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關燈
第 27 章

原來一切外在的流露皆是表象,唯有疤痕反應出的才是實質,南旗於腦海中將蔣小書的日記與手腕上的傷疤置於一處悉心觀察,最後得出一個令人心生悲觀的結論。

“蔣小書,我可以成為你的朋友嗎?”南旗伏案冷靜片刻過後掏出手機發給蔣小書一則短信。

“難道現在我們不是朋友嗎?”蔣小書收到短信後立即回覆南旗。

“我所謂的朋友並不是指一般意義上的泛泛之交,我想和你做難過時候可以彼此傾訴,快樂時亦可以彼此分享的那種真正意義上的朋友。”南旗一心想為蔣小書的負面情緒找個出口。

蔣小書收到南旗回覆之後用指頭向上推了下鏡框來回看了幾遍,呆楞楞地放空許久之後才回過神來低下頭專註地敲擊手機鍵盤,南旗預計那個學究式人物勢必會發來洋洋灑灑一大篇。

同在淺唐學校一起學習生活的那段時間裏,或許是因為蔣小書與同班同學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年齡差距,又或許是因為蔣小書為人性格實在太怪異,南旗印象中蔣小書自小便像一只掉隊的小羊一般獨來獨往,南旗作為群體動物中的領頭者之一時常出於責任感回頭瞭望,那只小羊總是只在遠處留給大家一個模糊的形影,既不會完全離開同伴們的視線,又有意無意地保持著一段適度的距離。

南旗自認為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內心不渴望朋友,蔣小書只是羞於表達所以才會被其他人視為另類,如今自己將友情的橄欖枝親手遞送到蔣小書面前,那人此刻該懷揣著怎樣一種愉悅的心情呢?

終於,南旗握在掌心好一陣子的手機信息提示燈亮了,蔣小書長長一大篇回覆密密麻麻地映入眼簾,南旗唇角蕩起一彎笑,迫不及待地雙手端著手機目光飛速掃過前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那對原本上揚的嘴角弧度漸漸回歸成一條水平線段。

“你所指的是因為生活瑣事而頻繁消耗彼此生命養分的朋友,對嗎?如果你要求的僅僅是這種程度上的朋友,抱歉,我可能會拒絕你。

第一:我的時間沒有充裕到可以悉心品味細碎生活的地步。

第二:我沒有耐心去聆聽、不渴望被分享亦沒有傾訴欲望。

第三:我的情商確實無法勝任基於這種程度上的朋友關系。

又及:難道你到了這個年歲還沒有獨自消化負面情緒的能力?

如果你期望的是這種彼此消耗的友情,我認為你應該換一個更理想的對象,我早已經脫離這種在同類間尋求慰藉的行為範疇。”蔣小書一番長篇大論把對方批判得一無是處。

這個世上竟會有人如此決絕地將別人的好意視為垃圾?南旗看過蔣小書的文字胸腔中瞬時燃起一團熊熊燃燒的怒火,砰一聲把手機倒扣在桌面,面色慘白地直沖到蔣小書桌前。

“你確定你有獨自消化情緒的能力?如果有那這又是什麽?”南旗近似於粗魯的抓起蔣小書的左手言辭激烈地質問。

“可不可以別一直盯著我的眼睛看。”前一刻還趾高氣昂的蔣小書並沒有如料想中一般振振有詞地反駁南旗的質問,反而如同被陽光刺到眼睛似的用右手遮住雙眼,不知為何那人氣惱的語氣之中竟然夾雜著一絲請求的意味。

“你還好意思要求我?我倒是想問問你,為什麽你談話的時候永遠不直視別人的眼睛?我曾經對你說過不止一遍,談話時彼此註視這是最基本的尊重,眼神飄忽躲閃意味著欺騙與不真誠,只有騙子和罪犯才會像你這樣懼怕與人對視!”南旗盛怒之下依舊被蔣小書帶得跑了題。

“你們兩位同學這是在切磋生活感悟嗎?”簡醫生猶如泉水一般清澈的嗓音自背後漂浮到半空,南旗似受到強烈刺激一般猛地打了個激靈,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對不起,簡醫生,我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讓你見笑了。”南旗舒展開緊皺的眉頭極其不自然地松開蔣小書的手腕,手腳不知放哪裏似的慌亂無比地欠著身子向簡醫生道歉。

