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新年了，許多人都選擇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因為這總會給人歸屬感，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歸屬，不是嗎？

可是，過年都沒有和家人在一起，這會是些什麽人呢？是不愛自己家人的混蛋嗎？

世界上有這種混蛋，但是只會是很少數的人，就算是混蛋，也該愛著自己的家人。

當然還有一種人本身就跟大多數人不一樣，那就是失去了家人的人，他們不是不想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他們是沒有家人。

楊雨歌是這類人，楊嵐也是，雖然兩人都還在人世，卻不能擁抱，甚至不能坐下來一起吃個年夜飯，因為一道厚實的防彈玻璃擋在了兩人的中間。

就在這冰冷的探監室裏，楊雨歌又來探望楊嵐了，雖然還沒有正式到新年，楊雨歌也能感受一下和家人在一起的滋味，雖然毀掉這個家庭的人正好是這位家人。

楊嵐拿起話機，楊雨歌也跟著拿起話機，楊嵐率先說話：“你又來看我了。”

楊雨歌癟癟嘴說：“怎麽？你不喜歡我來看你嗎？”

“怎麽會呢？”楊嵐尷尬地露出微笑，“我巴不得天天和你見面。”

“曾經本來可以讓我們一家人每個年夜飯都能在一起吃，可是你卻親手毀掉了一切。”楊雨歌埋怨著楊嵐，他每次都會埋怨楊嵐的，楊雨歌和楊嵐都不覺得稀奇了。

楊嵐搖搖頭說：“你又要說這件事情了。”

“是的，我又要說。”楊雨歌不會偽裝自己的憤怒，“我必須得說。”

“我以為你會放棄，或者說你總有一天會放棄。”楊嵐很無奈，但是他心裏一直有一個願景，“如果你哪天能放棄，我們兩人每次見面的話題也能夠變得輕松一點，我一直在等著那一天。”

“我是你的兒子，你應該了解我，你知道我不可能放棄的。”楊雨歌的信念很堅定。

楊嵐搖搖頭：“我了解小時候的你，後來的你，我不確定我會不會了解你。”

“哎！”楊雨歌長嘆一聲，“我曾經也以為自己能了解你，也曾經以為自己能了解整個世界，可是人類的能力終究是有限的，我們不是神，不能做到神才做得到的事情，所以其實我一直都不了解你。”

楊嵐沈默了，或許這也是他默認了。

楊雨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可是我試圖了解過你，而且很努力。”

“我知道，我知道。”楊嵐當然知道，“即使我做出了這種…這種殘暴的事情，你還是在想辦法為我開脫……”

“那不是開脫，那是在尋找真相。”楊雨歌不喜歡楊嵐用“開脫”這個詞語，這讓楊雨歌覺得自己是在為楊嵐而活，而他自己卻覺得自己是在為真相而活。

“每個人都應該被理解，就算是做錯事情的人也該被理解，所以你也不例外，這才是我想要做的，這也是我的工作。”楊雨歌就是靠著這個信念支撐他到現在的，不然他可能早就崩潰，早就墮落到深淵，楊雨歌相信楊嵐也是如此，楊嵐也會有信念的。

“很高興能看到你這麽堅定，說明你現在已經有自己的事業，而且還是偉大的事業，以後你也會有家庭的。”楊嵐很欣慰。

楊雨歌頓了頓，又開始埋怨楊嵐：“你知道嗎？我其實一直不敢組織家庭，想都不敢想，所以我從來沒有找過女朋友，我怕自己耽誤人家，我怕我會繼承你的基因，做出不好的事情，我怕我和你一樣是個自私的人！”

楊雨歌在指責楊嵐，這當然也不是第一次發生，然而每一次楊嵐都沒有為自己爭辯過，就像他希望楊雨歌這樣認為他似的。

“是的，你是自私的人，在我十二歲以前，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那個時候的你是多麽好啊，那個時候的你全心全意為我的健康成長著想，全心全意為媽媽著想，全心全意為這個家庭著想，甚至全心全意為家庭以外的別人著想。”楊雨歌回憶起了從前的點點滴滴，“我記不得你都做過哪些好事，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好事，但是總有人會上門來感謝你，這些我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而且，你還挺能賺錢的，我們家一直都很富裕，我之所以能有錢去美國讀書，也是因為你留下了一筆不少的錢。所以，我在那個時候，一直覺得你是個了不起的爸爸，天底下最好的爸爸，至少那個時候，我是這樣認為的。”

