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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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咕嘟咕嘟……

這次揭開的不是骰盅,而是鍋蓋。蓋子裏面不再是吃人血肉的骰子,而是如假包換的豬骨。豬骨被剁成巴掌大小,被咕嘟嘟的沸水卷起來按下去,熬成濃香醇厚的高湯。永安人不擅烹飪骨頭也不太愛喝湯,可是面攤混沌攤熬不好高湯還是做不下去的。

長如小臂的大筷子卷起面條浸入高湯裏燙軟。海碗裏先配好了料,等面條熟了就挑到碗裏,再勺骨湯澆頭。

陳洛清此時遠離賭場,興奮褪卻,才覺得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剛剛在賭桌上一註幾十兩的她和其他三人摸遍全身也找不到多餘的錢買下一小牒醬豬肘肉片,不過此刻大碗的骨湯素面已經夠吸引饑腸轆轆的四個人。她傾身緊貼矮桌坐著,扭頭眼巴巴地盯著面攤老板娘煮面,恨不得在湯鍋裏翻騰的面條眨眼就能熟。

“低頭。”

身後盧瑛聲音響起,簡短又清晰。陳洛清不知道低頭要幹什麽,只顧乖乖低頭,把後頸毫無防備地露給盧瑛。

幹爽的手巾摸上後頸,把發根上早已經冷掉的汗擦幹。

“這麽多汗,不擦掉要著涼的。”

熊花糕與文長安在桌對面坐著,歉疚和感激本就擠在嘴邊不知如何表達,現在親眼看到陳洛清為了救文長安累到汗流浹背,可想而知賭局的激烈艱難程度。她終是忍不住向盧陳含淚鄭重道謝:“不知道要怎麽感謝你們才能報答萬一……”

陳洛清擡起頭,正想說話。盧瑛的手巾翻了個面蓋上臉來,這一通擦。

“嗯……嗯……好了……”待陳洛清能再次流暢說話時,臉都被擦得微紅。她從懷裏摸出那兩張賭契和自己的寶貝火折子,用火折子壓住賭契,一齊推給垂著頭的文長安。

“要想感謝我們,就把這兩張紙燒了。”

火折子由寒風相助,用愧悔一把吹旺,文長安蒼白的臉龐總算被火光映得有些血色。四人眼見著兩張賭契化為灰燼,或輕或重地都舒了口氣。

“今晚的事就算翻篇了。以後不要再碰賭……最好九街都不要再去。”

“絕不會了!”文長安咬著牙下決心,用力得額頭上的青筋都快跳出來。“說謊爛舌頭!我就跟著你們幹,再不去九街!”

盧瑛見老板娘在往每個大碗裏撈面,便從桌上筷子筒裏抽四雙筷子分給大家,笑道:“我們也是走了狗屎運才把你贏出來。老天給一次重來的機會要珍惜。也不用再說感謝啥的,咱四個互相幫襯,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陳洛清也笑著添把溫暖的柴火:“快把火折子還我!”

話說到暖心處,面也熱氣騰騰地上了桌。她們四個是面攤今天頭一筆生意,配菜新鮮得滴水。青蔥切成小段鋪在碗底,和醬料辣油花生碎一起被滾熱的骨湯澆泡,燙出絕美的香氣。陳洛清饞得快要口水灑桌了,趕緊抓筷子低頭準備下手。

“誒?”不知被什麽引起的好奇心突然遏制了她的食欲,讓她不由得看向其他人的碗。“咦!”

“咋了?咦唔啊的……”

“荽菜是這麽整根鋪在面上?不是一般要切碎了吃……”話音還沒落,她就看見熊花糕和文長安夾起面上那三四根長長的荽菜,直接塞進張大的嘴裏。

盧瑛道:“我是第一次見這麽吃。”

“我們永安都是這麽吃的,你們老家不是嗎?荽菜整根吃香啊。吃面前要先吃完荽菜,開胃開嗓。”

“哦!有意思。”陳洛清來永安後,是第一次在攤子上吃面。見盧瑛有同樣的好奇,她確定了不是因為公主府做面精細要把荽菜切碎,而是永安才有這種整根先吃的獨特吃法。她決定入鄉隨俗,把自己碗裏切掉了根須就放上來的三條長荽菜卷在筷子上放進嘴裏。

“怎麽樣?”