蔣小書趁兩人對話的當口一聲不吭地抱著手中的書本回到地下室,那人因為急於離開腳下步伐飛快,如同一只趕著逃命的企鵝一般步態笨拙滑稽,馬戲團裏小醜走起路來也不過如此。

“南旗,過來坐,小書惹你生氣了?”簡醫生並沒有因為情緒失控這件事責備南旗,反是牽起南旗的手把人領到沙發前,溫柔地輕拍著南旗的後背柔聲安撫。

“怪我,是我自找的。”南旗聞言喪氣地低頭看著地板。

簡醫生側過頭仔細鉆研南旗百味雜陳的覆雜神情,那雙明亮的眼睛像一束光直接曝露出南旗小心翼翼隱藏在暗處的所有齷齪小心思,那一束光仿佛在一瞬間直接穿透南旗的大腦,南旗的心臟,南旗的脈搏。

當簡醫生對自己流露出如同對待蔣小書一般的溫柔時,當簡醫生用那種如同凝視蔣小書一般的溫情目光來凝視自己時,南旗發現自己徹底淪陷在簡醫生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眸裏,南旗發現自己徹底融化在簡醫生似水的溫柔裏,哪怕此刻腳下是深淵、是沼澤,南旗也願意心甘情願地沈淪。

“你覺得高考對你來說難嗎?”簡醫生和風細雨地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幹的問題。

“幾乎要了我的半條命。”南旗攥了攥拳頭又咬咬牙試圖平覆情緒。

“可高考這件事對小書來說很簡單。”簡醫生話鋒一轉。

“確實。”南旗無法否認這個事實。

“你覺得與人對視對你來說很難嗎?”簡醫生緊接著又問。

“這不是人類胎帶下來的技能嗎?”南旗透過簡醫生的提問隱約預料到簡醫生下一步話題走向。

“不,這件事於小書來說像你面對高考一樣難。”簡醫生將掌心搭在南旗膝蓋上表情極其認真的回答,彼時南旗仿佛看到簡醫生平日工作時一絲不茍的樣子。

“為什麽會有這麽荒謬的能力缺失?”南旗向簡醫生拋出內心中的不解。

“其實對視從某種角度來說並不是每個人必備的能力,這件事對你來講很簡單,但對於像小書這樣的群體來講是一個需要花費很多時間來克服的關卡,我過去接觸過很多類似於小書的孩童,那些孩童對此的形容大部分是感到懼怕,個別甚至會形容猶如被針刺,感覺被侵略、毫無來由的暴怒、來意不善的窺探等等……”簡醫生如同家長臨睡前給孩子講故事似的放慢語氣耐心地講解,唯恐南旗因為漏掉某個至關重要的字或是詞從而影響對整體思想的理解。

“所以,小書實際上是患有某種精神疾病對嗎?”南旗成功提煉出簡醫生這一大段講解背後承載的沈重事實。

“近幾年的研究成果中顯示每一百個人裏面大概存在一點五個這樣的比例,實際現實生活中遠遠不止於此,比起用一個專業的醫學名詞來定義具有這一類特性的人,我個人更願意把小書所屬的群體看做一種特殊的存在。”簡醫生選擇用一種相對委婉的方式來回答。

“南旗,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小書?”簡醫生低頭輕輕搖晃著南旗的胳膊征求對方意見,南旗臉頰微紅著感受簡醫生溫熱的呼吸以及發間若有似無的香氣。

“嗯?”簡醫生擡了擡眉毛湊得更近了一些,南旗被簡醫生搖晃得心裏癢癢的,蔣小書的事幾乎快忘到腦後頭。

“嗯。”南旗自知此刻自己無力拒絕簡醫生的好意,唯有抿著嘴唇點頭答應,其實方才經過簡醫生這一番勸慰之後,南旗心裏的氣一早就消了。

“那好,我們走吧。”簡醫生順勢牽起南旗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南旗放肆感受著簡醫生指腹傳來的體溫,兩個人似一對密友般微笑著牽著手來到蔣小書居住的地下室門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