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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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輪冗長乏味的醫師會議,我這個新上任的家庭醫生總算與禦醫團達成一個互相妥協的結局。我努力討價還價,終於把灌腸療法降低到半年一次的頻率,而放血治療則要等到鮑德溫成年,也就是三年之後。與此同時,我調制的“撒拉遜”藥膏,要通過他們的檢驗,確認無毒後才能投入使用。會議結束後,我感到口幹舌燥,身心俱疲,不禁開始質疑為一個非我族類的異教徒小孩做到這一步的意義。

在這之後,又是長達一周的漫長拉鋸戰,我把手裏的藥方修修改改,反覆調藥和試驗,終於通過了檢驗,可以用於臨床醫治了。在這期間,威廉大人多次找我談話,話裏話外自然離不開王子殿下。在老師眼裏,鮑德溫無疑是個完美的學生,他聰慧機敏,善於學習,而且還有廣博的胸懷,優雅的氣質,待人接物全都無可挑剔。用他們基|督|徒的話來說,就是一個天使般的孩子。我去面見這位小王子時已經被灌了兩耳朵的溢美之詞,期待感被拉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醫生,我記得你。”在我給手臂上藥時,鮑德溫殿下慢條斯理地開口了,“你是那個當眾飲血的阿拉伯人,人們都說你是一個瘋狂的異教徒。”

“哦?”我稍稍擡眼,表示自己在聽。

“但我不這麽看。”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說,“最後的晚餐上,我主耶|穌曾將他的血分給門徒飲用,由此產生了神聖的彌撒。你既是飲下了我的血,莫非是想當我的信徒?”

話說到最後,平靜的語氣已經掩飾不住促狹的意味。我目瞪口呆地擡頭看他,他居然還能保持無辜的微笑。

這就是威廉大人口中那個“天使般的孩子”嗎?怎麽一張口就想占人便宜呢!

我仿佛聽到“嘩啦”一聲,鮑德溫的完美王子形象應聲而碎。

定了定神,我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少來騙我,我讀過《聖經》,知道你們的聖人分出去的是葡萄酒,不是鮮血。我是什|葉派教徒,是要嚴格戒酒的。”

“那,你們的神會如何看待你飲血一事?”鮑德溫明顯是感到好奇了。

“我想真|主不會介意。”我決定實話實說,“近百年來,人們無不渴飲異教徒的鮮血。我們,你們,全都一個樣。”

這話不知哪裏逗樂了鮑德溫,他突然笑出聲來。

“你……你真是膽大包天。”笑過之後,鮑德溫正色道,“不過,我不討厭你,畢竟阻止我進一步流血的人是你。”

坦白說,第一次談話給我留下的印象稱不上美好,但它無疑是為我們的友誼開了個好頭。在這以後,我便不再用“孩子”來稱呼鮑德溫了,他身上那種早慧的氣質顯然可以跨越年齡的差距。

在我看來,鮑德溫盡管稱不上“完美”,但威廉大人誇耀的品質基本也都具備。他很精明,還有點記仇,著急或緊張時會有點兒小口吃,在我指出後還會反攻我法語說得不標準。行醫時一大半時間我們都用來拌嘴,等到反應過來,我發現自己早已忘了他王子的身份,說了好些大膽的話。這些話對臣民來說是大逆不道,但對朋友說是無傷大雅的。

那時是在五月,耶路撒冷即將迎來炎熱幹燥的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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