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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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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兵臨城下

已是正午時分, 天空卻被厚重的雲層擋去了光亮,這雲層沈沈鋪於低空,像是吸飽了水的海綿一般飽滿欲滴, 仿佛只要稍一擠壓, 裏頭的東西便會立刻傾瀉而下。

夏州城雪白的城墻之外, 是蔓延開的黑壓壓的人頭,像是密密麻麻的蟻群圍著一顆甜膩的白糖, 吞幹抹盡不過毫秒之間。

雲層和人頭之間是被萬千鐵靴碾壓又被狂風揚起的黃沙, 此刻只能無助地盤旋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林離立於城墻邊看著這漫天炫舞的黃沙,竟不禁感同身受了起來。想來被綁成粽子成了蘇唯吉的階下囚, 大抵也是自己料想過的境況,只是沒想到竟會來的這麽快罷了。

假意將糧草的消息透露給蘇昊, 引誘他帶兵截獲糧草本就是這場計劃中林離要執行的任務,楊廣出現那夜便交代過她,將糧草一事透露出去之後就得盡快脫身離開西平府,以免身份暴露陷入險境。可她呢, 從賀蘭山下來之後不僅沒有按照計劃離開, 竟還大搖大擺折回了西平府,為何?

一來, 她沒想到蘇昊行事如此迅速, 竟連夜趕下山偷襲了糧草。二來, 她不能丟下張謙獨自離開, 她需得回來帶上張謙一同脫身。三來, 她舍不得李虞,她想著萬一蘇昊沒有上當呢?那自己豈不是還能在西平府賴上一段時間...

林離很清楚, 自己現下這般境況全然是自己活該,壓根兒怪不了任何人。掃視著城墻之下密密麻麻鋪開的五萬南朝將士,她知道,按照計劃今日夏州城必破,困擾朝廷已久的河西問題即將解決。她本該為此感到欣慰的,但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這時一旁蘇唯吉的眸底也閃過一絲無望,他當然一眼便認出了挺立在那汗血良駒上的t驍健的身影。蘇唯吉冷笑,晁帝的確生了個出將入相的好兒子,只損了一千士兵就生擒了蘇昊以及河西一萬名將士。此刻夏州城內總兵力只剩四萬不足,而城墻外站著的五萬南朝將士恐還不是他的全部人馬,恐怕,今日是逃不過一場惡戰了。

“西平王,好久不見了!”

晁風揚起頭,迎著烈風,目光凜冽地看著於城墻正中立著的蘇唯吉,餘光掃到一旁被綁著的林離時,目光驟然暗了下去。

“太子殿下,好久不見。不知此番到我夏州是欲討杯酒喝呢,還是有別的打算?”

“哈哈哈哈哈!黨項人民果然熱情好客,開口閉口均是好酒以待!可惜,我晁風行軍從不喝酒,不然定是要向王爺討上一杯佳釀!”

“既不是討酒喝,那大家不如就開門見山說話了!”

蘇唯吉花白的胡須被城墻上的西風吹得四處逃竄,但那凝在一處的目光卻始終如炬,“不知太子殿下先抓我西平府世子,現又兵臨城下,到底意欲何為?莫不是真以為靠著這五萬士兵就可破了我夏州城?”

“王爺還真是誤會了,我斷沒有要破你夏州城的意思,不過是,來接我的太子妃罷了。”

或許是隔得太遠,又或是風沙實在太大,城墻上的人像是都沒有聽清那三個字一般。

林離沒有聽清,因為她滿腦子都在想適才自己被押出別苑時李虞那晦暗的眼神,還真像極了此刻晦暗寧靜的天空,然下一秒就有可能狂風大作。蘇唯吉似乎也沒有聽清,又或許是聽清了但下意識認為荒唐,於是又再確認了一遍。

“太子來接誰?!”

“本宮的太子妃,你身旁綁著的,林離!”

直到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林離才回過神來,她尋著聲音看下城墻,卻剛好與一個灼熱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這個目光她很熟悉,可又不熟悉。熟悉的是以前它還隱藏克制時的模樣,如躲在暗處的狼,人們只嗅到了危險卻看不清全貌。但當這匹狼走到明處,她震驚於它的渾然袒露,它的狼爪,它的血口,它的勢在必得。

林離此刻的心情是說不出的覆雜,因為這與計劃的走向相去甚遠了,難道真是因為自己被抓才令太子改了攻城的計劃?他放棄了這個突襲的機會,如此大張旗鼓只是為了逼蘇唯吉放了自己?他將自己喚作太子妃又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蘇唯吉多狡猾,聽清了這句話之後,他便知道今日不僅打不起來,還有一個大好的機會擺在自己面前。

他示意一旁的士兵給林離松綁,一邊大笑道:“是老夫眼拙,未能看出林大人就是太子妃娘娘。好在啊,這段時日我西平府對娘娘也稱得上禮待有加了,特別是昊兒,他對娘娘一直是頗為照顧的。你說對嗎,娘娘?”

