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蝶戀花--此去一別

關燈
蝶戀花--此去一別

原來, 躲在湖底覬覦著岸上之人的怪物,竟是我自己。

這是林離溺水後的第一個感覺。

冰冷可怖的湖水像無數個想要蠶食這具軀體的惡鬼,爭先恐後地往她的耳朵嘴巴裏灌, 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在下沈, 唯有目光, 還緊緊懸掛在岸上那個背對著湖面的人影之上。

終於,那人影回頭了, 他精準地找到了躲在湖底註視著他的這雙眼睛, 可對望的那一瞬間,他卻用目光將本打算浮出水面的林離又給摁了回去。

他希望我死。

這是林離溺水後的最後一個感覺。

......

袁震瞥著林離的背影消失在了暗巷之中,兀自談了口氣,正欲大步邁進問仙閣內殿。

突然他兩眼一黑, 接著腦袋“嗡”的一下,便就失去了知覺, 伴隨著後腦勺一陣劇痛,他再醒過來時已被一個麻布口袋套著頭,手腳也被捆得死死的。

周圍有水流的聲音,還有打鬥聲, 打鬥聲並不遠, 像是刀棍間的碰撞,仔細一聽, 一根棍子四把刀, 應該是一對四。

這時麻布口袋上有些細小的顆粒掉落, 他拿舌頭一舔, 竟是鹹的。他冷笑, 看來是自己太過大意,才被這幫私鹽販子給暗算了。

等等!那林離呢?!既然自己被暗算了, 那她莫非也遭了毒手!?

他開始掙紮著給自己解綁脫困,他必須得盡快趕去救林離。

倏爾打鬥聲停止了,有人步伐輕盈地走到了自己面前。

透過麻布口袋上的一個碎洞,他看到一雙黑布白底的長布靴,靴尖朝上,如昂首的鳳凰,這明明是信陽城特有的制靴樣式。此人究竟是誰?

“這位大俠!你我無冤無仇,不知道為何要將袁某綁起來?”

一陣沈默,接著只聽到鼻腔發出的一聲冷笑,這冷笑聲怎的還有點耳熟。

那人邁了一步上前,將袁震手上的麻繩松開後,便轉身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袁震迅速取下頭上的麻布袋解開腳上的麻繩,才發覺自己竟躺在激流湍急的運河邊,整個人離掉下去也就是隨便踹一腳的事兒。

他後怕地趕緊起身,望向黑夜的盡頭:“他竟是來救我的?那他到底是誰啊!!?”

不管了,先救林離要緊!

就在他正欲趕往問仙閣救人之時,一只濕漉漉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田季??!”

......

“咳咳,咳咳咳!”

胸肺處灼燒一般的疼痛,猛地一陣劇烈的咳嗽,林離醒了。

她雙手撐著身體坐了起來,還未看清周圍是哪裏,便又被一股水腥味兒再次淹沒,頓時t胃裏如巨浪翻滾,鼻腔湧出一股灼熱,喉嚨不受控制地嘔出了一灘青黑色的汙穢之物。

“林姑娘,你醒了?”

這個聲音怎麽這麽熟悉...她一邊拿手背擦了擦嘴角,一邊擡眼看向來人。

“小紀?你,你先別過來,等一下。”

林離欲伸手去夠榻邊木桌上的一塊抹布將自己吐的東西遮蓋起來,這時,身旁另一個人立馬捉住了她剛伸出去的手:“我來吧。”

側頭一看,“袁震!?”

“還小紀呢,你可知道他就是田尚書失蹤大半年的兒子,害老子翻了兩個月山頭的田季?!”

袁震一邊替她清理嘔吐之物,一邊搖了搖頭又道,“算了,看在他救了你一命的情分上,我也不計較了。”

“哦,原來是小田啊。是你把我從太湖...救上來的?”

說到太湖兩個字時她似鼻頭一皺,哽咽了一下才將這句話說完。

“其實也是林姑娘自己水性好,不然也撐不到我將你拖出水面那刻。你......”

