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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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塑料包裝袋稀碎作響的聲音在不算遙遠的邊際,回旋,鉆進耳蝸。

一陣窗簾滑動而過的細小軌道響起,窗外遮蓋了好一會的烈陽趁機曬進。許願安下意識用手臂遮擋光線,還處於迷糊期,忽然聽見不遠處的窗簾自己發出問話。

“醒了?”

記憶中熟悉的腔調中在此刻多了幾分成熟與寫實,昨晚的畫面輪轉而現,許願安驀然一僵,緩緩把手臂移開。

透過紮眼的光線,窗沿邊,困在她回憶中的金色人影在陽光映照出的輪廓下,逐漸清晰,明了。

即使藍色口罩遮蓋了對方大半面容,陽光也毫不吝嗇的穿透模糊了對方大半邊身子,即使那雙燦爛,明朗,如今卻滿是疑慮,侵略的雙眸都與當初腦海中的她相差甚大。

許願安還是在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生命長河中,遠去已久的人。

“醒了就起床去刷牙漱口,然後吃點東西。”陳木絲毫沒有私自拉開窗簾把人家嚇醒的愧疚,極其自如把買來的大袋東西放在床頭櫃上。

東西說多其實不然,一共只有兩個袋子,一個是透明包裝,一眼就能看見裝的是洗漱用品。另一個是早餐店的保溫袋,裝的是粥和小食。

許願安收回眼神,坐起,手輕輕拽著被單盡量保持著以往一貫平和的態度:“謝謝,一共多少錢?”

十分客套的詢問,陳木掃她一眼,以為是自己戴著口罩,對方沒認出自己是誰。

無論什麽原因,既然人家沒認出你,陳木也就沒打算摘口罩強行搞什麽前任相見的戲碼,更懶得回答多少錢這種小事。

大家都是成年人,小說中分手多年後再見冷嘲熱諷的場景不會發生,熱淚盈眶的相擁亦不大可能,陳木自己也從來不是喜歡懷念,深討過去的人。

單純的病患與醫者關系,挺好。

“沒多少錢。”陳木說的輕巧,也有意揭過。

沒得到想要的回覆,許願安知曉追問沒有意義,只是坐在原位,默默緩沖著乍醒後接收到的一切以及昨晚不大清晰的回憶。

陳木見她像個呆子一樣坐著不動,懷疑別是腦子撞壞了,忍不住問:“你...還在發燒?”

許願安擡眼撂她一下,收回眼神緩緩答:“沒有。”

“.....”

遲鈍,聲小,傻頭傻腦一點都不像沒事的樣子。陳木半點不信許願安的話,下意識去摸胸口兜,結果只摸到了三四根筆掛著,一根體溫計都沒有。

這段期間疫病感染諸多,大家早已經從到處找筆變成到處翻騰體溫計了。想起自己剛剛最後一根被隔壁小張順走,陳木嘆口氣:“你先待會,我去拿體溫計。”

“不用。”

許願安說的太輕也太遲,陳木聽見時已經離開。不過就算許願安說的早,陳木也不會真聽她的話就那麽算了。

近期的疫病反覆,傳染率極高,很多大人都中招高燒不退,更別提許願安如今這小體格。這病的初征就是發熱,恰好許願安昨天也發過燒,雖然昨天的檢測結果已經是陰性,陳木心底還是不太放心。

感染還有個延遲性呢,凡事都有個意外呢?

就算拋開當初的感情不談,單論自己作為一名醫生對待病人也不敢馬虎大意。

這病嚴重起來是會死人的,更何況許願安現如今這細胳膊細腿,抵抗力怕是比正常小孩都要弱上三分。

這麽想著,陳木不知不覺步伐又快了幾分。

不久,病房門再次被推開,來人卻不是陳木,是一位年輕的女生。

身上的白大褂還有戴著的口罩樣式都和陳木差不多,渾身氣質卻沒有陳木那樣冷冽,似初春的嫩芽,柔和許多。

女生緩緩走進,鼻梁上掛著的圓形眼鏡襯的原本紅潤的雙眸更加稚嫩,她吸吸鼻,拿著小冊子對照問:“您好,請問是許願安,許女士嗎?”

許願安:“是。”

“剛剛12號床的病人發生點情況,陳醫生去幫忙了,她讓我過來給你先做簡單的測量。”女生雖低著頭,聲音也不太明亮,可幾句話說的很是利落。

不知是何種原因,聽到陳木有事來不了,許願安竟輕微松了口氣:“好。”

核對完各類信息,測量完體溫血壓等,女生又例行問了一些問題,例如醒來後有沒有嘔吐、意識不清一類的情況。

許願安皆坦誠說明。

女生咽咽喉,停頓一下又在本子上寫了些什麽,然後細聲道:“好的,那您先休息。”

直到這刻,許願安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女生眼中紅潤,似乎溢著淡淡哀傷。

眼看對方要離開,許願安遲疑著,即使知道不合時宜還是問出自從醒來就一直沒問出的話:“如果現在沒事的話,我現在能走了嗎?”