林離聽出來了他話裏的意思,他不過是想借機逼得晁風放了蘇昊。她並沒有回答蘇唯吉的話,因為她知道自己也不過就是這場較量當中的棋子罷了。她不知道晁風的底牌更猜不出他的意圖,他放棄攻城或許已是極限,怎麽可能再放了好不容易抓到的蘇昊,她認識的晁風可不是這種人。但林離也並非貪生怕死之輩,當然也沒有立場和必要去幫蘇唯吉說話了。

這時,城墻上站著的數百名弓箭手突然舉起弓弩,而離林離最近的那個弓箭手已將箭頭轉向了林離。同一時間,站在晁風兩旁的弓箭手也整齊劃一地半跪在地,長弓拉滿,對準了城墻上之人。

眨眼之間,氣氛變得緊張了起來。

就在這時,蘇唯吉又說話了:“太子殿下,我替昊兒的魯莽舉動向您道歉,看在黨項人民和中原人民交好甚久的面子上,也看在太子妃娘娘的面子上,可否放昊兒回家?”

他的語氣卻和這劍拔弩張的氛圍不同,柔和了不少,此刻他倒真不像久經沙場的西平王,不過是一個掛念孩子的老父親罷了。

軟硬兼施,雙管齊下,倒確是被蘇唯吉這個老狐貍玩兒明白了。

而這整個過程中,晁風的眼神一直沒離開過林離,他本就生著一雙秋波盈盈的桃花眼,此刻這眼睛裏頭倒真的全是深情了。就在他這般深情和不忍的註視之下,天空竟飄下了今年的第一朵雪花,那朵雪花剛剛好落在了林離面前,她擡手欲接,掌心剛一觸到卻就已經融化了。

很快,像無數只白蝴蝶一般的雪花就從雲層中悉數飛出,在西風的吹拂下飄然而下,逐漸模糊了眾人的視線。此刻林離的心底倒是釋然了,若今日真的殞命於此,也算是和李虞共白頭過了。

當她再擡眼之時,蘇昊已被帶到了晁風面前,晁風看向了蘇唯吉,說道:“好!看在西平王這份愛子之心的份上,我便饒了蘇昊此次的魯莽之舉,我會放他回去,還請西平王也將太子妃一同送出城。”

林離怔住了,晁風竟然答應了放蘇昊回來。

如此一來,這整場計劃不就以失敗告終了嗎?南朝不僅沒有攻下夏州城,也沒有擒住蘇昊,而導致計劃失敗的罪魁禍首竟然是自己?

一時之間,慶幸、愧疚、恐慌、害怕如同千萬只抓心撓肝的蟲蟻向林離湧來。她慶幸自己還能活著,又愧對於這場計劃中犧牲的一千將士,恐慌的是欠了晁風一個還不起的恩情,而害怕的,是從此與李虞越走越遠。

她呆楞在原地,直到聽到蘇唯吉急切的聲音,“太子妃,請吧!”

大雪紛紛揚揚,沒有要停的意思。

林離和蘇昊於雪中對面而來,林離的背後是高聳的夏州城墻,蘇昊的背後是五萬南朝將士。

而從開始到現在,發生的一切,都被一雙逐漸冰凍的眼睛盡收眼底。

李虞,就一直藏在城墻一角。

尋霜之毒或許只是讓李虞動了對付蘇昊的念頭,而今日城墻之上蘇唯吉的態度,又讓李虞看清了另一個事實,昔日的西平王已不再如從前勇猛,他已無心也無力對抗南朝朝廷了。

既然如此,他是否也不會助自己覆國了呢?李虞需要一個機會驗證,他需要一個機會將蘇唯吉推向絕望之巔,再看他會作何種反應。李虞本可以再等一等,卻沒想到這個機會已經來了。

當蘇昊與林離擦肩而過之時,蘇昊雙唇微微開合,像是對林離說了什麽。晁風當然沒有看見,因為蘇昊背對著他,蘇唯吉也沒有看清,因為雪下得太大,但一直藏在城墻一角的李虞,卻聽見了。

他說的是,賤人。

如果說,尋霜之毒和試探蘇唯吉這兩件事都不足以讓李虞現在就殺了蘇昊,那麽剛才蘇昊對林離說的這兩個字和他眼裏閃過的殺意,便是他斷送性命的直接導火線。蘇昊,留不得了。

李虞緩緩舉起弓弩,箭頭對準的不是蘇昊,而是距離林離右手兩寸的距離。

長箭直奔林離右手手側而去,這個角度,剛好能被晁風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這箭直奔林離心臟而來。

他猛地抓過弓箭手手裏的長弓,一箭便打掉了城墻射來的長箭,只見他眼底燒出怒火,長弓再次拉滿,對準蘇昊的左胸一放。

白雪紛飛中,李虞看到晁風跳下了馬,他一把將林離擁進懷中,久久不曾放開。而李虞原本如深海一般靜默幽暗的眼底,也隨著這場大雪、這個擁抱,徹底凝成了冰。

“昊兒 !!!”

在蘇唯吉淒涼的呼喚聲中,蘇昊倒在了城門口,鮮血將城門前的雪地染成緋紅,像是綻放在這片雪白大地上的紅色格桑花。

蘇唯吉最終也只是看著自己心愛的兒子倒地不起,卻沒有勇氣做出任何過激的反應,這場大雪不僅落在了他的頭發上,還落在了他的心上,不然他為何頃刻之間就老了呢?

此時的蘇唯吉還不知道,這朵綻放在夏州城門前的紅色格桑花,不僅昭示著西平府即將走向沒落,也預示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新的力量即將在這片土地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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