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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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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話音還未落地,十七便只感覺到一股強有力的韌風將自己猛地從男人身旁打倒,她蜷縮著的身子一下被騰空而起覆而又重重落回地面,濺起土路上的泥濘滿身。

“多事!”

閻王高立於上首,眼神一凝,默然地掃視了下底頭狼狽的女鬼,那黑眸中森然的殺意頓時彌漫而出,這便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十七趕忙扶著樹站起,一時連唇瓣都用力的抿白了些,她又哪裏不清楚自己這是壞了那閻王老兒的好事,叫他惱羞成怒氣急了才出手的。

但還不待她剛想要緩一緩,將額角那細密的汗給擦去時,一雙帶著微微涼意的大掌便又穩穩的扶了上來。“到我身後來。”

詹天一如此不費吹灰之力的一攬叫十七也失神一瞬,她的目光不自覺從男人的手指尖移開又落在他眉眼間,仿佛他就是有股獨特的魅力,叫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你…你不要去冥界。”

“他說的話全是騙人的,你若是真跟著去了,便是神魂盡散,再也回不到人世間了。”

說完,十七又緊緊地將詹天一的衣袖給抓住,似乎是生怕他口中再講出一些什麽“我願意陪她去死”一樣的話,讓她的苦心白費。

可這一次,男人卻顯得極為乖巧聽話,他只是默默將眼眨了兩三下,動作依舊不徐不疾著,像是眼前的情形不是在生死攸關的盡頭,而是二人短暫離分的相互叮囑。

“安姑娘不必擔心,奴才心中有數。”

不知怎的,聽聞這話的十七壓著眼,一眨不眨地望著詹天一,她唇瓣微動似是有話想說但最後也只是微扯了番嘴角,不知是笑還是不笑。

可這二人的一通無視到底還是惹惱了閻王,他俯身直沖向下,瞬間,大團大團的黑雲便又密集的聚攏在一起,山野間的空氣也愈發稀薄了起來。

“你們莫不是將吾當作擺設嗎?”

大抵是眼瞧著這一人一鬼在自己面前太過情意綿綿,那閻王肚中三分的火氣也瞬間高漲到九分,他當即收斂住鼻息,神情上也頗有種山雨欲來的摧毀感。“區區一個凡人,也敢妄圖跟吾鬥?”

就這樣,豆大的雨珠開始慢慢隨著聲音淅淅瀝瀝的變小,一直到最後漸落變停,山野間便再也聽不到那草葉被打響的窸窣聲了。

果真是有翻雲覆雨的好本事,便是十七瞅見此番情景也不由得在心中咂舌稱讚。

不待她鬼身一蕩,剛想擺著身子和詹天一說不必擔心自己,眼下顧好自身才是最緊要的,突然,只聽見耳邊一陣勁風劃過,等到十七再回眼看去時,便已是男人被高高掛於夜空之上,身邊層層黑氣團繞,猶如被覬覦狼的獵物,只待一聲風吹草動,就能遭野獸上前瓜分蠶食。

“閻王大人!”

十七忽而向上空高喊了一聲,她胸腔中的驚駭如擂鼓震蕩,一顆心是怎麽也落不回實處,就那樣上上下下的撲騰亂撞,惴惴不安。

無論是從前的欺騙也好,情愛也罷,到底那都是上一世的事情了,而如今的十七只瞧得見眼下,瞧得見詹天一的情深。

雖說鬼魂是不可插手人間之事的,但這次無論如何她也不能不管不顧。“閻王大人,十七求您了,放過他。”

“從今往後,十七再也不想著輪回之事了…再也不想了…”

但事已至此,早已不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輪回不輪回了,詹天一妄圖行逆天禁術本就有違天道,哪怕不是冥界也會有天界派人去查,他本就難逃一死。

可這一通哭泣哀怨的懇求至死也沒有換回閻王的一眼,他依舊眉眼緊鎖著男人,而那擁在詹天一身旁的黑雲也好似跟隨著意志一般,又勒緊了些力道,一時之間,那如玉般的面容也因為疼痛而扭曲了起來。

詹天一面色脹紅,額頭上的青筋也不自覺暴起,整個人呼吸也越發急促,像是沈浸在一場掙不脫逃不開的痛苦之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忍受不住煎熬而開口求饒時,他就這樣,在閻王那勢在必得的眼神中輕輕“噗呲”一聲低笑了出來。

笑?你在笑什麽?

