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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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外面艷陽高照,人頭竄動,許願安如贅冰窖,刺骨寒冷。

來不及思考接到消息那刻是怎樣的心情,茫然,無措還是後悔哀傷。

救護車來過,護士們看起來早就習以為常,隨車醫生確定死亡後開了張死亡證明就走。

連搶救都沒有就直接移去殯儀館,一切簡直荒誕的可笑。

從收到消息到了解詳情,再到刻板的各項流程,最後從工作人員手裏接過盒子出殯儀館,一切仿若浮雲朝露,恍然如夢。

許願安微微仰頭,陽光亮的刺眼,懷裏陰仄狹小的骨灰盒卻冷的滲人。那涼意順著風吹進肉裏沁入骨裏,刺骨寒霜。

凝視著懷中的小盒子她一時難以接受,前些天還鬧著讓自己回去的人,怎麽一轉眼就悄無聲息了呢?

前方車窗內,往日如高山般難以逾越的身影,如今萎靡不振的蜷靠在駕駛座上。

男人夾著煙,指尖微顫著湊近幹涸的唇,深吸再緩緩吐出。煙頭忽明忽暗,煙霧隨之繚繞,朦朧了車窗也模糊了微皺疲累的面孔,隔著車窗隱約能看見煙灰缸裏堆著一座小山。

“接出來了?”男人聽見腳步聲緩慢擡頭,蒼老的眉宇間盡是化不開的愁悶,許是抽多了煙,連聲音也顯得格外沙啞苦悶。

“嗯。”

許願安面無表情應著,長年的冷臉讓她如今甚至找不出個合適的表情來應對,又或許,她打心底裏就不願去相信這事的發生。

男人對許願安的漠然習以為常,將手上剩下的那點煙湊近嘴,猛吸了一口,用力捏滅在煙灰缸。

他按下四面車窗嘆息道:“上車吧。”

“嗯。”

隨著車門關上發出的碰撞聲,對話到此為止,車內一片寂靜。

不知從何時起,兩人見面都不打招呼,從沒好聲好氣說過話,三句不過就會吵的不可開交。

從前偶爾還有母親從中調節,而現在。

許願安看向懷中的骨灰盒,現在沒有了,兩人竟平和了。

殯儀館位置偏僻,回去的道路兩旁布滿樹木,在艷陽照映下,窗外劃過的片片樹影恰好打在落座後排的許願安側臉,無神的雙眸也隨著滑過的陰影,時明時暗,任其擺布。

車子慢慢開過鬧市,周圍逐漸熱鬧起來,沿街叫賣的小攤販,促銷活動的大喇叭以及路上拉著小女孩談笑的母親,各種聲響絡繹不絕。

硬如雕塑的許願安終於有點動靜,扭動僵直的脖頸將視線從窗外收回。

窗外艷陽高照,紮的人兩眼發澀。

終於到家,父女倆少見的坐在一起談談,或許是母親逝世的緣故,這次談話都開始顧及彼此的感受。

沒有往日的惡語相向,小心翼翼的商量著母親的墓地。日後的住處,各自未來的生活方向,少見的和諧。

送別時,許肅璨背對著許願安站在門口罕見停頓。

似在思考,又在猶豫。

僵持許久,就在許願安想開口詢問時,許肅璨終於轉過身,他伸出雙手想要一個擁抱。

可許願安下意識往後縮退的兩步卻打消了他的念頭。

許肅璨的手尷尬停在半空,無措收回,昔日滿身的高傲盡失,此刻只餘落寞與尷尬。

猶豫許久,許肅璨還是走近看似親昵的拍拍許願安肩膀,多年來難得和熙一次。

“安安,想做什麽就去吧。”

或許是因為這樣做的次數少之又少,話語和動作都顯得那樣生硬和可笑。

一向說一不二的男人突然妥協,讓許願安有些楞怔,隨即更覺可笑。像是母親的逝去猛然打醒了這個男人一樣,多年不肯同意的事竟妥協。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

那些逝去的,能挽回的不可挽回的都回不去了不是嗎?

擡頭想像往常一般譏諷這老頭,卻忽見對方衰敗的神色和慈愛懇求的眼神。可笑,就好似自己真被他視若珍寶一樣。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如今一副討好的模樣是什麽意思,生怕惹自己發脾氣當初幹什麽去了?

挖苦的話語梗在喉嚨,許願安閉眼忽然覺得沒意思。如此子不像子,父不像父,平白惹人笑話。

“願安,別再和你爸置氣了,他當年也是糊塗才把你送去的,這些年他一直在後悔,你就原諒他吧。”

“我們年紀都大了,只想在活著的時候多看你幾眼。”

“孩子和父母之間哪有隔夜仇的,乖點,聽媽話!”

耳邊忽然響起母親常年的勸阻,大人總是願意用長久的時間和子女的愧疚感來試圖掩蓋自己的過錯。

哪怕一句道歉,在他們心裏都顯得那樣彌足珍貴。

初時聽及母親此話,許願安總罔若未聞,沒成想如今一語成讖,終究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是自己錯了嗎?

事情怎麽發展會成現在這樣呢?

這場持久的爭執,誰是勝利者?

