩子，抱在懷裏吻了又吻，這才擡頭溫聲道：“月兒慈母之心，朕與莞柔夫人都不會怪你的。”
皇帝如此，莞柔夫人也不能再多言什麽，只委委屈屈道：“那麽，當時在臣妾身側的，只有皇後娘娘。”
玄淩的目光在皇後面上陰晴不定地逡巡。“的確只有臣妾。”皇後面容沈靜如常，朗聲道：“那又如何？臣妾也不知莞柔夫人為何會捶傷自己失去孩子。”
德妃稍稍思量，不覺疑雲頓生，“可當時皇後您出來找人幫忙，明明告訴臣妾莞柔夫人已經痛暈過去，她又怎會再捶擊自己腹部？”皇後亦百思不得其解，然而玄淩的目光如劍，並不肯從她面上撤去，皇後只得坦然道：“臣妾當時只有留下照拂莞柔夫人，但無論如何，若此事涉及臣妾，都是有人蓄意陷害臣妾。”
“皇後辛苦。”玄淩淡淡道，“只是皇後為何不叫人一同照顧莞柔夫人？”
皇後一怔，“莞柔夫人痛得拉住臣妾的手連連呼痛，臣妾實在無法分身。”
“是麽？”玄淩問，“夫人只是痛得拉住皇後的手，並不曾掩住皇後的口。”
皇後面上的血色漸漸褪去，紫金鳳冠晶光閃耀，越發照得她面如白紙，“皇上是懷疑臣妾？”
“朕不想懷疑皇後。可是皇後能告訴朕麽，是誰捶落了莞柔夫人腹中的胎兒？”
皇後踉蹌了一步，笑得悲苦而自矜，她沈吟片刻，思索著道：“或許，是莞柔夫人在昏厥中自己不小心捶到腹部？”
玄淩連聲冷笑：“皇後覺得能夠自圓其說麽？”
皇後的面色清冷而剛毅：“臣妾有何理由要害莞柔夫人？”她霍然擡頭，語意森森，“唐高宗年間，武媚娘親手扼殺尚在繈褓中的女嬰然後離去，隨後王皇後到來看望孩子，卻未發現女嬰已死便離開。武媚娘向唐高宗哭訴女兒被王皇後扼死。臣妾今日情狀，恰如當年王皇後！”
“臣妾是武媚娘，親手殺子？！”莞柔夫人森森地冷笑著，“皇後好無辜！是皇後親自告訴眾人，臣妾痛暈過去，臣妾如何能在暈厥中捶殺孩子？”
有須臾的沈靜，莞柔夫人與皇後怒目相對，彼此眼中皆是噬人的恨意與狠辣。
“哇”的一聲，有孩子的大哭打破死寂的沈默。眾人尋聲望去，是一直躲在德妃身後的朧月，小小的朧月，縮在紫檀高架的花架子底下，死死抓住德妃的裙角，哭喊著道：“我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看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乾元二十三年便在這樣的北風呼嘯中到來了。正月二十四，西越進貢了一枝三十餘尺高的珊瑚。宮人都傳，皇帝十分高興，本要送到沁芳樓給宓妃娘娘把玩，結果宓妃不要，皇帝便把那大珊瑚送到了柔儀殿——莞妃倒是十分高興呢，還要皇帝特地設宴，請六宮嬪妃一同觀賞。
於是兩日後暮色深沈之時，玄淩在柔儀殿大宴後妃，同賞珊瑚。皇後之下，這兩年來頗有寵幸的嬪妃一一到場。因予浩才四個月大，清月本不欲帶他去的，可無奈出門時他哭鬧不止，乳娘怎麽哄也不管用——清月只得親自抱著孩子、帶著服侍大人小孩的一眾侍從，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柔儀殿去了。
