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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 -- 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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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 -- 托孤

這一夜,對林離和穆予來說,都漫長得過分。

穆予並未如預想那般在子夜前趕回望舒樓,而是徹夜未歸。

翌日的清晨,天邊剛翻出魚肚白,人們也都還在夢鄉之中安睡,穆予拖著沈重卻堅定的腳步,獨自穿過大半個淞吳城回到了望舒樓。

今日,他想,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推開房間門,竟空無一人。他掃眼床榻之上,被褥整整齊齊疊在一旁,木衣架子上原本懸掛著的林離的外衣和寢服,也都不見了蹤影。這屋子突然之間空落落的,就像從來只有他自己在這兒住過一樣。

“主公,您回來了。”

蘇二虎不知何時已經立在了他身後。

穆予挪到木桌旁坐下,語氣恍惚:“可有紙筆?”

“有。”

蘇二虎尋來筆墨紙硯,紙是淞吳特產的罄竹宣,墨也是江南獨有的春臺墨,穆予提筆,於首行正中寫下三個字:和離書。

“和離書??主公,您從進門到現在甚至都沒問過林大人去哪兒了,怎生就要寫這和離書了?”

穆予搖搖頭:“不用問也知道,她應是氣我整夜未歸,獨自搬去衙門住了。”

“可林大人等了您一整個晚上啊!她就坐在您現在坐的這個位置,一夜未合過眼。還有就是...屬下被她發現了,但她未責怪屬下悄悄跟來,還囑托說她這幾日公務繁忙,要屬下好好照料您呢。主公,您可得想好了!”

二虎說的話,穆予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他放下了手中的筆,眸色依舊深而沈。

“我見到公孫越了。”

**

穆予走到賭桌前,打算趕在亥時之前連輸掉這十局,如此,便能趕在子時前回到房間不被林離發覺。

問仙閣的彩選規矩很簡單,就是單純的選點數大小。骰子手的骰筒裏共三枚骰子,九以上為大,九及以下為小,輸贏概率五五開。但若想連輸十局,概率簡直可以說低的離譜了,再t倒黴的人,想要連續十次完美避開正確答案也是相當困難的。

但,穆予可以,因為他靠的不是運氣,而是完美避開所有正確答案的實力。

“小。” —— “開!大!”

“大。” —— “開!小!”

“大。” —— “開!小!”

“小。” —— “開!大!”

...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已經連輸九局。

一個青衣男子埋首疾步,轉進了三層最角落的房間:“稟老爺,有人於一刻鐘之內連輸了九局。”

“何人如此猖狂啊?”

“是...是之前跟您提過的,那刑庭司掌司林離的相公,穆予。”

“哦?”

“屬下這就去把他處理了?”

“不急,若他連輸了十局,便將他請上來吧,”

“是。”

青衣男子剛走出房門,一個賭場管事兒的男子急匆匆上前:“還請幫忙稟告老爺 ,那人已經連輸了十局。”

穆予被帶上了問仙閣三層。

剛邁進房間,掃眼一看,四面墻上都張貼著字畫,這時,機案邊一幅拿金邊裱好的對弈圖吸引了他的目光。

“這位便是問仙閣的主人,桓檀公。”

青衣男子正要向他引薦,怎知穆予根本沒聽見他的話,雙腳不聽使喚似的,直直走到了那幅對弈圖面前,註目良久。

“無妨,想來這位公子應該也喜愛研究字畫吧!”

畫中栩栩如生的面孔,加上這記憶中的聲音一響起,恍惚之間,他感覺自己穿越了十七年的時光,再次來到了畫紙上的那個瞬間。

公孫越和李玄宗乃一同長大的情分,公孫越的父親曾官至宰相,李玄宗還是太子之時便與公孫越交好,閑來就愛湊到一起飲茶對弈,還偏都互相不承認對方的棋藝比自己好。

李玄宗繼位後,公孫越官至戶部尚書,兩人互相嫌棄又互相離不得對方,就這樣走過了三十餘載歲月。待到李虞出生,私下都叫他公孫世伯,公孫越也常去中殿教他下棋,還說啊,等李虞長大一定要幫自己贏過那李老頭一回。

穆予側頭看向聲音的來源,霎時間兩行熱淚潸然而下。

是啊,那個小時候曾教他下棋,陪他嬉鬧的公孫世伯已經老了,經年的歲月在他的臉頰上、發絲上都留下了深重的痕跡。他的聲線並未有變化,卻已然喑啞,笑起來也似從前般溫和,卻溢著苦澀,雙眸更像是覆了一層薄膜,清亮已去,渾濁漸生。

十七年了,歸巢的候鳥往返了十七趟,春去冬來也輪回了十七次,人間和尚在人間之人都已經換了面貌。但那記憶竟怎生沒有絲毫褪色?無論是畫紙上,還是睡夢中,上面的人就像是留在了時光的縫隙裏,永遠那麽鮮活。

“公孫世伯...”

穆予開口,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就像是生怕叫錯了人,若不是這幅對弈圖,他今日恐真沒有勇氣喊出這四個字。

雖然聲音很低,老人還是聽清了,他臉上禮貌性的笑容也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過了幾秒,下齒連著嘴唇開始顫抖,最後伴隨著一滴淚珠的滾落,那笑容徹底崩潰,老人低頭掩面,泣不成聲。

青衣男子見狀,悄悄退出了房間。

片刻,公孫越鎮靜了下來,大步邁到穆予身前,壓著嗓音道:“可是虞兒?”

穆予點點頭。

“你真的還活著!?真的?!”