女生似乎這才因詫異而回過神來,她認真看眼許願安,又翻著手上的病例本猶豫著回:“您雖然是輕微腦震蕩,但CT顯示腦中還有淤血。按照規定,最少還是要住院三日觀察具體情況為好。”

許願安向來不喜歡醫院,更何況現在還遇上陳木。為避免夜長夢多,別說三天,一天她都待不下去:“沒事,先讓我出院吧,我可以負責。”

“你怎麽負責?”陳木從外面大步走進,回話的聲量比之前大,隱約藏著一絲不耐。

“陳醫生。”女生抱著本子,溫和笑笑。

陳木朝她點點頭:“你先走吧。”

“對了,小恩。”沒等女生離開,陳木又叫住她。

“怎麽了?”小恩停下腳步。

陳木看著小恩,頓了好一會,才緩慢道:“12號床的病人剛剛走了。”

小恩抱著本子的手臂收緊,幾秒後才意識恍惚的輕輕哦了一聲,垂下腦袋,剛緩過來的眼淚又止不住的在眼眶裏打轉。

“我知道你和那個老人的關系很好,但這裏是醫院,尤其還是我們這個部門,生死常常是瞬間的事。”陳木拍拍小恩肩膀,看似不近人情的再次重申,“不要對病人投入太深的感情。”

小恩低低回:“我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的,這是入行以來就一直強調的事情,因為你不知道什麽時候下班,第二天回來就看見某個床位空了。

課本上生命易逝的理念,只有在這裏,才體會的深刻。

可她不明白,今大早給那位奶奶測量血壓,分明還是和往常一樣精神,甚至還不忘把攥在手心的糖塞給自己。

老人家淡淡的玩笑話依稀仍在耳邊:孩子,奶奶要是走了,你可不能哭鼻子哦。

人在自己逝世前會有所感應是真的嗎?還是湊巧?

鼻尖泛紅,出神恍惚的小恩此時顯然不適合繼續工作了。

陳木停頓一剎,勸:“如果實在不舒服,我幫你和老楊說一聲,允許你今天休息。”

小恩明白陳醫生是個好人,看似不近人情,說出的話和做的事總是大相徑庭。生老病死在醫院幾乎是常事,如果每天都要為此請假,那醫院也不必運轉了。

“不用了,謝謝陳醫生,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先走了。” 小恩調理的很快,擡頭把淚抹凈,便離開。

陳木嘆口氣,把視線移回病房內。好不容易送走小的,病床上還有個心理年齡看起來更小的。

“你要出院?”陳木把病房門關上,縱然挺著脊背,眉眼依然摻雜著難以消退的疲憊感。

時光的縫隙已然把對方從原本記憶中青春少女,造就成一位再累都可以自由支配情緒,靠自己獨當一面,指導小輩的醫師了。

她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好。

許願安遙望著陳木,微笑著點頭:“嗯,要出院。”

陳木沒有如許願安的願直接答應,反而身子往墻上一靠,半耷拉著眼皮翻倒著手上的冊子問:“要出院,家裏有人嗎?”

許願安眨眨眼,乍然間沒明白這兩者之間有什麽聯系。

陳木伸了伸從昨天到現在僵直了快一天的脊背,接著道:“這三天你需要有人陪同72小時監控著,每隔三小時就要確認一次狀態。這期間如果出現嘔吐,混亂,意識不清等狀況都是要第一時間再來醫院的。”

她再次問許願安:“家裏有人陪著嗎?例如父母?”

許願安沈默了一會,道:“他們沒空。”

“朋友?”

“熟悉的都在國外。”

“對象呢?”

許願安看向陳木,陳木也已站直,恢覆剛才板正的姿態,好似一位正義凜然的醫生不夾帶任何私心等待許願安的回覆。

沈默相視下,許願安終於道:“沒有對象。”

“怎麽都沒人陪的話,就老老實實住院吧。”陳木的尾音揚起。

“.....”

不知道是不是許願安現在還病著的錯覺,總感覺對方似乎有那麽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只是,若長時間待在這樣睜開眼盡是白色基調與消毒水味的病房,許願安無論如何是接受不了的。

她垂眸,兩指無意識開始揉搓著被單,默默思考著偷偷溜走的可能性。

陳木離開了一半的身子忽然回轉,像許願安肚子裏的蛔蟲一樣提醒:“還有,別想著到處亂跑,會給醫院增加負擔。如果病人突然不見了,離開,出了什麽事相關責任人都是會被扣罰的。”

“....”

許願安第一次恨自己有問必答的誠實性,她叫住陳木,試圖重新構建語言:“那個,其實....我家裏有人陪的。”

陳木歪頭問:“誰?”

“....朋友。”許願安隨口編。

“哦,那可以回去。”

沒等許願安高興,陳木走過來,掏出手機鄭重其事道:“你把你朋友聯系電話給我一個,我先給她打個電話,叮囑一些註意事項。”

“....”

“電話呢?給我。”陳木挑顎,晃晃手機催促。

明明帶著口罩,許願安就是該死的能隔著口罩看出陳木隱昵在唇角中的自得其樂。

她只好死心,躺回床上,把被子往頭上一蓋,悶悶道:“我朋友突然沒空了,還是住院吧。”

陳木視線定格在床上突起的小山包上,良久才舒緩些眉目提醒:“腦震蕩動作弧度不能過大,坐立躺臥動作都要慢點。還有,桌邊的粥要記得喝,不然一會就涼了。”

“知道了....”

許願安拖著長音縮在被窩裏應。

她沒發現的是,縱使心底再恐懼排斥醫院的白墻冷調,可現在包裹著自己,視為防護罩的被子,本身也是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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