夜路難行，宓妃娘娘的隊伍人又多，走得更是慢了些。清月所坐的是一架絳紅色的步輦，墜著珍珠的流蘇隨著擡轎太監的腳步簌簌作響。予浩聽著珠子的聲音，漸漸安靜了下來，清月這才得以安靜片刻。她望著前方愈加清晰的流光溢彩的柔儀殿，心中暗暗期待著今晚的又一場大戲。忽然間，埋藏已久的一絲惶恐又襲上心頭——她一定不要做被栽贓的倒黴蛋！看著懷中予浩逐漸熟睡的小臉，清月若有所思，然後輕輕地笑了——或許這個孩子知道今晚母妃或許有難，所以特意來幫她？若如此，那或許是真正的龍兒下凡，將來必大有所為啊……
在對自己和孩子精彩未來的幻想中，她快樂地度過了這路途最後的時間。
庭院中秋菊深淺叢叢，開在宮燈如星裏，暈染開無限春色，火紅、粉白、淡黃、橙橘、瑰紫，各擅其美。柔儀殿外青松與紅花交映成輝，蒼翠與嫣紅交錯林立，似一卷斑斕錦緞華麗鋪陳，無比壯美，比之春花爛漫的景色更加動人心弦。
一眾妃嬪圍著珊瑚評頭論足，嘖嘖稱趣，連一向自矜的胡蘊蓉亦不由笑言，“從前隨父親去看東海漁民進貢的珊瑚，枝丫光潔完整，顏色通體均勻，雖然只有十餘尺高，亦是人人稱奇，夾道觀看。”
皇後執了一杯“竹青”緩緩飲下，笑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彼時蘊蓉的父親還是先帝的寵臣呢。”
蘊蓉原本滿面笑靨，聞言不覺放沈了面色。家門之變，父親的官途隕落，彼時年幼的胡蘊蓉未必不知。所謂世態炎涼，即便身份高貴如她，想必也曾經飽嘗。她微微冷笑，矜持地擡起下巴，“這樣華美的珊瑚，勻稱完整更勝我當年所見那株，更何況高三十餘，顏色深赤通透，世所罕見。到底莞柔夫人榮寵深重，不是旁人所能比的。”她的目光冷冷自皇後面上橫過，覆又在玄淩身邊坐下同飲。這一夜所飲的酒大多出自皇後珍藏，她得玄淩所邀，不欲壞了他興致，更拿出兩壇珍藏多年“水仙陳”，顏色清澈如掬養水仙的清水，氣味清甜如盛開的水仙，入口綿甜，後勁卻極大，與莞柔夫人所制的“梅子釀”一同入口，更是酒力驚人。
貴妃體質不宜飲酒，德妃飲了幾口，問起皇後配制酒石的事，又是當做趣話連篇累牘。蘊蓉有了幾分醉意，緋紅的面頰愈顯嬌俏，更依在玄淩身邊連連勸酒不已。
清月著了一身清新的粉藍團繡煙霞紫芍藥宮裝，坐在玄淩右下首，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懷中熟睡的予浩。她望向庭院上方的明月，只見那月色淺淡如霧，縹縹緲緲如乳似煙。歌臺舞榭，一片笙歌燕舞，月色亦就此醉去，何況人哉！
她有些想家了，想21世紀那個溫暖，親密的家庭。它與眼前暗流湧動之上偽裝出的和睦六宮不同。
皇帝已經酩酊大醉，蘊蓉與榮嬪酒意深沈，一個伏在他手臂上，一個靠在他肩上。貴妃早就告了體力不支，陪著有孕的江婉儀和倦怠的貞妃早已回去。其餘嬪妃多半也有了醉意，清醒的幾個也只顧看著歌舞嬉笑不止。只有朧月帝姬綰綰十分歡快，笑著跑來跑去。