“我很抱歉讓你錯看了我。”楊嵐是真的很抱歉，他對楊雨歌的整個人生都很抱歉。

“你很抱歉？”楊雨歌呵呵一笑，“你確實該抱歉，因為我確實錯看了你，因為我心目中的那個爸爸不會是那種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就算是魔頭也不會忍心殺掉一個跟自己共度了無數個日子的枕邊人。”

楊嵐低著頭，接受著楊雨歌的批判，他這輩子都在接受法律對他的審判，上帝對他的審判，但是讓他最難受的還是楊雨歌的幾句批判。

楊雨歌沒有停下來：“是的，我曾經認識的你是個好人，可是你後來卻做出…做出這件事，最可怕地是我還親眼目睹了，正因為是我親眼目睹的，我才不再認為你是好人，我覺得你以前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偽裝，包括對我好，給我買的每一樣玩具，在我臨睡前給我講的每一個童話故事，都是偽裝的。所以，我開始偏執地覺得你就是個壞人，你最擅長的就是撒謊，你極其自私，極其殘忍，你能殺人如麻，你不該判刑，你應該被判死刑！”

哪怕楊雨歌說得話像是詆毀楊嵐，楊嵐依然不會反駁，因為楊雨歌有他詆毀的理由，換一個角色，楊嵐也會像楊雨歌一樣的，但是他心裏難受，自己唯一的兒子如此恨自己，誰都會難受的，雖然他活該。

楊雨歌停了下來，他稍微讓自己歇息了一下，讓自己的情緒稍微平覆，才緩緩說：“這麽多年，我一直沒有來見你，是因為我沒有勇氣見你，我沒有準備好該如何面對你。”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情是能準備好的。”楊嵐終於說話了。

“是的，所有的準備都會因為事情的變化而變得毫無意義，就好像我們準備著一家三口能過一輩子，卻發生了變故，所以我幹脆放棄了準備，還是來見了你。”從以前只字不提楊嵐到能來探監室和楊嵐說說話，楊雨歌進步了很多。

“可是你來看我，也不能改變什麽。”楊嵐是個很悲觀的人。

“我希望我能改變一些對你的看法。”這才是楊雨歌想要的真相，“曾經我以為你是個好人，後來你不是個好人，但是我始終都記得你是個好人，你是個好爸爸，為此我才發誓要查出真相，我想證明到底是我以前錯了，還是我以後錯了？事件挖得越深，我才越來越覺得我根本不了解你，從來都沒有了解過。”

“你覺得你現在了解我了嗎？”楊嵐不這樣認為。

楊雨歌點點頭：“我覺得我已經有所了解了。”

楊嵐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來告訴我，我是什麽樣的人？”

楊雨歌沒有多餘思考，他堅定地回答：“你是一個好人，也是一個壞人，你能在可以做好事的時候做好事，也可以在需要你做壞事的時候做壞事。”

“你不覺得自己說得是廢話嗎？”至少楊嵐覺得是廢話，“什麽叫可以做好事的時候做好事？需要做壞事的時候做壞事？”

楊雨歌當然不覺得，不然他也不會這樣說的，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像我剛剛說你是自私的人，其實你不是，本質的你一直在做好事，可是在某些特定的時候，你會做出壞事，比如保護一些你需要保護的人。”

楊嵐眼皮跳動了一下，楊雨歌註意到了，他一直在註意楊嵐的微表情，楊嵐頓了頓，才又問了楊雨歌：“我想保護誰？”

楊嵐心裏有答案，可是楊雨歌要揭開這個答案，他用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

楊嵐不說話了，他不知道自己該否認，還是承認，楊雨歌是自己的兒子，他要保護楊雨歌天經地義，可是殺了兒子的媽媽也叫保護兒子的話，這也太荒唐了一點。

楊嵐不說話，楊雨歌還有話說：“我一直有一個設想，媽媽是不是做了什麽壞事情？他惹怒了你，而憤怒把你變成了一個劊子手，變成了一個自私的人？如果是這樣的話，也明明說得通，可是你卻從來沒有說過媽媽的壞話，你也從來不講原因，這就讓我一直摸不到頭腦。”

楊嵐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他有一種感覺，他感覺楊雨歌知道了原因，所以楊雨歌才會這樣說的。

楊嵐的感覺沒有錯，因為楊雨歌又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說：“我最近終於想通了，你瞞著一切，獨自承受罪惡和批判，原因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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