公孫越一下將穆予擁到懷中,久久不曾撒手。

“長大了,真的長大了,老夫竟真沒有認出你來。”他緊緊摟著穆予的肩膀,細細打量著他,“好孩子,你這些年都是怎麽過的?當年我托人四方打聽你的消息,卻只收到你目盲的訊息,不久,你和程堇的死訊也傳了過來。沒想到,在這年老體衰之時竟還能再次與你相見啊...”

就這兩三句話的時間,他幾度不能自持,一邊哽咽一邊問著,“既然你還活著,那程堇應該也活著吧?”

聽到此處,穆予不禁低下頭,兩顆豆子一般大的淚珠“啪”“啪”滴到了他的布靴之上。

“程爺爺,他死了,十七年前就死了。”

程堇是從小伺候李玄宗長大的公公,後來賜封內務總管。雖說他官至內務總管,待到李虞出生後,他卻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照顧這個小太子了。李虞是程堇一手帶大的,這句話沒有任何毛病。

“死了!?他真的死了......”

公孫越神情恍惚,一個重心不穩差點跌倒在地,穆予見狀趕緊扶他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他連忙又問,“那,這些年你又是和誰一起長大的?”

“薛蘭。”

**

與公孫越不同,薛蘭與李玄宗是忘年之交。

這一年,皇城司正使薛蘭剛過完三十歲生辰,便領了李玄宗之命帶著五千精兵,押著三百個朝廷欽犯到嶺南服刑。

嶺南的冬天從來不像信陽城一般天寒地凍,白日這裏的人們皆是粗布短打,稻草芒鞋,夜間於臥榻上躺著竟也還會滲出熱汗。

薛蘭到嶺南已經一月有餘,閑來無事時最好一口酸甜的荔枝。眼看著回信陽城的日子越來越近,他命人摘了好幾竹簍的荔枝悉數裝上馬車,準備帶回信陽給李玄宗和蘇貴妃嘗嘗鮮。

這日,他將這一個月來針對這三百個刑犯的安排和計劃整理完畢,回到平日宿的那間稻草房時,已經快接近子夜。進門前,突見北邊方向的夜空赤紅如火,心裏莫名溢出一陣驚悸。

果不其然,他前腳剛邁進房門,後腳便有下屬來報。

“薛掌使不好了!”

“何事如此驚慌?!”

“信陽城兵變!官家他,他被人殺了!!”

“咚”的一聲,手裏還未吃完的半顆荔枝已經滾落在地。

“你說什麽??你跟我說清楚!”

這時,一聲悲鳴般的馬嘶響徹了夜空,一個頭戴竹笠、鬥篷加身之人快馬而來。

下馬後他幾近摔到薛蘭跟前,掏出腰間信筒:“薛掌使,官家口諭!”

薛蘭接過他手裏的信筒,眸中映出火紅的烈焰。

「皇城使薛蘭,不得率兵回城,立即趕去斷魂崖處接應程堇。吾兒李虞,托孤與卿!」

拿著信紙的手顫抖不止,悲至極處,薛蘭仰頭長嘯,頓時引得天地共顫,百鳥共鳴!

“臣薛蘭,領命!”

**

公孫越已經再次紅了眼眶:“薛蘭既已趕去,程堇又為何會死啊!”

“因為程爺爺說。”穆予極力抑制幾近崩潰的情緒,“他說,他想讓我無憂無懼地活下去。”

**

剛下過一場大雪,信陽城外的撫青河水早已結冰,從信陽城到斷魂崖的官道也被厚厚的白雪封得嚴嚴實實。程堇帶著小李虞一路跋山涉水,抄著小道朝一百裏之外的斷魂崖趕去。

去斷魂崖的路程堇可太熟了,他進宮當太監以前就是老君坳一采藥童,經常會爬到斷魂崖采些草藥換錢。一老一小沿路食野草,喝雪水,宿山洞,程堇腿腳不便,李虞又太小,兩人用了將近二十日,才趕到了斷魂崖。

另一邊,薛蘭一路快馬加鞭徹夜未歇,用時十五日便從嶺南趕至斷魂崖。兩人趕到時,薛蘭已經等了他們五日了。

“太子殿下,程公公。”

薛蘭下跪朝拜,卻被程堇立即阻止:“往後啊,可沒有什麽太子殿下了,你千萬要記得。”

“是,薛蘭必當謹記!那我們便立即啟程吧!”

“等等。”薛蘭剛把李虞抱上馬,接著要去托程堇之時,卻被程堇擋了下來,“容老朽問一句,薛掌使手中共多少兵馬?打算去往何地呢?”

“臣手裏尚有五千精兵,已經安排他們分散在了去蜀地的路上接應我們,臣會帶著二位去蜀地尋一處地方安身。”

“蜀地...蜀地好啊!”程堇突然大笑起來,“那老朽便不與你們二位同行了。”

“程爺爺,您為何不同我們一路?我舍不得您,求您不要丟下虞兒!!”

小李虞一聽他要走,便哭鬧了起來,本已經結痂的眼睛又被撕裂開來,流下血水。

“虞兒!”程堇走上前握住他凍得通紅的小手,“你聽程爺爺說,程爺爺老了,趕不動路了。但程爺爺希望你能平安快樂,無憂無懼地長大,你能答應程爺爺嗎?”

“我能!我答應您!那您能同我們一起嗎?”

“薛掌使,借一步說話。”

程堇將薛蘭叫到一邊,言道:“此去蜀地,路遠途艱,我這把老骨頭是經不住這番折騰了。再者,晁賊若找不到我和虞兒的屍首也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故此老朽也就不和你們同行了。還望薛掌使一路珍重!”

“程爺爺!!!”

斷魂崖邊人斷魂。那是李虞最後一次見到程堇的背影,稀疏花白的長發隱入風雪,佝僂著的腰身卻像磐石般堅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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