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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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放棄這個決定並沒有讓許願安輕松反而滿心疲憊,閉上眼只覺格外混沌,像一群螞蟻在自己額頭來回爬動覓食。站起便是頭重腳輕,不用說就知道是感冒又加重。

說好要好好活著的,怎麽能說話不算話呢,她自嘲一笑終究還是拿起車鑰匙出門。

時間已經是淩晨12點,本該寂靜的醫院此刻卻有些喧鬧。

陳木剛做完檢查工作和所有患者的病程記錄略微疲憊,倚在墻邊閉眼小熄。

遠處傳來中年男人的吵鬧聲。

從最初隱隱約約的哀求逐漸變成放肆撒潑的大聲指責,大抵是為什麽不救,為什麽要放棄,不負責任我要告你之類的話。

陳木睜開眼撇了一眼,呵,果然,是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這種人最難搞,仗著有點文化有點權勢,發起瘋來很麻煩。

這不,前一段來的那個小實習生嚇的頭都要縮沒了。

護士站裏面的小護士也探頭望向那邊鬧事的男人,本該下班的陳木無奈搖頭過去,雙指彎曲敲敲護士站臺面,職業性勾起笑,

“別看了,麻煩幫忙叫樓下陳叔他們上來。”

陳叔他們其實就是醫院樓下負責治安工作的保安,一般情況下大家都不會叫他們保安,不大尊重。

護士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應好。

一看表情就是不太認識自己,想來也正常。之前陳木一直都在Z大的附屬中心醫院工作,前一陣子因為父母希望自己可以離他們近一點,陳木最終還是答應回到這座有著諸多回憶的城市。

認真算起來,陳木轉來這家醫院還不到兩個月,對她感到陌生實在是在情理之中。

前面的吵鬧聲越來越大,陳木不再與護士多言,微微頷首收起笑容轉身朝鬧事男人走去。

鬧事男人帶著三四個保鏢圍在這條過道的走廊不肯走,醫生和護士也被堵在裏面出不來。

陳木擠進人群把較為熟悉的實習生小恩拉到身邊詢問詳細情況。畢竟根據以往的各種經驗來說,在不了解一件事的前因後果之前,最好是不要妄下斷言亂站隊伍。

好在事情很簡單,小恩頭腦也靈活,幾句話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清楚楚。

大體是父母離異後,由父親撫養的15歲女孩服藥尋短見。

可笑的是,整整一個白天這位父親都不在乎女兒為什麽會不見,甚至不在意女孩去了哪。

直到晚上老師再次打電話詢問女孩消息時,作為父親的西裝男才不緊不慢將應酬結束開始尋找女兒,最終在家中發現了早已服藥輕生多時的女兒。

已然太晚。

為什麽會選擇在家輕生?

在這段漫長掙紮的痛苦時間中,女孩幻想過父親會找自己嗎?還是早就料到不會有人來找自己才會如此放心的選擇自己房內輕生?

陳木問:“報警了嗎”

“已經報警了,要鬧讓他們去警局裏鬧吧!”

小恩說完也頗為氣憤,按理來說,這種屍斑已經出現,連屍體都已經涼透的情況,連她這個實習生都清楚搶救根本就是毫無意義多此一舉的事。

這位父親卻不依不饒,帶著助理保鏢賴在這不肯走,非要強迫李醫師搶救。

陳木微瞇眼,望著人群中情緒愈加嚴重的鬧事男子,輕聲回:“恐怕來不及。”

“我說了很多遍了!我的訴求就是你們現在立刻馬上搶救我的女兒,不接受任何其他的處理方式,耽誤了治療你們付得起責任嗎?”那邊西裝男也就是女孩父親得不到回應,已經處在狂躁邊緣。

無法產生有效的溝通讓李沛白眉間些許疲倦,她深吸口氣,依舊保持良好的態度,不厭其煩向男人重覆強調著:“並不是我們不搶救,而是您女兒已經停止了呼吸脈搏,瞳孔擴散,四肢僵直,無任何生命體征,沒有任何搶救意義。”

“不要和我說這些沒用的,我不管你們是開刀也好,洗胃也好,總之想盡一切辦法去搶救我的女兒,懂嗎?不知道醫學上有假死的可能嗎?聽的懂人話嗎?還需要我再重覆一遍嗎?”西裝男揮舞著手頤指氣使,全然不覺自己有什麽問題。

離譜的話語讓李沛白極為不適,她擰起秀眉直白道:“抱歉,請節哀順變。”

男人氣的風度全無,用手直指李沛白:“你滾!我不和你溝通,讓你的上司來和我交流。”

李沛白深呼吸,咽下氣,耐著性子:“抱歉,這確實不合規矩,不管您想要換多少位醫生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你的女兒確實是已經逝..”