許肅璨走後,許願安呆坐在沙發,幼時和父母玩鬧的各種畫面不受抑制的在腦中翻湧。那些想起幼稚可笑的,柔軟溫和的,不可挽回的,此刻回憶起來都顯得那麽痛苦又沈悶,像是一團厚重的烏雲,結結實實壓在她的心口無法散去。

日暮降臨,夕陽灑在窗邊,一束光打進,透過半邊身子,打在眼睛附近,最後落在掌心。許願安收緊五指試圖抓住,可無形的光影透過掌心轉瞬即逝,難以為繼。

窗外的餘暉蠱惑人心,照映著的燦爛萬物依舊流轉,這個世界,從不會因誰的缺席而停止運轉。

既然存在沒有意義,既然存在找尋不到意義,那麽日覆一日的循環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

不知不覺便天黑,忽而有點頭疼,可能是風吹的吧。

今天確實有點冷,許願安想。

要去醫院嗎?

有些麻煩,萬一只是睡眠不足呢?

畢竟最近總是失眠頭痛。

想想還是算了,簡單找兩片布洛芬吃下。

過了一會頭疼卻愈加嚴重,藥沒用嗎?還是吃多了產生抗藥性?

意識到這點許願安不禁有點煩躁,她望向窗外,寂靜的黑夜早已將一切喧囂吞噬,只剩幾盞燈火在做無謂的堅持,搖搖欲墜。

她心頭壓著的烏雲又降起細密又陰涼的雨來。

吃不盡的藥物,經常性的頭暈頭疼,沒有變化的一日三餐。每天早晨準時哭鬧的小孩與大聲訓斥她們的父母,還有不管換了多少個心理醫生她們那不變的令人厭惡的憐憫眼神。

如果都能消失就好,或者,自己消失。

許願安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的情緒波動都不正常,最近一段尤其是。治療有用嗎?或許吧,至少加重病情從來不是因為這些。

加重病情是在什麽時候?

大概是母親堅持不懈的維護父親替他辯解,大概是難得回家後與父親不可避免的爭吵,大概是每個假日外面喧囂笑鬧的人群總把自己襯的像個孤家寡人。

無論如何自己總是在堅持,因為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因為不想周圍人失望,因為不希望母親一大把年紀還天天為了自己和父親兩人的爭吵而自責難過。

因為不希望她收到關於自己更爛的消息。

可為什麽,為什麽呢!

母親突然遭受的意外將她本就不太堅固的意志擊的粉碎。

不管什麽時候,不管自己是站著坐著還是躺著,那血淋淋的地面,凹陷濺血的汽車,喧鬧譏笑的人群,發暈刺眼的黃色警戒線。警察的維護聲和令人頭皮發麻的救護車聲,這些畫面和聲音都不停的在自己眼前來回閃現回蕩!

還堅持嗎?堅持的意義在哪呢?

打開桌下夾層,裏面擺放著各式的藥物。自己的睡眠一直不好,加之各種大病小病不斷,自己也不會每次都能記得吃藥,所以最不缺的就是藥了。

心念一動,積攢已久的其中一罐已握在手中。

看著手上的藥許願安眸色漸深,五指收攏,緩緩握緊。

所有壞念頭也在此刻湧上心頭,雜亂的聲響加劇,壓抑的氛圍變深,周圍無形的鬼影擺弄著猙獰的嘴臉沖她尖笑,就連空氣都在互相擠壓著催促,讓人喘不過氣。

她咽下口水,幾近神經式的快速扭頭打量黑暗中的一切,四周嘈雜瘋亂。

她開始構思方法的可行性。

自己沒有覆雜的人際關系需要處理,沒有特別要好的朋友或親戚,除了…

許願安搖頭笑了,自己真是病的不輕,在妄想什麽。

總之,自己和父親關系不好,梳理一通,並不會出現有人突然到訪的意外。

按理來說,只要設置一條定時短信,自動發給父親,到時他過來發現自己的時候,已經……

許願安眼眸中微光閃爍,這對她來說反而是解脫,之前也不是沒有想過,只是總顧慮著媽媽,那個夾雜在父女之間煎熬的苦命人。

而現在沒有,許願安緊緊握著手中的藥,她另一只手就按在藥蓋上,只需要輕輕一扭就可以轉開。

屋內燈沒開,唯一的光亮是許願安手機上發出的,透過微弱的光,得以窺見她鎮定到可怖的面部,幽暗的瞳孔中閃爍充斥著瘋狂另類的渴望。

而在這一分一秒無限屈居於黑暗的壓抑中,月光艱難的打進一束薄弱光線,那點光正好就照在了今天帶回來的骨灰盒上。

月色與覆古桃木相互呼應潤色,光明到讓人難以忽視。

許願安緊緊盯著手機裏設置好的定時短信,一陣掙紮,最終還是沈默著把藥放下。猶豫好半晌,一字一字把手機裏編輯好的內容刪去。

簡單的舉動仿佛耗盡她一切活力,渾身緊繃著的神經又坍塌下來,頹喪憂郁的沈悶氣息只消片刻便重新籠罩回這具枯澀軀殼。

母親去世前唇邊的蠕動還歷歷在目,雖聽不見聲,但她清楚的明白母親想要表達的意思。

自從知道自己得抑郁癥後就常年掛在嘴邊的四個字。

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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