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目白芒鋪天蓋地, 將周圍帶入絕對明亮領域, 旁觀者紛紛遮擋視線。

只聽一聲脆響, 手杖表面出現一絲裂痕, 青黃銹蝕開始一點點剝落，失去銹蝕的杖身化作飄渺沙粒消散於風。

眾人一時沒有動作, 甚至海拉也瞇眼觀望。

隨時間過去手杖越來越短，終於在剝落近半時, 安娜從原地消失。

白芒熄滅, 她落腳在一座略顯昏暗的空間，光線突然變弱導致暫時看不清環境，將手杖用到這種程度也引起了後遺眩暈，她扶著手邊臺架站一會兒，隱約聽出機械運行的聲音, 大概是在正在航行的飛行器內部。

等眼睛適應昏暗, 能稍微看清楚一些, 空間很大，暗沈金屬感艙壁, 舷窗外還能看到神秘星雲, 證實了她的第一直覺，她進到一架飛船。

等頭暈減輕一點, 她便朝著有燈光的方向走，剛邁出腳步，身後不遠傳來令人腦中一麻的優雅古典嗓音。

“Chaos？”

安娜應聲回頭順聲音來源看過去，昏暗空間裏, 角落一人靠艙壁倚坐，角度刁鉆，光線不明朗，他穿著深色戰袍，更方便將自己隱藏在黑暗裏，唯一明顯的是搭在膝上那蒼白修長的手。

這一會兒飛行平穩，周圍很安靜，低沈優美的語調餘音未了。

安娜放下一顆懸著的心慢慢走向他，唇角抿起輕松弧度，還有幾步就能面對面。

他冷不丁笑一聲。

這笑聲可不算親切，安娜停止前行，看著陰影裏的男人，斟酌一句開場白，“我以為你出事了。”

他抻長曲著的腿，“哦，為我擔憂了？”

當然有擔憂……模糊看出他身形微微弓起，以一種不太自然的姿勢，安娜走近一些，“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他擡手作出一個“請保持距離”的手勢，涼薄話往外飄，“裝模作樣，累不累？”

他語氣很冷，像在努力克制惱火，惱火什麽？剛見面哪裏能惹到他？安娜留在原地沈默下來。

仿佛不滿她的沈默，他低呵一聲再度引起註意，“怎會想起我？你的中庭人不要你了，還是他已經滿足不了你？”

安娜皺了皺眉，默念幾遍不要與他計較，仍好聲問：“沒事吧？”

“你巴不得我有事，好予你安穩。”洛基聲音慵懶，話鋒卻銳利，“大可不必著急來見我，等我死了一定會去找你告別。”

很好。

一路擔心趕來找他他卻句句譏諷，明知他慣於口是心非聽多了這種話也很堵心，安娜垂了下視線，下一刻轉身就走。

還沒邁出一步，空氣一陣細微波動，後背一片冰涼。

洛基一把抱住她，附在她耳邊低聲嘆，“乖了，我開玩笑。”

別生氣。

好想你。

安娜偏頭看他，他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流淚，就像一只迷路的幼貓。

視線一經碰撞，他倉促避開，眼睫微垂遮擋一半翡翠色，“見到你很開心。”

安娜揉揉眼角，轉身回抱他，他幻去冷硬甲胄幻了一身柔料長袍，將她摟進懷裏。

“很多天了，我以為你不在意我。”因為身高差而不得不微微彎腰擁抱的洛基額頭抵著她頸窩，語調柔和地重覆，“見到你很開心。”

稍等，什麽很多天了，安娜想要仔細問。

艙門突然被敲響，一堆石頭趴在窗口往裏看，“老大，監控看到有人進來……啊哦，你們在做什麽？”

艙室氣氛暧昧，洛基攬著安娜的肩，向外擺擺手，“夫人造訪，不用驚慌。”

“夫人？啊，您是說妻子。”石頭人恍然大悟，“打擾你們真是不該，我這就離開，對了，我們快到目的地了，又能見到雷電真是讓人興奮。”

石頭人碎碎念著離開。

安娜瞧一眼那奇怪生物的背影，仰臉看看神祗大人，“目的地是阿斯加德？”

“我以為這段話裏，更值得關註的是妻子。”洛基薄唇一抿，低頭看她，一雙如翡翠剔透的眼眸隱帶笑意，“奧丁森夫人？”

綠翡翠和藍寶石默默相視，先受不住移開視線的還是翡翠。

洛基目光飄了飄，忽地唇角微勾，緩和氛圍的玩笑已經備好，卻在瞥到她手中物品時一頓，他抓住她手腕，將人拉到身前，聲音裏有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不安，“怎麽變成這樣？”

