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9 章

關燈
第 79 章

“來,慢點下。”

陳木先下車,小心扶著許願安。

司機把車窗降下來探出頭大聲喊:“妹子,需要我幫你嗎?”

許願安被這聲音驚醒,擡頭望向四周。

陳木也被司機大嗓門嚇一跳,趕忙擺手拒絕,“不用,謝謝。”

“好嘞,那你們慢點哈。”

“嗯,麻煩您了。”

“嗐,小事。”司機沒發現有哪裏不對,自顧自開車離開。

陳木和司機對話似從遙遠天邊滾來又迷糊著結束,處於半混沌的許願安還未完全理清思緒,只覺得這陌生的溫熱懷抱使她格外不自在。

“怎麽樣?”陳木問。

或許熟悉的聲音闖了進來,也徹底敲醒了許願安,她僵了片刻,這才緩過神,下意識想掙開。

陳木以為許願安神志不清醒又要發瘋,下意識摟住,無奈又有點煩躁的低聲斥責:“你的傷在頭上,安份點,別亂動!”

許願安沒想到陳木不僅沒放開自己還摟的更加結實,對方略顯疲憊的低啞聲調更是讓她不知如何回應,只好沈默著回縮背部盡量不和陳木貼合的那麽嚴實合縫。

不過顯然這細微的動作,並不能改變什麽。

終於,她不太自然半舉手,脆硬開口:“抱歉,剛剛麻煩你了,我想我可以站穩。”

聲音不再像之前那麽迷茫,透著股疏離冷淡。

這是....清醒了?

陳木頓住,狐疑試探著把手松開,探頭時正好兩相對視,果然對方此時的瞳孔已恢覆清明。

好吧,陳木後知後覺的尷尬癥犯了。

她後退兩步默默把手背到後面,將視線撒向左右試圖裝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兩個許久不見的前任對立而站,一個是尷尬,另一個是更尷尬。

許願安思考著要怎麽措辭,畢竟對方剛剛救了自己,感謝一番還是要的。

陳木有些局促,很快發現自己不該這樣,自己明明沒做錯什麽,憑什麽閃躲。

心裏想著便理直氣壯擡頭審視許願安,見對方面露躊躇還有一身被撞擊後的狼狽模樣,她自動理解為這是不好意思向前任開口求助。

既然已經把人家送到門口,那也不差那兩步路。

畢竟這種時候不是適合鬧脾氣的時候,而自己作為一名醫生也不太能允許自己眼看著一個頭上掛彩的傷弱病患,腦子可能還撞出問題的智障可憐兮兮獨自摸瞎看病。

她善解人意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去急癥室。”

許願安遲疑,剛剛司機喊聲將她從失神的狀態猛然喚醒,如同廢棄許久的電腦開關鍵突然被觸發,實在不太靈敏。

目前她還是昏昏沈沈,並不舒適,甚至極力克制著想要嘔吐的欲望。

她皺著秀眉凝望陳木,準備開口拒絕並感謝。

許願安頭上微透出的鮮血再配上這像是被放慢十倍的表情動作,陳木搖搖頭嘆氣,這個晚上已經是不知道她第幾次嘆氣搖頭。

“我在這工作,對這醫院比你熟,不用操心了,走吧。”

陳木說完不等回應,拉著許願安就走。

她不再試圖征求許願安意見,因為許願安這模樣大概率也給不出什麽有效建議。明顯還不太清醒,需要及時拍個CT檢查腦袋。

再拖下去,人怕是要拖傻了。

許願安被陳木理所當然毫無隔閡的態度弄懵,但長期的病痛早已讓她腦袋思維生銹僵硬,加上剛剛的撞擊,一時竟也說不出個什麽,木楞著被陳木半拖拉走。

小恩手微微發抖,她正準備休息就被陳醫生拉出來,不明白為什麽剛剛大殺四方的陳醫生怎麽突然又回來,身後還拉著個頭上滲血的瘦弱女病患。

難道現在神外科的主治也出急診外務?

