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關燈
第 28 章

那個怪人已經抱著雙臂面對墻角靜坐了半個小時之久。

冬日裏地下室的溫度長期保持在二十五度左右,那人在這種室溫下竟然戴上了一只南旗從未見過的黑色平頂帽,不僅如此還刻意將帽沿壓得很低,幾乎完全遮住了眉眼。

那人襯衫後面的背帶因為上身前傾呈現出一個緊繃的Y字,白色內褲因為盤腿的坐姿露出了一個邊緣,濃重落寞中透漏出幾許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

“蔣小書,對不起,我不該用那種激烈的言辭去和你溝通。”南旗在簡醫生面前主動張口給蔣小書道歉。

“沒關系,反正知道你不是L之後,我就再也沒對你抱過任何一絲希望。”蔣小書賭氣似的伸手將帽沿壓得更低。

“你這是什麽意思?”南旗的引線再一次被蔣小書成功點燃。

“我是說我對你這個人,我對你這個人身上體現出的人性從未抱有過任何的期待。”蔣小書雙手抱著頭呈現出一副自我保護地姿態。

“所以呢?”南旗被蔣小書點燃的引線劈裏啪啦的冒著火星與白煙。

“我為什麽要對一個總是在背後用嘲弄眼光看著我的人抱有成為朋友的幻想呢?

我為什麽要期待一個總是因我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窘態而在背後大肆嘲笑的朋友呢?

我為什麽要去在乎一個其實內心中一直都把我當做傻瓜一樣來看待的不良之人呢?

你的所作所為,你的不友好,你的輕視,你的恥笑,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不,我全都知道。

上學路上彎下腰細心幫我系鞋帶的人是你,可跟著她們在一起對我指指點點的人裏面也有你。

每天都在耳邊很溫和地叫我小書的人是你,可在學校裏最先給我起怪胎這個名字的人也是你。

我在上學路上跌倒的時候扶起我的人是你,可是我在做操時候摔倒後滿場笑得最大聲的也是你。

因為我寢室玻璃碎了執意要把我領回家的人是你,可當年不允許鐘叔叔把我留在鐘家生活的人也是你。

你如此矛盾,又美好又邪惡,如果你不是L,我還能找到什麽理由和你走的更近?”蔣小書深呼一口氣扯掉帽子攥在掌心裏,對著空無一物的墻角有條不紊地控訴南旗。

“閉嘴吧,怪物,我命令你不許繼續說下去!”南旗口不擇言地沖過去搖晃蔣小書的雙肩。

“你自己看吧,南旗,你口中所謂的怪物就是我在你心目中最真實的投影,盡管我看起來可能很愚鈍,可是我心中始終都有一面鏡子,盡管有些事我可能比別人晚懂得很多年,可我遲早有能認清真相的那一天。”蔣小書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與年齡不相稱的痛苦。

“是嗎?你這麽厲害?那你認識到你父母出國的真相就是為了甩開你這個討人厭的累贅嗎?

你認識到你母親讓你按時書寫的所謂教育試驗報告其實就是一個穩住你的借口嗎?

對,我的確很矛盾,很多時候我的確把你當傻子看待,可這麽做的又不止我一個,這其中包括當時我們班除了你之外的所有其他同學,甚至還包含你的父母親人,你做人失敗到如此難道不應該先反省自身嗎?你憑什麽這麽憎恨別人!”南旗手掌顫抖著抓起蔣小書的襯衫領口字字誅心地回擊。

“我就是討厭人類這種存在,我一早就說過,我並不討厭這個世界,我只是討厭人,其中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因為人是這個世間最汙穢的東西,我討厭人討厭得都快把自己逼瘋了,我是為了這些書才選擇租住在這個地下室裏和你生活在一起的,完全不是因為你。 ”蔣小書不動聲色地稀釋開眼裏濃稠的痛楚,面容平靜地伸手撿起被南旗扯掉的貝殼衣扣。

“好!”南旗紅著眼睛拍手鼓掌。

“特別好!”南旗一邊拍掌一邊大笑道。

“既然住在我這裏這麽委屈你,那麻煩你現在就卷鋪蓋卷滾蛋!”南旗轉過頭高高地揚起手臂大聲驅趕。

蔣小書什麽都沒說低頭戴上帽子便向外走,簡醫生取下蔣小書的派克大衣急匆匆地跟了出去,南旗伸手把蔣小書寫字桌上厚厚的一摞書本胡亂扔了一地,始終伴著音樂沈睡的單寧對周遭發生的一切都一無所知。

臨近夜裏十一點的時候,簡醫生打來電話說已經把蔣小書妥善安置在自己的公寓,反覆囑咐南旗好好休息不要擔心。

比起擔心蔣小書,南旗更擔心的是簡含究竟記下多少兩人之間的爭執內容,更擔心蔣小書將過去生活中發生的種種不愉快細節向簡含全盤托出。

如果簡醫生意識到自己竟是如此矛盾如此齷齪之人,只怕會就此心生失望日漸遠離。

那晚南旗百爪撓心一般趿拉著拖鞋在房間裏踱來踱去,家裏僅存的小半條煙在天明時已經變身成為煙灰缸裏的一座小山。

漫長的一夜熬過,南旗心中盤踞的仍舊是對簡含同自己未來關系的擔憂,至於蔣小書,厭棄就是厭棄,南旗不打算再違心地逼迫自己去扮演一個溫暖坦蕩的善良人,人的本性永遠不會改,即便自己先前一次次糾正自己的態度努力學習鐘叔叔的博愛與和善,即便自己一次次試圖努力去扮演一個大氣負責心中有愛的照顧者,可南旗發現自己最終還是狼狽地摔倒在與生俱來的自私本性之上,一切皆是徒勞。

南旗感覺自己徹底敗了,這麽多年以來南旗始終在心裏深深厭惡著母親陳白羽的貪婪與自私,南旗始終為了證明自己比陳白羽更高尚更不同而努力發奮,如今看來,自己只所以是陳白羽的女兒也不無道理。

那麽何必再跟自己較勁兒呢?這些年來自己一直一邊理直氣壯地享受因鐘叔叔得來的各種社會優待,一邊又裝模作樣的自食其力與鐘叔叔劃清邊界。

南旗清清楚楚明白其實自己心裏對鐘叔叔錢財的貪戀從不曾比母親陳白羽少一分,南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對那些華貴服飾、珍奇珠寶的喜愛並不亞於陳白羽半點,這些年到底為什麽要跟自己這麽過不去呢?

何必活得那麽壓抑那麽清苦,何必活得那麽拼命那麽疲累,以後就隨自己骨子裏的本性活著就好了,勉強自己不會快樂。

漫天飛雪中,南旗裹著睡衣雙手搭在陽臺的扶欄上,想著想著突然就釋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