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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盟今約共宜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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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盟今約共宜休

玄淩素來最疼朧月,見她哭得扯心撕肺,忙一把把她抱在懷中,柔聲哄道:“綰綰,你看見了什麽?快告訴父皇!父皇在這裏,別怕別怕!”

皇後聽得一線生機,伸著手極力哄道:“朧月,告訴母後,你看見什麽?”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朧月,她似受了極大的驚嚇,猛地推開皇後的伸出欲抱的手臂,厲聲尖叫起來,“母後去打莞母妃的肚子!她在打莞母妃肚子!”

德妃嚇得花容失色,趕緊抱住厲聲喊叫滿頭大汗的朧月,一徑跺足喊:“快拿安神湯來!快拿安神湯來!”

皇後厲聲冷笑,指著我道:“是你教她的!是不是?”

玄淩盛怒之下擡手將皇後的手一推,又反手一揮,生生將她推開尺許,“朧月只是六歲的孩子,她能撒謊麽!何況她自那夜起便沒和莞柔夫人說過話,她自小又不是莞柔夫人撫養,誰能教她!”玄淩眉心愈緊,眼眸暗沈,極是動怒,“皇後,舉頭三尺有神明,你還有何話說!”

皇後面如死灰,“臣妾早說過,此事臣妾便如王皇後,墜入陷阱百口莫辯!”

“荒謬!”玄淩太陽穴上幾欲迸出的青筋顯示了他升騰不滅的怒氣,“你以為朕是唐高宗,輕易被人蒙蔽?還是你心中早已視嬛嬛如死敵,必欲除之而後快!”

皇後驟然跪下,厲聲道:“臣妾以朱氏先祖發誓,臣妾並未做過傷害莞柔夫人腹中胎兒之事。”

玄淩轉過身,留給皇後一個冰涼的背脊,冷然道:“這樣的毒誓,你去說給太後聽罷。”他吩咐,“皇後心腸歹毒,殘害皇嗣,即日起不許踏出鳳儀宮一步。太後那邊,朕自會去回。”皇後還欲再說,玄淩嫌惡不已,“李長,帶她走”

數日後,莞柔夫人身體痊愈,已能下地行走。太後聞及此事大驚不已,然而細細查問下去,皇後自然難以洗去嫌疑。而朧月,並無被人調教說那番話的機會。

太後無可反駁,只好由得玄淩禁足皇後,由莊敏夫人和宓妃掌六宮事。

宮中流言四起,原本許多孩子,都是死在皇後手中。

但是廢後的旨意,遲遲沒有下來。玄淩對朱宜修,也再沒有更多的懲罰。

通明殿誦聲如雷,在為莞柔夫人夭折腹中的孩子祈福超度。夜深人靜,連雲朵也停止了移動,靜靜遮住一輪明月。清月有時也於夜深人稀之時來到佛殿,跪坐在佛前,靜靜地念著《往生咒》,一遍又一遍,心中默默禱告那無辜的可憐孩子能夠早日到極樂世界。觀音慈悲,端居蓮座之上,慈眉善目,俯瞰人間蒼生。幽幽的一炷檀香裊裊升起在神像前,如一縷縹緲的幽靈四處游蕩,宮燈都已經熄滅,月光都照不進這幽靜深宮。秋夜更深露重的夜晚,露水打濕她的心。

沒有人知道,那日小小的朧月躲在銀屏之後,看到的是夢魘般的真相——莞柔夫人在皇後背對她向德妃求助之時,凝聚起身體所有殘存的力氣,聚集在自己的右手,握成拳,狠狠照著腹部捶落,然後完全被疼痛湮沒。

那孩子即便本就不能活到這世上,也無法否認確是他的母親親手扼殺了他的到來。朧月清澈而驚惶的雙眼,像墜入陷阱的小鹿,驚慌失措——所有的罪孽,都沒有逃過她的眼睛。而她所有的謊言,不過是因為德妃曾經教導她的一句:無論皇後與誰爭執,都不要幫皇後。