雖然她很想問,但頂著陳醫生尖銳的目光,小恩還是默默把話咽了回去,小心翼翼的為這個病人消毒,清創。

可能是小恩太過緊繃,就連許願安看出這位護士幫她處理傷口的緊張,她習慣性輕柔笑笑鼓勵,“沒事,隨便弄弄就行。”

陳木雙手交叉環抱胸前聽見這話忍不住笑出聲,自己都神志不清還有心情安慰別人隨便弄,真大度。

小恩這頭剛被撫慰到就聽見身後的嗤笑,手一抖,心頭一慌,夾的棉球就掉在地上。

“怎麽回事,這麽簡單都處理不好嗎?”陳木放下手走近,怎麽夾個消毒棉球都能掉,手也太不穩了。

她還等著處理完趕緊帶許願安去拍CT,這手腳拖沓的。

小恩欲哭無淚,任誰被陳醫生這樣赤裸裸的巡視目光盯著都很難不害怕好嗎。

更何況小恩剛剛全程圍觀陳木把鬧事西裝男逼的步步後退,心中敬畏未消,自是畏懼的。

這邊的小恩畏畏縮縮,那頭的許願安神情困倦。

陳木幹脆擺手示意小恩讓位:“算了,我來。”

一聽這話,小恩如釋重負,趕忙騰出位置。

陳木利落洗手,戴好口罩手套,拿起止血鉗夾取顆清潔棉球擦拭許願安頭上的創口。

凝視許願安的傷口,陳木眉頭舒展,剛剛混著血液看不太清楚,現在可以清晰的看到創口並不是很大。

一厘米的小傷口,不深,更不需要縫針。

很快就清理完畢,再用無菌敷料覆蓋傷口,膠布固定,沒幾下就搞定。

陳木把手套脫下站起:“走,帶你去拍個CT看看。”

以往每次來醫院都是許願安最厭煩的,不止是醫院裏彌漫的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更因為醫院各種繁瑣的程序,讓本就頭疼的她更嚴重。

掛號,看醫生,就診,醫生開申請單,排隊繳款,這些繁瑣的程序在陳木的帶領下似乎格外輕松。

甚至不用考慮什麽,只需要跟著陳木走,需要辦理手續的時候就坐在醫院椅子上等她就好。

許願安早已習慣一個人日覆一日的獨自處理這些事務,忽有一人這樣為你忙前忙後。

安心嗎?感動嗎?單望著陳木背影是有的。

但隨之湧上的是遠離,是逃避。

不應該是這樣,不可以是這樣,慌亂逐漸在心頭湧現。

許願安眼神游離,尋望著四周渾身發緊,五指握緊,她蜷縮著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CT結果出來需要點時間,一會帶你去……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陳木敏銳察覺出許願安此時狀態不對。

她又問:“你怎麽了?”

然而回應陳木的只有沈默。

老不愛說話,以前剛認識的時候就話少,現在更少。

陳木不再打算問,伸手拉她,“走,先帶你去輸液。”

沒拉動。

陳木耐下性子,擺出以往對待年紀偏小病患的哄問態度:“是哪裏難受嗎?還是別的原因,你要和我說,我才能帶你去看。”

或許是陳木自然似兩人毫無隔閡的關切模樣,又或許是醫院的消毒水總讓許願安聯想到那些一直想要忘卻,卻偏偏像刻在骨子裏一樣如影隨形又久久無法消逝的惡疾。

許願安蒼白著臉似笑非笑,答非所問:“為什麽?”

聲若蚊蠅,陳木沒聽清:“什麽?”

許願安脆弱神經上那根緊繃的弦猛然斷裂,她控制不住情緒,麻木的表情幾近崩塌。

“為什麽要管我,為什麽要救我,為什麽要替我在這忙前忙後。”

她眼裏透著難以自持的戚傷:“為什麽,為什麽?你不討厭我嗎?”

陳木被許願安突然爆發的質問驚到,一時竟回答不出。

霎時許願安就後悔,單看陳木那詫異又沈默的表情已經無聲解釋了一切,自己為什麽會脫口質問這可笑的話。

多少年過去,人家根本不在乎,只是正常履行醫生職責罷了。

自己果然是越來越不正常,才會這樣失智。

她提起笑容想向陳木解釋又覺無力面對。

走,走!