他好像想說什麽卻又突然止住了,沒再繼續說下去。

林離此時沒什麽力氣,自也不願再多開口說什麽,這才轉頭環視著周圍。

這個房間很小也很矮,田季站在那裏甚至打不直腰身,木地板上堆著許多纏成線圈的烏黑的粗麻繩,旁邊還有兩柄魚叉和一摞漁網。

袁震見她四下打眼,便開口說道:“我們在小田的船上,已經從淞吳出發三日了,預計再過十日便能到荊州。到時等你身子養好了,我們便從荊州上岸駕馬回信陽。”

林離點了點頭,便又躺下朝木板一邊側過了身。

接下來在船上的十日時間,林離幾乎都沒怎麽說話。

第二日她就起身下床,第三日便開始在甲板上練劍,第五日學會了揮著魚叉叉魚,第十日上岸時她默默發誓,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定要將那個挨千刀的負心漢給抓回來!

才過了十日,要說她心裏沒有委屈,這麽快就好了傷疤忘了疼,其實並不如此。

她只是覺得這天下太多人委屈了,還輪不到她而已。沒搶到饅頭的人委屈,沒有父母疼愛的人委屈,寒窗苦讀十餘載卻無法榜上有名的人或許更委屈。自己的確委屈,可委屈能當飯吃嗎?她長這麽大,沒有哪次是靠著委屈活下來的,靠的都是去拼去闖去搶。

這就是她的生存之法,簡單粗暴卻也有用。

......

三人回到信陽城後,兩個月的時間又轉瞬即逝,溽暑已過,秋天的腳步也近了。

這日,袁震拎著個大西瓜來到林府時,林離正頂著烈日練劍。

“我說林掌司,你這是打算練成南朝第一高手是吧?趕緊地歇著吃口瓜,雖然要入秋了但這天氣可毒著呢,也不怕中暑了!”

袁震將她拖進堂屋,給她表演了一段徒手劈西瓜。

袁震一邊吃著瓜,一邊說道:“聽說啊,今日早朝的時候官家已經將田季指派為新一任的淞吳州通判,要他去徹查私鹽一案並且整治淞吳的商貿亂象了,且等著看他如何大展拳腳吧!”

“那挺好啊。”林離也附和道,“小田還真是這塊兒料,對了,他什麽時候出發?”

“好像就這兩日吧,怎麽了?”

“沒什麽,我正好也要去,就和他同路好了。”

“什麽?!你又要去淞吳?去幹嘛?”

“還能幹嘛,抓人唄。”

“......該不會,是去抓他吧?”

袁震滿臉晦氣,甚至都不想提到那個名字。

“嗯。”

“我的姑奶奶,你這又是何必呢?”

這兩個月來林離一直在想,自從那日徹夜未歸後穆予從未給過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和九娘為何會出現在問仙閣附近?包括那夜太湖邊他的眼神,林離到現在都還會夢到甚至驚醒。她隱隱覺得,定是穆予心裏藏了事情不想讓自己知道,所以才會有這一系列無法解釋的舉動。她一定要去問個究竟。

“何必?當初那封和離書被我撕了你知道吧?我倆現在可還算夫妻呢,他哪怕是要死在淞吳,我也得確保那墓碑上冠上了我林離的姓氏!”

“行行行。”見林離鐵了心要耗下去,袁震只好換了個話題,“但是呢,我今日來是還有另外一件事要告訴你。”

“有事直說。”

“這件事兒吧,還真和你去淞吳沖突了。”

“什麽事情這麽急?”

袁震掛上了一副嚴肅的神色:“我這也不是官方消息啊,不過若是真的,高太尉恐這幾天就會來找你了。”

“你倒是說啊,什麽事情?”

“我聽說高太尉已經向官家舉薦,要你作為南朝欽定的二品通判,不日就要前往河西藩鎮駐守了。”

“什麽?!!”

......

“咚咚咚咚!”