“唔……直接整根吃有點嗆……”

既然聽她說有點嗆,盧瑛就不嘗試了,用筷尖把荽菜壓進面湯裏打算泡軟了再和面條一起吃:“可能只有永安這麽吃吧,我們老家也是切碎了吃。會鋪在面上,自己拌在面裏一起吃,不會先把荽菜吃光。”

“盧瑛姐老家是哪的?”經這麽一折騰,四個人都不自覺得親近許多。以前不會打聽的隱私現在也有了了解的興趣和發問的契機。不光是文熊想知道,就連陳洛清都停下大口吸溜面的筷子,看向盧瑛。

日子過到現在,都沒有問過她是哪裏人。

“這還有點難說……”盧瑛努力把嘴裏的面嚼了咽下,對她們說道:“我祖籍是太鄉,但我沒有去過。我小的時候全家搬去了聞城。我說的老家,就是說聞城,畢竟我是那裏長大,應該算是聞城人。”

熊花糕聽了又向往不已:“從小就游歷四方,盧瑛姐真是俠客本色!”

“嗨,那時候我才多大啊。還不是我爺爺說去哪我就得跟著去哪。”

“知情,我記得你是章洲人……”文長安聽熊花糕說過陳洛清的來歷,略帶猶豫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在她看來,盧陳二人不像是血緣姐妹。

“俺是啊。”本聚精會神聽盧瑛說家事的陳洛清接住文長安的提問,登時明白她的疑惑,主動解釋道:“講得對,俺是章洲寧啊。咳……我們是江湖姐妹,緣份天定。”

“江湖……緣份……”熊花糕聽到自己喜歡的詞,頓時收心,高興地認真吃面。

“我們吃完面,陪盧瑛看完腿。今天回去都好好睡覺休息,明天我們一起商量,看怎麽把我們的班子支起來。”

“嗯!”

盧瑛陪著微笑,心裏把自己摘了出去,但沒說出口掃大家的興。真不是不想和陳洛清一起幹事業,實在是這事業她幹起來害怕……

四個人狼吞虎咽地吃完面,天才蒙蒙亮,打更巡夜的下了工,最早一批謀生活的人出了門,面攤很快熱鬧起來。陳洛清曾打工的那家醫館沒有這麽早開門,四人坐在醫館門口的石階上等郎中來。清晨時分,通宵未眠,這個時候困意最濃。文長安依偎石墻,熊花糕依偎她,都閉目打盹。盧瑛坐正,拐杖橫放在右腿上,挑起左腿懸空。陳洛清歪腦袋枕著她的右肩,實在熬不過困頓疲倦,幾乎沾肩頭就睡著了。

晨曦的微光穿透雲層和薄霧染上她們半身,引起呼聲大作。

文長安和熊花糕在迷糊中被這一呼驚得一齊轉頭,確認之後同情地問道:“平常也這樣嗎?”

盧瑛反手撫開陳洛清頰上垂發,笑得踏實:“習慣了。”

習慣這香甜的鼾聲,就像習慣每天有她的日子,有太陽升起,有清風千裏。千裏之外的京城今日也是天高氣爽。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陳洛瑜依舊早早起床,一身正裝。清晨有一場送別。林雲芷要動身了,卻不是燕秦方向。

“洛瑜君,這是我帶來的禦酒。父皇……咳咳……父皇不許我貪杯。我要閉關修習書法,喝酒不好。這些沒喝完的……咳咳……就贈與你了。望洛瑜君不……咳咳……”

陳洛瑜趕緊上前兩步,關切地想扶住林雲芷幫她撫背:“哎喲,雲芷君受傷還沒好嗎?我大姐就是太認真了,下手這麽重……”

“不不……咳……沒事。”林雲芷連連擺手,滿臉豁達:“拳腳無眼,一點小傷再有幾天就好了。全力以赴才是擂臺的意義。洛川君武藝又精進了,我自愧不如,明年回燕秦還要加倍努力練習。”

“你傷還沒好全就進山去鴻才院閉關,好像隨行的禦醫也不在……”這次辭行,陳洛瑜發現林雲芷來時身邊那三個隨從已經不在隊伍中,有心多問一句。“我還是從宮裏禦醫院調撥一位禦醫給你……”

“謝謝洛瑜君好意,實不用這麽麻煩。這不是他們去買特產,不巧有人路上病了,我就把大夫派去照顧病號。她給我配了藥再走的……咳……我自己吃兩天就好了,不用擔心我。反正鴻才院就在城郊,離京城不遠……洛川君在擂臺上也受了點小傷,可好些了?”