哪樣？安娜順他目光，看著只有原來一半長度的手杖。

“噢，這個不值得擔心。”

“不值得擔心？”洛基一臉不悅，皺著眉頭看她，“你有什麽意外，還不是要麻煩我去撈你？你不應該來找我。”

安娜擡眼看他一眼，從他眼底看出一些煩躁，誰想來的嗎，這靜止時間一下就是整個宇宙線，知道了能不來看看嗎。

她撇撇嘴從他鉗制中抽回手，走到舷窗往外望，視野中有一顆遙遠明亮的星，大概就是阿斯加德。

洛基蹙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跟過去從身後抱她，“見不到心憂，見到惆悵，這感覺令人不適。”

“為什麽心憂？”

“為什麽惆悵？因為……”洛基不聞她的問題，顧自解答，勾起她的下巴令她仰臉，目光在她兩片紅潤薄唇間流轉，看了愈久，淺綠眼眸愈是深沈，仿佛內裏正攪動著浩瀚情緒，“可見不可得，你說是嗎？”

安娜下意識答：“不。”

洛基得逞一笑，俯身偎近。

慢半拍的安娜反應回來，輕推開他，“別鬧，有事想問你。”

他從善如流松開手，瞥她一眼笑了笑，走兩步扶著窗舷往外看。

安娜也看過去——這樣看宇宙不是黑色，而是深到一定程度的藍，漂浮著醜陋了無生機的死亡星球，和生機盎然的新星，爆炸，歸攏，有死去，有新生，新舊交替每分每秒都在進行，異樣美麗。

兩人很有默契都沒出聲，看了會兒星雲。

下頜還殘留一點點涼意。他的指尖仿佛通著電，碰一下就讓人全身發麻，莫名其妙。

等奇怪氣氛消散得差不多了，安娜重拾話題：“為什麽心憂？”

洛基聽到這句話一頓，偏頭望她一眼，剔透眸底溢出星星點點的水光，看上去既憤怒又脆弱，“因為什麽你不明白？”

安娜默默撇開視線，我不明白。

洛基蹙眉，認命似的走過來牽她，將她領到座椅，“你來晚了。我以為你又消失了。”

他撫了撫額角，千頭萬緒難以捋清一般，“早點知道懷表會自動觸發，我不會帶在身上。”

安娜明白了，原來是在責備她擅自給予保護。洛基一直控制她使用手杖懷表，因為知道會給她造成損害，有種“時機未到還不能讓她掛掉”的感覺。

而這次靜止自動觸發，他應該是想關閉但不夠及時，剛好一段時間又沒見她出現……宇宙中存在時差，斯特蘭奇醫生可能把她送回靜止時間的幾天後了。

“我沒事。”她拍拍單薄的神祗，“你知道的，你最了解的。”

洛基攥住她的手指在她身旁坐下，仔細觀察她，面上神色不動，眼底風雲變幻，過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似的，“不管你有沒有事，立刻遠離這裏，怎麽來的，怎麽回去。”

這麽堅強勇敢。安娜點點頭，“松手，我回去。”

空氣一滯。

神明大人松開她轉過身，手抵在唇邊咳了兩聲，並不擡頭，“你怎麽走？”

安娜摸出手杖。

洛基一頓轉頭看她，不能相信似的擡了擡眉梢，看了片刻忽然一蹙眉側過身，蒼白手指輕輕搭著胃部閉上眼睛。

安娜：“我走了。”

洛基：“咳……”

安娜剛站起身手腕一涼就被扯住，她回頭，洛基蹙眉望她，臉色蒼白眼眶微紅，那抹灰綠翡翠裏一片脆弱，點點晶瑩。

動不動就眼眶濕潤還真是令人……覺得犯了罪，惹他露出這副神情真是罪大惡極之事。

“你見過她了嗎？”他壓著聲音。

“嗯。你姐姐和你很像。”

“她不是……”洛基話音一止，微垂首，意味不明的嗯一聲，“哪裏像，危險和殘忍？”

善解人意沒有，曲解話意最在行。

安娜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拍拍他微冷的手背，“我沒有這個意思。”

洛基扯了扯唇角假笑一下。

“所以你一直害怕的就是她？”

“不是。”洛基松開她收回手，手肘抵著膝，手背抵著眉梢呼一口氣，“幾天前我還不知道這個女人存在。”

安娜看看他，關註到他攥緊的蒼白指節，“你很不舒服？”

飛船外部突然一道巨響，光影一暗一明，似乎有什麽龐大物體一閃而逝。

洛基渾身一僵看向窗外，那裏還是一片幽靜星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