夜幕鋪開,高府的大門被人叩響。

“何人?”

“麻煩稟告高太尉,刑庭司林離求見。”

“哦,稍等一下。”

過了片刻,“林大人請進。”

高繼昌看林離主動找來了,倒是掛出一副笑得滲人的表情迎了上去:“林大人這麽晚來找老夫,可是有何事啊?”

“高太尉,你也不必向我賣這個關子了,我今日就是來找你確認河西通判一事。”

“哦?哈哈哈哈哈,林大人快請坐。”

高繼昌看林離的眉頭從進門起便快擰成了麻花,心想她果然也是不願接這個差事的,不過這也不能怪她,這件事隨便擱誰手裏那都是個燙手山芋,林離現在這般神情已經比他心裏預想的要好多了。

“看來林大人已經知道了,那老夫也就不藏著掖著了,老夫的確向官家舉薦林大人以二品通判一職,前往西北地區駐守一段時間。”

“為何是我?我去了刑庭司怎麽辦?”

“大人莫急,先吃口茶再詳聊。”

說著便給林離倒了一杯茶,“這可是上等的碧螺春,老夫特意給林大人留的。”

“多謝高太尉了,不過我夜間沒有吃茶的習慣,睡不著。”

“哈哈哈哈,林大人是年輕氣盛、氣血方剛,故此,睡眠才淺呀!”

林離懶得跟他繞彎子了,直接言道:“高太尉怎就料定我能勝任這河西藩鎮的通判一職?我怎麽覺得,這根本就是個有去無回的差事呢?”

高太尉在林離身旁坐了下來,緩緩道:“想來林大人定是已經了解過了西北地區的情況了,也知道這河西藩鎮啊是塊兒難啃的骨頭。雖說老夫早就派過接近十餘個欽定通判去其他的藩鎮上任了,但對這河西藩鎮的確是遲遲沒有動作。一來呢,是西北地區局勢覆雜,必須得是在基層和朝堂都摸爬滾打過的人方可勝任。二來呢,那西平王蘇唯吉一向疑心頗重,這時林大人女官的身份倒是盡顯優勢了,男子皆懂憐香惜玉,哪怕蘇唯吉再不滿朝廷此舉,也絕不會報覆在林大人身上的。故此啊,老夫才鬥膽向官家舉薦了林大人,沒想到與官家的想法不謀而合了!哈哈哈哈!看來官家對林大人也是甚為看好啊!”

“此去,需要在那邊駐守多久?”

“不久,三年為期,三年後老夫親自迎林大人回朝!屆時,定是加官進爵、拜將封侯在等著林大人吶!”

林離自知此事無法推脫,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三年...本打算南下淞吳的計劃被打亂,若三年後再去尋人,恐就是大海撈針了。想來,現下唯一的辦法便是托田季到淞吳代為打探,若有消息傳信以告了。

這時她自然還不知道,緣分未盡之人,即使在那天涯海角也照樣會重逢。

“我林離對那些官爵侯位沒甚想法。”林離冷冷開口,“只是,若是能用這三年換西北地區長久太平,我也心甘情願。”

“想來南朝有林大人這般憂國愛民之將,是全體南朝百姓之福氣啊!”

“高太尉大可不必給我戴高帽,出發前我會再找您詳細探討這三年的計劃,以及,我需要知道到那邊之後,我手裏的決策權到底有多少。”

“這方面林大人大可不必擔心,既是以二品通判的身份過去,那職位自是和老夫平起平坐的。老夫手裏有的權力,林大人也有!不過,老夫也t知道林大人素來行事謹慎,萬事定要先與朝廷商量,不可意氣用事啊!”

“明白。”

“對了,林大人此去不必著刑庭司官服,非緊急情況最好不要暴露武功,嬌弱文官的形象才更能讓蘇唯吉放下戒心。”

“自當謹記,那林離就先告辭了。”

高繼昌將林離送出了高府:“河西多風寒,大人記得多帶些厚衣裳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