宮中的日子依舊寂寂地過著,並沒有因為莞柔夫人的失子與皇後的禁足而稍作停留。二十四番花信風帶走了春天,聽雨的殘荷帶走了夏天。夏秋之際,皇帝終於解了皇後的禁足,但再也未曾去看過她。秋天飛上碧天的白鶴在紫禁城上空不停地盤旋著,似乎預示著一個正在醞釀的、漩渦中的計謀——只是無人知曉。清月開始和燕宜、盈風一起裁制新一輪的冬衣,偶爾也叫來蘊蓉單獨在明光宮小聚。當冬天真正到來時,一個寒冷的夜裏,蘊蓉悄然來訪。她無聲無息地點燃蠟燭,端著燭臺,輕輕走到正在翻閱古書的清月身後,告訴她,證據已經足夠,一旦出手,皇後將永不能翻身。

清月轉過身來,在燭影裏笑靨如花:“恭喜姐姐。屆時姐姐將登四妃之位,或許便是貴妃了。”

蘊蓉輕笑:“妹妹進宮已兩載有餘,怎不知我心中所向並非貴妃之位?”

清月深深凝睇於她,眸中閃過覆雜的情緒,百轉千回的光芒,卻終是沒有開口。

寒冷的夜裏,二人沈默地對峙著。侍女奉上蜜桔夜飲,她們也只是沈默地一同用著。或許她們平日的聚會大多也是如此——只是少了今夜的唇槍舌劍。同為寵妃,未來互為絆腳石的兩個人中不會有一個人說太多話逗另一個人笑。她們往往相隔而坐,靜靜地聽一些戲文,下一下棋,吃一些點心,看一看地上嬉笑著的和睦——粉嘟嘟的小女孩,五歲了,十分喜歡逗弄正在咿呀學語的浩兒弟弟。

亥時三刻,困意襲上心頭,清月吩咐蕙芳提著前幾日剛得的、自己最心愛的琉璃彩穗繡球燈,與小祿子一同護送蘊蓉和瓊脂回宮。

“雪夜路滑,姐姐慢些走。”她替蘊蓉整一整火狐領芙蓉白鬥篷的風毛,於明光宮門目送她遠去。看著她模糊的影子,一點點,消失在風雪中。

或許她們也是惺惺相惜吧。

乾元二十四年二月初十,端貴妃、莊敏夫人、莞柔夫人告皇後朱氏宜修罪:昔年故皇後有妊,宜修常於芭蕉葉之上蒸食,使故皇後食之。以桃仁換杏仁茶,二者味極近,故皇後不察。芭蕉性涼傷身,孕者尤甚,而桃仁性毒。故皇後難產而亡,宜修所害也!帝驚怒,夜審皇後婢,後罪發。帝有廢意,欲廢之。詔已成,太後至,止。帝默,太後曰:“朱門不可出廢後。”自是後囚於鳳儀宮昭陽殿。帝曰:死生不相見。收繳歷次夾紙冊寶,僅以更衣份例待之。

那一日,朱氏通身鑲黑色萬字曲水紋織金緞邊真紅宮裝,皓腕上一對翠色沈沈的碧玉鐲子安靜地伏臥著,跪在地上,驚天泣地哭訴著數十年來的怨憤與苦澀。

皇後倒了。清月自進宮以來目擊的第一次敵人的徹底倒下。劇情的齒輪滋滋向前推著,刻不容歇,乾元一朝晚期已至,最後的鬥爭即將展開。面對未來,清月雖還猶豫不決、擔心害怕,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局勢已經在逼迫她制定新的計劃——在覆盤曾經的戰略的基礎上。兩年前她一朝穿越,沒經驗,不知道怎麽鬥,不敢也沒信心打亂原著正常事情發展順序——否則天曉得會發生什麽她不知道劇本的事!她曾經想放任不管,反正皇後和莊敏夫人會被甄嬛害得依次倒臺,她只需要在此後打足精神鬥倒甄嬛就夠了!但是,仔細一想她就發現,自己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意外,必然會對原著各個事件產生或多或少的影響。所以,既然變化是一定的,那她必須去參與並努力改變後宮的風暴!清月想,三巨頭的權力須得被鉗制,否則以她的得寵程度,她們一定會出手加害於她。她必須使得玄淩對這三個女人的好感持續降低,這樣才能使她們收斂,並有所顧忌,不敢抓住清月不放,或者太明目張膽地害她。這便是從前的她,更多地,求的是自保。因此她韜光養晦,不常主動出擊,可現在不同了!朱宜修的隕落提醒她,後宮真正的血殺開始了。從現在起,她必須放開手腳,大膽去鬥、去搶、去血洗宮帷——不能再有過多的退避、膽怯和畏手畏腳!

