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五月中旬,大馬士革和阿勒頗總督努爾丁因病逝世,只留下了年幼荏弱的繼承人阿薩利赫,大權旁落勢在難免。乘此良機,阿馬裏克國王召集了麾下的封臣和騎士,決定揮師北上。臨行,他宣誓成為聖拉撒路騎士團的守護者,並委托新任提爾大主教的威廉大人對繼承人進行監護和教導。

這個夏天能在威廉大人的宅邸度過,我對此深感慰藉。鮑德溫為了學習方便,搬來提爾這邊住了,於是我不用再在烈日下奔波,也遠離了總是對我橫眉豎目的禦醫團。

然而此時,麻風病的典型癥狀開始慢慢顯現,鮑德溫的右手手指出現了輕微扭曲,握拳時總是難以並攏。自然,這樣的手是握不緊劍柄的,但他還是不願放棄自小練習的劍術。我總是看到他雙手持劍,在院墻角落對著稻草人反覆練習擊打,昔日圍繞在他身邊的貴族男孩全都聞風而去,他的背影看起來格外孤獨。

“你覺得他的右手還能恢覆嗎?”威廉大人和我在露臺上遠遠觀望,照舊開始談論他的病情。

“很遺憾,不能。”我搖搖頭,不知他為何還留存著這樣的幻想,“那位年老的麻風軍士我也帶您去看了,他在我進去時就已經病情穩定了,但那些傷疤十幾年來一直沒長好。”

“依我看,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就按你最好的預計,他會在成年時戰勝病魔,但那時病癥會發展成什麽樣,簡直令人不敢想象。”威廉大人拋出他真正在意的問題,“頂著一張近乎腐爛的臉,可就不能加冕成王了。”

“成為耶路撒冷王,有那麽重要嗎?”我頓時心生反感,心想他不會把教育王子當做是晉升階梯了吧。“要我說,不做繼承人或許還更好呢,病人總是需要更多的休息。殿下若是能無憂無慮地長到我這年紀,可保終生無虞。”

“我也知道他不容易,但耶路撒冷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威廉大人長嘆一聲,看得出是真心實意的痛苦,“西比拉公主接受的是修女教育,伊莎貝拉公主還不到四歲……而鮑德溫,他從小就是作為王國接班人培養的,我還記得他出生時宮廷上下一片歡慶,那時的國王鮑德溫三世揚鞭策馬沖入城內,大笑著說要把耶路撒冷王國作為禮物送給他……如果沒有麻風病,他會是最好的國王……”

我為方才的妄加揣測感到羞愧,跟著也嘆了一口氣。威廉大人不僅是鮑德溫的老師,也是耶路撒冷王國的大主教之一,他固然疼愛這位學生,但也要為國家的前途考慮。

“國王此番把聖拉撒路騎士團收入麾下,應該也是在為將來考慮吧。畢竟王後還年輕,倘若以後再誕育一個男孩,鮑德溫的繼承權就會受到挑戰,若他最終不能成為國王,醫院騎士團也能為他提供庇護。”

“是這樣啊,”我咕噥著說,“我還以為他只是想多帶一些兵……”

和我談話有一個好處,就是我這個非富非貴的異鄉人絕不可能進入到權力中心,所以談論一些政治話題也不用擔心被人別有用心地利用。不過話題繞來繞去,最後又回到麻風病本身了。威廉大人希望我采用更強力的藥,進一步遏制病情發展。

“恕我直言,您變貪心了,原先您只要我保住他的命,現在還要求我保住他的臉。”我忍不住發出抱怨。

“也許吧,”威廉大人微微一笑,對我的牢騷話並不在意,“但保持健康的外貌對他來說總有好處。無論國王還是騎士,人們總是樂意追隨那些光耀奪目的人。”

這話說得中肯。我點點頭,向他告別後,就跑去藥房做研究了。

確實,現實問題還需要進一步的考量。鮑德溫的病情加重,明顯宣告了溫和的滋補策略行不通,那些老舊的藥方對上麻風病也收效甚微,因而必須做出改變。我從聖約翰醫院調用了一些設備,開始進行草藥的煉制試驗,同時還請威廉大人幫忙,收集了其他民族的醫學文獻作為參考。

不過,一連幾天都在熬夜讀書和做實驗,導致我在白天精神不佳。

“將軍!你又輸了!”

“哦,饒了我吧。”

我感到頭昏腦漲,忍不住扶額長嘆。

真|主在上,我真的不明白,鮑德溫的精力怎會如此充沛,他每天要學習那麽多的功課,宗教、歷史、語言、數算……居然還有餘裕來鉆研棋藝。似乎對他來說,下棋就相當於做游戲,專門用來打發敷藥的無聊時間,以及捉弄我這個無辜的外鄉人。

“你已經輸給了我一只眼睛、一只手臂和一條腿,再這樣下去就沒辦法玩了,這次就用別的東西抵債吧!”

“我說,哪裏來的王子會向庶民伸手啊!”

“任何地方都是,只不過我會先想一個合適的理由。”他的眼睛四處逡巡著,最終盯上了目標——書架上的大部頭書。

“這是手抄本的《安塔拉傳奇》,阿拉伯語原著,您現在可能讀不懂。”

“你來給我翻譯好了。”

“我的法語可不太標準……”

“沒關系,正好鍛煉一下你。”

正說著,窗外突然響起一串馬蹄聲,有人在高叫我的名字。左右近侍拉下帳子,我跑過去打開了窗戶。

來人是我的弟弟魯阿·達烏德,剛從外面打獵回來,給我帶了一只活兔子——我總是要求他把還活著的獵物留給我試藥。我們隔著窗互相問候了幾句,之後他就打馬跑開了。

關窗,回身,我發現不知何時帳子已經被拉開了,鮑德溫悄悄坐到了窗邊。

“達烏德醫生,那是誰?”

“另一位達烏德,我的弟弟。”

“哦,你弟弟。我看他騎馬的姿勢有些奇怪。”

“那是因為他失去了右手。”

我把兔子關進籠子,過去取下書交給鮑德溫。他興致缺缺地接過,隨手放在一邊。

“跟我說說,他是因為什麽原因失去了手?”

“只是一樁意外。”

魯阿的故事並不有趣,我便簡單說明了一下,大致就是他打獵時被毒蛇咬傷了,為了保命選擇了斷手。

“斷手保命?”鮑德溫震驚地重覆道。

“是的,當時他身邊既沒有醫生,也沒有藥物來處理傷口,如果沒有及時阻斷,毒素擴散到全身就太晚了。”我於心有愧,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沙漏盡了,我們去把藥膏洗掉吧。”

洗藥的過程中,鮑德溫盯著自己的右手,反常地陷入了沈默。我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心想魯阿的經歷不會是帶給他不好的啟示了吧。該不該告訴他斷手求生並非在任何情況下都會有效,蛇毒和他身體裏的毒素也不是同一種呢?我放慢了纏繃帶的速度,思量再三,卻總覺得不該貿然開口。

纏好繃帶後,鮑德溫攥了攥右手。手指還是有些彎曲,握緊時更是出現了明顯的縫隙。他盯著那些縫隙,若有所思地說:“我的右手沒有力氣,你說,這是不是就相當於沒有呢?”

哦!我恍然大悟。原來他考慮的是別的事情。

“殿下,請允許我把弟弟魯阿·達烏德引薦給您,”我恭恭敬敬地提出建議,“他是威廉大人的馬夫,還是一名老練的獵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