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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歡--留宿風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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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歡--留宿風波(二)

暑氣消退, 秋雨漸涼。

林離和李虞兩人靜靜躺在木榻上,身上搭著一床單薄的褥子,房間外是淅淅瀝瀝的雨聲, 空氣裏浸透著絲絲微涼。

這是兩人自西離府走散之後, 時隔半年第一次同榻而眠。這半年的時間, 無論林離也好,李虞也罷, 兩人都經歷了數次生死險境, 在心態上,也已經完成了一次徹底的蛻變和重生。

林離感到右肩傷口隱隱發痛,於是朝著左邊側過了身,眼前, 李虞還睜著眼睛盯著木榻橫梁發呆。

這張側臉還是如那描摹在宣紙上的水墨丹青一般仙姿玉貌,只是眉眼間那股不盡如意的幽深和孤傲已經散去, 多出來的是一份難得的淡然和從容。

“睡不著嗎?”她問。

聽到林離的聲音就在耳邊,李虞跟著也往右側轉了身,兩人四目相對,鼻尖與鼻尖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舍不得睡著,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和你靜靜呆在一起了。”

“是啊,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根本沒有機會靜得下來。”

“所以, 這也是你拒絕我的原因?”

“也許吧。對了, 忘了祝賀你大仇得報, 心裏應該相當暢快吧?”

“若是計劃如此, 當是暢快無疑,可惜這條路已非我本心, 走到這一步不過是形勢所迫罷了。”

“你的本心不是報仇?我記得你在西離府的時候說過,這條路已經回不了頭了。”

“你知道嗎,當我從西域回來得知你失蹤的消息那一刻,我寧願傾盡我所有的一切只求你能安然無恙。那時候我才知道,我的本心早已不是覆仇。所以我不顧一切來到信陽,假扮南詔國師騙過所有人,為的,不過是你帶走罷了。”

“在相國寺,你和我說要一起浪跡天涯,可是你的真心話?”

“肺腑之言。若非我們被晁風抓住,事情不可能是今日這般結局。”

“可是現在你是皇帝了,對你來說這結局也很好不是嗎?”

“不好。”

“就因為我沒有答應做皇後?”

“是因為這結局不是你想要的,我知道。”

林離沈默了片刻,才又轉移了話題:“這次多虧了高太尉,不然還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呢。對了,我記得高太尉在大殿上說他是蟄伏在晁帝身邊的暗棋,那你和他是什麽時候對接上的呢?難道是你假扮南詔國師的時候?”

“其實,早在一年前你帶我參加景澤山圍獵之時,我就和他開始了聯絡。”

“景澤山圍獵?!那麽早?”

李虞眼波溫柔,說道:“不然你以為你為何會被派去西平府當什麽通判,我們又為何會在千裏之外再次相遇呢?”

林離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當時高太尉舉薦我去西平府當二品通判,是你讓他這麽做的??”

“當然。”

“可,可你那時候不是討厭我嗎?甚至恨不得我死在太湖的湖底。”

“傻瓜,看來改日得請田季來府裏坐坐了,替我好好解釋解釋。”

“小田?你認識他?!”

“不然那日他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太湖邊上,又剛好跳湖救了你?”

“......可是你又如何認識他的呢?當時連我也不知道他叫田季啊。”

“我不需要認識他,只需要知道自從和你在夜市相遇他對你便心生好感,那麽救你一事也定不會推拒。再者他在碼頭卸貨,水性定然很好,自然堪當此任。”

“好個二虎!他把那夜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了?!”

“差不多吧。”

“對了,說到二虎,他沒有和你一起來信陽嗎?”

“他不在信陽,我有差事讓他去辦了。”

“差事?你現在都是皇帝了,還有什麽差事要讓二虎去辦的。”

“這差事還非他不可,別人辦不了。不過,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你又憋什麽壞招呢...”

林離倏而躺平了說道,“算了,我是理解不了你如此繁雜的心思的,再和你說下去我真的會懷疑自己白長了個腦袋。睡覺!”

“晚安。”

李虞伸手握住林離的左手,就這樣右側著身子看著林離閉上了眼睛。

初秋涼夜,林離的內心卻淌著一股湧動的暖流,一份堅定的愛意從身旁之人那裏源源不斷地流到她的身上,逐漸融化了她內心深處的不安。

熟睡之後,林離突然被一陣寒意驚醒,她發覺李虞牽著自己的手掌已經沒有了體溫,變得如寒冰一般冰冷。

心臟就這樣停了一拍,她緩緩伸手到他的鼻下...

呼吸已經沒有了。

“不可能!!怎麽可能?!!”

林離用力搖著李虞,想將他喚醒,可他怎麽也睜不開眼睛。

“李虞你醒醒!!求你了!!求你醒醒!醒過來!!”

就這樣,林離崩潰大哭。

哭著哭著,她醒了過來。

還好,只是一個夢。

她坐起身一看,卻發覺身旁之人面色蒼白,一探額頭,這和剛才夢裏的溫度也差不了多少了。

更糟糕的是這股寒意還在蔓延,已經從李虞的胸腔逐漸往四肢百骸冰凍而去,如此癥狀,林離不禁想起了在賀蘭山時他曾發作過的寒毒。

“可是這個寒毒不是已經解了嗎,難道它根本無法根除?!”

林離將李虞推坐起來,嘗試給他疏通經脈,半個時辰過去了,其效甚微。

“不行,如果不徹底解決他體內經脈堵塞甚至逆行的問題,這寒毒可能真的會要了他的命。”

她立即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又將李虞的衣服一並穿好,接著拿出一塊四四方方的布料鋪到那張八仙桌上,又從衣櫃裏拿了幾件衣服堆在上頭,最後紮成了一個包袱背在背上。

這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推開門一陣寒風襲面而來,林離不禁打了個哆嗦。

她背上背著包袱,兩手攙著李虞,往林府大門走去。

“大人,您這是...”

曹管家聽到動靜,也爬起身出了房間。

“曹管家,我帶他去一趟西州找我師父,到時候宮裏若是找過來,就,就去找高太尉!告訴他我帶李虞去治寒毒,最多半月時間就能趕回來,讓他幫忙安撫一下朝堂。”

“老奴明白!那你們路上小心啊!!”

“嗯!”

就這樣,天邊隱隱翻出魚肚白的時候,林離帶著李虞駕馬朝著西州的方向奔去了。

......

西州地處信陽城的西南方向,離蜀地其實已經不遠了。

五日後,李虞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間不大的竹屋,正躺在一張只有一人寬的木板床上。

他的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林離一直在攙著自己,接著又在馬背上顛簸了很久。

“有人嗎?咳咳咳...林離?!”

他坐起身準備下床,這時房門突然開了。

一陣亮光照進來,李虞本能地半瞇著眼睛,通過窄窄的眼縫他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人手裏端著一個瓷碗,裏頭裝的應該是藥湯,直到他把藥碗放到矮木桌上,李虞看清了他的左手。

那是一只只有四個指頭的左手。

突然之間,李虞的記憶又被拉回到十八年前他失明前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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