閻王急呼一聲開口,他或許也是第一次見在自己面前還如此不知死活的凡人,一時連語調都比平時要下墜不少。“笑自己大難臨頭,想求饒嗎?”

“我笑…笑你來的太遲了。”

這話一落下,不僅僅是那陰曹地府的鬼主子,便是底下頭的十七也約莫品出了幾分不對勁。

登時,詹天一在黑雲勁風中擡眼,他以手快速成結畫出了個誰也不知道的符咒,而後又只聽見有什麽東西在風中破裂的動靜。

“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水流滴落在地上的聲音,很微弱,卻又清脆到耳朵能捕捉,更何況是在眼下這空曠的深夜裏就愈發明顯了。

“忘川水?你竟敢!”

閻王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聲音也隨之怒斥而來,可緊接著十七便耳朵嗡鳴一陣,再也聽不到他們二人的說話交談了,因為她腦中早已塞滿了許多絮絮叨叨都聲音,像是失而覆得,又像是許久未見。

“安姑娘。”

“安姑娘。”

“安姑娘…”記憶如潮水般湧入十七的大腦,她無意識擡手摸了摸雙頰,微涼的濕意卻又叫鬼一瞬清醒。

從前,她總聽奈何橋上的魂魄說鬼都是自來無淚的,因為這一碗孟婆湯下肚,別說是刻苦銘心的情愛了,便是上萬年的時光都要被它蠶食殆盡,可而今的十七卻只是扯起嘴角笑笑,偏偏什麽也忘不掉。

而那頭的詹天一似乎是絲毫也沒有察覺到這動靜,仍舊在拿手比劃著什麽,只見他不知何時從衣袖間掏出短刀,毫不憐惜的在自己掌心處一劃。

瞬間,點點猩紅的血跡便灑落而出,“住手,快停下。”閻王顯然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麽,他不再高高立於上側,而是傾身躍下,似乎是要阻止詹天一的瘋魔。

可惜,還是太遲了…

緊接著,那土墳堆中剎那冒出一道熒熒的綠光,而後猛風刮起,一人一鬼就這樣不受控制的半懸在高空之中,像是在實施一種古老而又鮮為人知的術法。

他要召回安氏!

不知是怎麽,十七突然想起了之前那閻王老兒給自己講起的禁術——將其魂魄困於器皿之中,器皿器皿…那個古怪的戒指!

閻王也剎那腦中清明,隨後他半點也不停歇,又勉力聚攏手中的黑氣,想要以奮力一擊擊垮這整個法陣,但這禁術禁術又怎麽可能會被他如此輕易破解?

“十七。”

男人垂頭輕喚了一句,似是在懇求,聲音過分低切。月光下,詹天一如畫樣精致的臉此刻慘白的可怕,便是不用想,十七也知道他早已是強弩之末。

可為什麽呢?為什麽事到如今他還會要懇求自己呢?

女鬼嘴角不自覺粲然一笑,眼中瀲灩,好像似有淚光閃過,為什麽你偏要拿自己的性命來換我的性命呢?

那閻王沒說完的下半句,十七現在什麽都懂了。

她從一開始就是個三魂少全了,七魄掉了一魄的野鬼,而今尋回了一魄,那□□中的陽魂又近在咫尺,故而只要自己願意就大可重新入體,再生為人。

但…

“阿詹。”

十七叫了一聲,沒有想象中相見的興奮和喜悅,有的只是淡淡道不出的莫名憂傷。

二人誰也沒有率先開口,面貼著面,眼望著眼,可詹天一是何其聰明,更何況是在看人臉色這一回事上,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十七心中所想。“安姑娘,不要。”

“奴才求您…”

男人一聲比一聲喊得心碎,漫天紛揚的大雨落下,他那根根分明的睫毛顫抖如蝶羽,惶恐又不安。

月光籠罩下,不知是從何處起,十七聽到了那一下“啪嗒”的落地聲,似是雨滴的下墜又似是旁的什麽,仿佛好像是砸在她心上,灼灼的,滾燙的疼。

“安春桐,你爾敢離開!”

後來,在萬物消散彌漫之際,詹天一只聞一句輕嘆,她說。

“還是不要了,阿詹。”







“還是不要了,阿詹。”

“您等等奴才。”

“奴才會去求那陳府,會去盛京幫姑娘您再尋神醫,您再等等奴才…”

那年冬日裏的大雪紛紛揚揚的下了很久很久,庭院內男人離去的腳步還沒有被大雪覆蓋住的時候,那安府就燃起了一盞長明燈。

終究是等不回一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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