滿目霓裳羽衣，一派笙歌管弦。清月不想再看，正欲站起身來散散步，一轉頭，卻觸到一雙寒潭深水似的沈靜雙眸。莞柔夫人幽深目光，似蘊了戾氣的冷箭，緩緩抵達她面前。她能感受到甄嬛強忍著疼痛，仿佛酒力不支，輕聲喚：“宓妃妹妹……我腹中很不舒服。”說著就伸出手來要拉住她。清月心中一懼，下意識地躲開她的手，忙用藏在繈褓後的那只手暗暗掐了予浩一下，孩子登時大哭起來。
“夫人，孩子哭了，我先去哄他！你別急，皇後娘娘還在呢……”清月面上頓時浮現出心疼的神色，連忙低下頭撫著予浩的背，不等對方回答便抱著孩子大踏步往內殿去了。
她走出門的那一刻，聽到身後莞柔夫人痛苦的聲音：“皇後……”
清月心中一緊，幾乎是跑進了內室，頭上冷汗連連。她停下腳，看到孩子哭得通紅的小臉，心中不禁愧疚萬分。她不住地安撫著懷中的孩子，接連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仿佛是在平息自己無數的心緒。隔壁宴席燈火通明，黃色的帷幕上人影幢幢，只聽“砰啷”一聲，然後是女子的尖叫，宮人喊太醫的聲音、玄淩嘶啞的吼聲和槿汐浣碧“夫人！夫人！”的呼聲不絕於耳……
數十盞明燈照亮華貴無雙的柔儀殿，帝後二人坐在塌前一對梨花木扶手椅上焦灼地等待，貴妃、德妃、蘊蓉和清月等人在一旁侍立。圍在塌邊的奴婢中有人歡喜地叫：“夫人醒了。”
清月還抱著予浩，為他擦著眼角的淚珠，只聽玄淩的聲音地驚喜響起：“嬛嬛，你終於醒了。”
“皇上，孩子還在麽？”莞柔夫人茫然而空洞地看向皇帝，低啞道。玄淩的面孔焦灼而失神，他尚未答話，德妃已悄悄背轉身去拭淚。莞柔夫人愈加驚恐，聲色淒厲，“皇上，孩子呢？”
玄淩痛苦地垂下臉去，低聲道：“嬛嬛，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莞柔夫人掙紮著撐起身子來，奮力地在小腹上摸索，“孩子呢？孩子呢？昨夜他還在我腹中踢足伸腿，他怎麽不動了呢？”她幾近瘋狂地摸索著，淚流滿面。玄淩緊緊抱住她不讓她再動彈，德妃緊緊按住她的手，“夫人！夫人！孩子已經沒有了，你要節哀。”
皇後穿著真紅金羅大袖宮裝，在榻邊坐下，撫一撫莞柔夫人的肩膀：“莞柔夫人，你要節哀。以後也不要貪杯再誤事，你曉得皇上為了你這次小產有多傷心？你昏睡了兩日皇上就陪著你兩日。”皇後好言勸慰道：“皇上的眼睛都凹下去了，趕緊回儀元殿歇息吧。”玄淩略點一點頭，“皇後費心了，朕再陪陪嬛嬛。”
溫實初靜靜負手而立：“娘娘當時腹痛只是正常的胎動，胎氣激蕩才會有些疼痛，很快就會過去，娘娘怎可痛昏了頭大力捶擊腹部，以致胎氣大動，孩子滑胎而死。”
莞柔夫人驚愕無比，倏然擡起頭來，死死盯著溫實初道：“怎會？當時本宮只是一時難耐痛楚，爾後暈厥過去，醒來後就已沒有了孩子。”她的神色懵懂而驚痛，“皇上，臣妾的孩子怎麽會是被捶落的！”
溫實初大驚失色，“皇上，微臣不敢妄言，娘娘的腹部的確有遭重擊的跡象，太醫院太醫皆可查證。而且娘娘腹中的孩子一向健康，若非遭受重擊，孩子怎會滑胎？”
玄淩一語不發，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似山雨欲來前陰沈的天色。他的手緊緊地握在身後，“是誰？當時是誰陪在夫人身邊？”