最後那字還未說完,喪失理智的男人瞪著眼,揮起手臂朝著李沛白扇下。

男人動作太快,附近的人竟無一人反應過來。

本就筋疲力竭的李沛白一時驚詫也忘了躲避,慌亂的瞳孔中只來得及倒映出男人揮舞落下的手掌。

她下意識閉上眼,腰間忽然被一只纖細而有力的手握著向後轉了半圈,整個人被寬大的身軀擁住,來不及睜眼,耳邊沒有預料中的巴掌脆響,取而代之是較為沈悶的拍打脊背聲。

恍然睜眼,入目是對方外套上的大片純白,下意識抓住的衣角更是無比熟悉的微硬面料,加上對方身上淺淺散發的消毒水味,李沛白敏銳察覺這是來自同事的友好氣息。

她想要感謝,卻發現對方的臉和以往熟悉的任何一位同事都對不上號,是位陌生的長發女生,一手摟著李沛白另一只手護著李沛白的後腦勺,明明都是同性卻保持著足夠的距離。

對方的白大褂和胸前的工作掛牌也適時的表明了身份:神經外科,陳木。

陳木?這名字有些眼熟。

“還好嗎?”陳木松開李沛白問,從她細白脖頸上微微起伏的筋脈可以看出她此刻也並不平靜。

關切的清眸使李沛白楞怔之餘的同時心頭一跳,她很快就把這歸為是自己受到驚嚇的緣故,蒼白著臉提起笑,微微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陳木擋下這一巴掌非但沒有讓男人消停,反倒助長了他的氣焰,男人大聲叫囂:“這裏別的管事呢?都死光了嗎?”

“你鬧夠了沒有?”陳木回過身呵斥鬧事男子,背部愈加炎熱的灼燒感提醒著陳木這男人下的力氣之大。

她冷凝著臉,嘴唇微抿。

若不是自己阻擋及時,這巴掌若是落在那個女醫生臉上,紅腫起痕都是輕的。

這男人被陳木這一吼清醒幾分,停滯兩秒,隨即臉紅血液上湧像是為了抑制羞愧反而變得更加憤怒,大聲回道:“我鬧?是我鬧嗎?要不是你們怕擔上責任,連最基本的搶救都不肯做,我至於動手嗎?”

陳木面色更冷,這些家屬只會無能的將怒火牽連到無辜的醫生護士頭上,仿佛她們就是一切痛苦根源。

簡直,毫無道理可言。

“我想剛剛李醫生已經說的很清楚,雖然這結果很令人痛心,但您女兒確實已經逝世。”

“你放屁!”男人完全不信:“都說醫者仁心,我女兒那麽小你們都不肯救,你們這樣配做醫生嗎?你們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用擔責嗎?小心我去告你們!”

先別說有沒有假死的可能性,就告這字眼已經讓人非常的…不爽。

陳木面目語氣柔和許多:“可能,李醫生剛剛說的不夠直白,我直白點,您別見怪。”

男人不想聽這些庸醫不停重覆宣判自己女兒已死的消息,他不能接受也不願意接受。

他擺擺手:“你要說什麽之後再說,先把我女生送去搶救!”

陳木走近兩步:“孩子是您親自送來的嗎?”

“是啊。”

男人不太理解陳木問這問題是什麽意思。

陳木:“送來的時候看見您女兒身上的斑塊了嗎?那些紫紅色的斑塊?”