許願安轉身想要逃離這個令她感到無比窒息的地方,咚的一聲,腦中似有一鼎大鐘撞擊發出沈悶痛響,震的她頭皮發麻,兩眼猛地一黑。

疼痛讓許願安忍不住捂住腦袋,失重,恍惚,周圍瞬時變的黑白,

“誒!”

在許願安最後那點意識失去倒下之前,只知道自己隱約被人拉了一把。

陳木吐出一口濁氣,一晚上接二連三發生的這些事讓她無比疲困。

她坐在醫院病房床頭邊,揉著太陽穴,腦中不斷閃現許願安昏迷前瀕臨崩潰的情緒與發紅眼眶的質問。

不討厭我嗎?

討厭嗎?

陳木思索著,或許吧,在她毫無預兆提出分手時,在她開始躲避自己,毅然決然的離開自己時。

怨懟如同滔天江水打來,何止是討厭,甚至恨她,恨她的薄情寡義,恨她的情義善變。

哪怕就在剛剛車禍,哪怕是在那樣緊急的情況自己遇見許願安,這股恨意也不可抑制的湧現出來。

甚至,差點侵占她的神志。

“陳醫生?”

“嗯?”陳木回過神應。

過來的是個護士,推著小車,上面裝著藥物,看樣子應該是來給許願安輸液的。

陳木側身讓了位置:“輸液嗎?”

護士:“是。”

說著手頭便開始操作,準備輸液。

陳木皺眉攔住:“不核對一下姓名床位嗎?萬一出錯怎麽辦?”

護士笑開:“不用那麽考究,許女士都可以算是我們這塊有名的常客了。”

常客?哪怕說許願安是酒吧的常客陳木都不至於這麽不理解,一個正值青壯年的常人,怎麽能是一所醫院的常客呢?

“她常來?”

“對啊,經常。”

“只是因為感冒?”陳木不太相信

“嗯....也許是抵抗力比較低落吧。”

護士看出陳木了解不多,不願多說,低頭準備針頭,把許願安袖子拉起,裸露出手臂。

陳木還想追問,下一秒入眼的畫面使她臉色驟變。

許願安從手腕到素白小臂上一道道整齊排列,觸目驚心,一眼望去少說也有七八條的疤痕,這還不算上重覆的痕跡。

“她這…手臂上是什麽?”陳木喉嚨發緊,甚至有些失聲。

護士奇怪看向陳木,作為一個醫生不應該連這也不清楚:“疤痕啊。”

“我知道。”

陳木梗住,她知道是疤痕:“可,怎麽會有那麽多條。”

護士倒不那麽驚訝,沒有管呆楞的陳木,專心穩穩把針紮進,松開止血帶,檢查完畢打開輸液器,掛上輸液瓶。

一切搞定後,她看眼許願安確認她還是昏睡狀態小聲回:“可能是自殘,許女士經常來醫院,除了感冒外傷以外,聽說最經常去的就是醫院的精神科。”

為什麽去精神科,不用多說大家都心知肚明,更何況是許願安這樣經常跑精神科的,怕是狀況不輕。

護士眼帶憐惜,忍不住多言:“平日裏那麽溫柔的一個人,也不知是怎麽才會得上這種毀精神的病。每次來醫院都是獨身一人,家人朋友一個都沒見過,肉眼可見的消沈虛弱,我們外人看著心裏都難受。

“明明連說話是那麽輕聲細語的一個人,怎麽會這樣。”

陳木說不出話,目送護士離開,一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自殘,精神科,無人幫扶,醫院常客,陌生又熟悉的可怕字眼來回在陳木眼前旋轉,令人眩暈。

難怪如今躺在床上的許願安,臉色蒼白,身形消瘦。

難怪自己剛剛在車上抱起許願安時,舉重若輕不花半點力氣。

現在想來,一米七左右的身高,體重卻才不到90斤,光看這體重就完全不是成年人該有的重量。

陳木低頭雙手插揉進發間,再睜眼看地面,白瓷磚一片模糊。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她從來不想這樣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