“我大姐啊,應該……”

好些了吧。

臨光殿裏,新的藥膏,由侯大夫精心調制,再被陸惜用掌心催熱,塗在陳洛川背後的傷痕處。

“唔……”

“川!”陸惜聽得陳洛川輕聲□□,急停下手上動作,跨到她身前,用細棉絲帕擦拭她額頭的冷汗。“疼嗎?”侯大夫囑咐養傷要靜氣寧息,可近日事處處和這四個字作對,陳洛川這傷好得慢。

陳洛川睜開眼睛,平常冷如寒星的眸中此時映出的是平靜溫柔,試圖以之安撫陸惜的焦急憂慮:“傷上加傷是這樣的。沒事,一好全好。”她以服藥強壓舊傷又添新傷為代價,又一次在擂臺上戰勝林雲芷,沒有給意氣風發的燕秦三皇女首勝的機會,正如她強硬的政見。戰隋陽,也不做燕秦傀儡,是陳洛川心目中遠川該走的道路。在她看來,遠川如不自強軍力,只顧在燕秦隋陽兩大國之間軟弱,必是取死之道。

可惜,她父皇不這麽想。

政見的分歧猶如鴻溝,親情在皇權的天然隔閡下不可能跨越。陳洛川現在每走一步都覺得有四面八方掣肘,但她為了自己和其他身後人,是不可能停下的。

還好,有眼前之人陪在身邊。只是和陸惜縱馬奔馳於邊塞的日子,好像越來越遙遠……

“還有一帖藥,應該熬好了,我去拿。”

敷在陳洛川皮膚上的藥是陸惜親自煎,自然也親自去取。話音剛落,她起身就走。陳洛川思緒遠游間,竟下意識地想拉住陸惜不讓她遠離。手臂伸得晚了一點,只虛抓得她遠去的背影。就在這時,心腹門外求見。

陳洛川收回心神扯衣披裹,擋住傷痕和身體,讓人進來。

“主公,前方來報,毫無盧瑛的消息,三公主更是沒有生還的痕跡。是否還要再查?”

真是此一時彼一時。當日痛下殺手,希望一切消散於長陵山。如今殺妹傳言囂起,朝中也有陳洛瑜的人以此做文章,明裏暗裏挑撥於國君耳邊。此次擂臺取勝雖然獎賞和往年一樣豐厚,但陳洛川門下已有兩人被找了由頭貶職外放,大概就因由於此。她的壓力日益沈重。唯一破解之法就是陳洛清能夠生還回京,那一切傳言就煙消雲散。所以世事變幻難料,彼時望她死,此時盼她生。可惜人一生一命,不是想死就死想活就能活的。之前下得了狠手,後果陳洛川也會全部認下。反正盧瑛應是死了,也算是事情了結。該是接受事實,全力對付陳洛瑜的時候了。

“不必再查,收回來吧。我妹妹洛清,已經死於山洪。”

“真的嗎?!”死於山洪的陳洛清聽到郎中對盧瑛斷腿覆診結果,喜上眉梢,眼眨嘴動間鮮活得不能再鮮活了:“真的好多了?腿長正了?”

郎中拍拍手,捋著須胸有成竹道:“你這說的,之前也沒歪啦。我紮的板子,那不能歪。只要她不亂動!你看,好好躺幾天,這不就好多啦。再養個二三十天,差不多能拆板下地了。”

“謝謝先生!麻煩您再給她看看有沒有其他問題,我就怕斷腿引起了別的什麽……”

“沒事!剛剛看過了,脈象眸象舌苔什麽的,都正常。就是多喝水,別碰傷腿。我再開兩副助她長骨的藥,吃了以後就三十天再來看看。”

看來一切都很好,陳洛清和文熊二人都是喜色滿臉,唯獨盧瑛自己恍惚有心事的樣子。

腿快好了,應該高興。為何胸口沈悶,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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