槿汐忙跪下道：“奴婢離開去請太醫前，是皇後陪在娘娘身邊，至於後來奴婢回來時，已有許多人在娘娘身邊。”
莞柔夫人痛苦地睜開眼，低聲道：“其實當時臣妾突然腹痛，是先叫了宓妃妹妹，可宓妃不肯出手相助，臣妾才找了皇後娘娘。”
“夫人此言差矣。”清月平靜地開口，“當時予浩突然哭鬧不止，臣妾心疼孩子，一心只顧著哄他，才不能顧全夫人——夫人亦是人母，怎不能體會臣妾的為母之心？況且當時皇後娘娘尚在，皇後娘娘是後宮之主，她才是夫人求助的最佳人選，而非臣妾。”
她說著，將予浩抱到玄淩跟前：“皇上，浩兒今夜一直情緒不好，小臉都哭得通紅呢。”
玄淩疼惜地接過孩子，抱在懷裏吻了又吻，這才擡頭溫聲道：“月兒慈母之心，朕與莞柔夫人都不會怪你的。”
皇帝如此，莞柔夫人也不能再多言什麽，只委委屈屈道：“那麽，當時在臣妾身側的，只有皇後娘娘。”
玄淩的目光在皇後面上陰晴不定地逡巡。“的確只有臣妾。”皇後面容沈靜如常，朗聲道：“那又如何？臣妾也不知莞柔夫人為何會捶傷自己失去孩子。”
德妃稍稍思量，不覺疑雲頓生，“可當時皇後您出來找人幫忙，明明告訴臣妾莞柔夫人已經痛暈過去，她又怎會再捶擊自己腹部？”皇後亦百思不得其解，然而玄淩的目光如劍，並不肯從她面上撤去，皇後只得坦然道：“臣妾當時只有留下照拂莞柔夫人，但無論如何，若此事涉及臣妾，都是有人蓄意陷害臣妾。”
“皇後辛苦。”玄淩淡淡道，“只是皇後為何不叫人一同照顧莞柔夫人？”
皇後一怔，“莞柔夫人痛得拉住臣妾的手連連呼痛，臣妾實在無法分身。”
“是麽？”玄淩問，“夫人只是痛得拉住皇後的手，並不曾掩住皇後的口。”
皇後面上的血色漸漸褪去，紫金鳳冠晶光閃耀，越發照得她面如白紙，“皇上是懷疑臣妾？”
“朕不想懷疑皇後。可是皇後能告訴朕麽，是誰捶落了莞柔夫人腹中的胎兒？”
皇後踉蹌了一步，笑得悲苦而自矜，她沈吟片刻，思索著道：“或許，是莞柔夫人在昏厥中自己不小心捶到腹部？”
玄淩連聲冷笑：“皇後覺得能夠自圓其說麽？”
皇後的面色清冷而剛毅：“臣妾有何理由要害莞柔夫人？”她霍然擡頭，語意森森，“唐高宗年間，武媚娘親手扼殺尚在繈褓中的女嬰然後離去，隨後王皇後到來看望孩子，卻未發現女嬰已死便離開。武媚娘向唐高宗哭訴女兒被王皇後扼死。臣妾今日情狀，恰如當年王皇後！”
“臣妾是武媚娘，親手殺子？！”莞柔夫人森森地冷笑著，“皇後好無辜！是皇後親自告訴眾人，臣妾痛暈過去，臣妾如何能在暈厥中捶殺孩子？”
有須臾的沈靜，莞柔夫人與皇後怒目相對，彼此眼中皆是噬人的恨意與狠辣。
“哇”的一聲，有孩子的大哭打破死寂的沈默。眾人尋聲望去，是一直躲在德妃身後的朧月，小小的朧月，縮在紫檀高架的花架子底下，死死抓住德妃的裙角，哭喊著道：“我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看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