或許是那一日朱氏的撕心裂肺給了清月靈魂上太過劇烈的沖擊與震蕩,也或許是春季淅淅瀝瀝的冷冷暮雨引起了她無限的、因困於這吃人的四方宮墻之內而生的郁郁與惶恐,每當夜裏風雨之聲大作之時,她裹在涼涼的被衾裏,破碎的景象在眼前重現,淒厲的嗓音在耳旁邊回蕩。

——“你難道不怕報應麽?午夜夢回可曾夢見宛宛與孩子向你追魂索命!”

——“她若索得去便盡管來取!省得昭陽殿長夜漫漫,我總夢見我的孩子向我啼哭不已。”

——“臣妾抱著他雨中走了一整夜,想走到閻羅殿求滿天神佛拿臣妾的命換孩子的命!他還不滿三歲,就被高燒燒得渾身滾燙,不治而死!而姐姐卻有了孩子,不是她的兒子索了我兒子的命麽!我怎能容她生下皇子坐上臣妾孩子的太子之位!臣妾是他的母親,臣妾怎能忍受!”

——“是朕執意要娶宛宛,是朕執意要立她為後,是朕與她有了孩子,你為什麽不恨朕?!”

——“臣妾多想恨你,如果做得到,臣妾怎會不做!皇上眼中只有姐姐,可曾知道臣妾對您的愛意不比您對姐姐少!”

………

窗扇“吧嗒吧嗒”的敲著,漏進冰涼的風,床前的搖曳不定的燭火“噗”地熄滅,清月猛然驚醒。

蘭芳聞得動靜,忙掀開帳簾,和聲問道:“娘娘又夢魘了麽?”

“朱氏……我又夢到她了。”清月拉住蘭芳的手,似是想用她溫暖幹燥皮膚來祛除自己掌心的潮濕,鼻翼微動,夜裏冰冷的空氣將她拉回現實。

“一個夢而已,娘娘別傷心。”蘭芳一面拿了絹子幫清月拭去眼角的淚痕,一面輕輕撫著她的背,又叫小宮女進來點燃蠟燭,倒了些安息香在博山爐裏焚著。她哭了麽?為什麽呢?為什麽她會為差點害得她的兒子不能來到人世間的仇人流淚!清月有些迷惘,或許她的淚水並非出於同情,而是出於恐懼——她害怕在這吃人不眨眼的後宮裏,自己也會落得和朱宜修一樣的下場,最終成為天地間一縷無處歸依的怨魂。清月閉上眼睛,試圖不再去想這些可怕的事,但她的心臟仍然突突跳著。終是無法再安眠了,她想,於是起身來,披上一件家常的煙粉色緞面外衣,到育嬰房裏去瞧予浩。

育嬰室的燈火極暗,孩子躺在小床上,早已睡熟了。清月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聽著他均勻平穩的呼吸聲,心裏漸漸安穩了下來。這是她的孩子——她在這大周乾元朝唯一的血脈,也是她未來唯一的指望。

乾元二十四年秋月,天降暴雨,連綿數十日不歇。一日間,數道雪亮閃電橫刺暗沈天空,雷聲如鼓如潮。京師如浸在大水中一般,百姓寒苦無依,人心莫不惶惶。民間相士夜觀天象之變,皆雲是禍,議論紛紛,最終的矛頭竟指向紫奧城——東方多雨,鉤弋女禍。

這一日清晨,皇帝和宓妃一同醒來時,大雨仍然如註。沁芳樓極高極高,眼看就要戳到懸浮在天上的大朵大朵墨黑的雲彩。清月在妝臺前梳妝,她看向窗外,見太陽隱隱地出來了,從烏雲隙間透出幾縷金光。轉眼間,玄淩一人立於她身後,一手撫在她肩上,一手將一支碧玉七寶玲瓏簪戴在她烏黑水亮的驚鵠髻上。他溫然道:“月兒,眼下事情太多,朕在你這裏才能緩一口氣,舒心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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