“早看到了,你到底想說什麽?”男人態度又浮躁起來,那些斑估計就是不小心磕到哪裏導致的,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李沛白心頭一跳,預感到陳木要說什麽。

對方略帶惡意的唇角使她猛然記起為什麽自己會覺得陳木這個姓名熟悉,不久前師父說過的S市最年輕的神經外科主治醫師陳木。

對待任何患者一視同仁,處事利落幹凈,輕松掐滅鬧事者的一切幻想,可以說是各種婆媽惡劣賴皮患者最不願意遇上的醫生。

前一陣聽老師說會轉來,算算日子,應該是已經調來醫院有一段時間了。

“是屍斑。”陳木漠然開口。

男人表情驟然凝固,有破裂之勢。

陳木此刻臉上表情帶著小孩特有的頑劣:“您知道屍斑一般什麽時候出現嗎?”

不好的預感包圍著男人,他僵硬扯扯嘴角沒回話。

當然陳木也並不在意男人知不知道,自顧自的回答:“一般是在死後,最早會在死後的30分鐘出現,但一般是在死亡1---2小時開始出現。不過不論是哪種可能,都代表…”

陳木刻意停頓。

“不可能不可能。”男人神經質的喃喃著原地轉了一圈,神情慌亂,他指著陳木,“你胡說,我剛發現的時候,笑笑小腿的肉明明還會顫動,怎麽可能會死,你分明就是在胡說!你就是個害人的庸醫!”

男人說著便要上去抓陳木。

陳木背著手快速側身讓男人撲了個空,她倦怠吸吸鼻子,不想再拖延下去直接道:“那只是肌肉痙攣,一些厭氧性的生理反應。”

男人還沒理解全這句話的含義,幾近崩塌的瞳孔中倒映出陳木麻木的神色,不願相信的話語隨著陳木無情張合的嘴唇審判般不可抑制的傳入耳中。

“一般來說這種肌肉痙攣現象在死後6小時左右會出現,您抱起您女兒的時候應該早就發現她僵硬的身體了吧?您不最應該明白自己女兒是否還活著嗎?”

平淡的話語如利刃擊中男人心頭,抱起女兒時刻意忽略的生硬僵化,有意回避的冰涼觸感。

當時的五感迅速蘇醒,都在此刻陡然刺進心臟,強壓在心底的無力感在一瞬間迅速蔓延擴散,慌亂,窒息使他的身體開始不可抑制的顫抖。

“與其您有時間在這裏指責與她毫無關系的醫生,不如好好考慮考慮到底是什麽導致您女兒會那般決絕的服藥輕生?人際關系,壓力太大?還是您照顧不周?亦或是您現在這可笑的鬧事關心?”

男人雙眼無神,臉部僵硬,他蠕動著嘴唇還想要說些什麽。

陳木像是早已預料到般直接擊碎他無用的幻想:“這種情況下,假死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先生,我們這裏是醫院,不是八點檔狗血連續劇。”

她彎下腰與半蹲跪在地上的頹喪男人對視:“您知道服藥輕生需要多大的勇氣嗎?您知道服藥輕生前的人死前會有多麽痛苦嗎?嗯?首先她會感到頭暈,接著呼吸困難,控制不住的嘔吐。。。”

李沛白看不下去,也怕後續被投訴出事,拉拉陳木:“別說了。”

有人阻止,陳木也就不再多說給自己找麻煩。

她撇眼男人話語緩和:“事情既然已經無法挽回,您現在應該做的是去找出女兒輕生的原因,曾遭受過什麽樣的痛苦,造成這事件產生的元兇是誰。”

“這,才是彌補你無處安放父愛的正確方式。”

男人眼神已然空洞,也不知道聽沒聽見陳木的話,木然搖著頭,嘴裏神叨叨的不斷念著什麽。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嗚的一聲發出悲鳴,無力的跪靠在醫院走廊灰色墻邊捂耳嗚咽。

在一旁夾著公文包助理打扮的男子被陳木的一連串話語理論的直發楞,好半會才遲遲反應過來,嘴裏慌忙喊著李總上前攙扶。

陳木向早已趕來卻滿臉茫然的安保陳叔他們點頭致意,打著哈氣朝樓下走去。多虧了陳叔他們過來的早,給了自己斥責那瘋男人的底氣。

大概是沒什麽事了,倒是自己,要是再不休息,怕是會猝死。

男人絕望的神色和慘敗的面孔讓李沛白心有餘悸,她錘錘泛酸的背部,猛然意識到什麽的她連忙轉身,附近早已不見陳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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