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1章 沈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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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大的花廳內, 陳設典雅,一步一景,可這所有景, 都不及廳中人。

一襲寬袖白袍蕭蕭肅肅, 負手而立,聽聞人聲轉過身來, 淡淡一掃,便讓人覺仿佛被清渠滌蕩過的清澈。

蘇令蠻含在嗓子眼裏的話突然說不出話來:“師, 師傅……”

多日未見, 鬼谷子好似去仙境滾了一圈, 身上屬於凡塵的煙塵氣淡得幾乎看不見,乍一眼看去,竟飄然仙去。

楊廷亦有同樣的感覺, 他入門早,玄術比蘇令蠻更要通些,隱約覺得:若所謂的知天命,便該是師傅這般模樣了。

玄門中有一境曰通明, 羽化而登仙……

他不敢想下去,鬼谷子看著兩土地呆若木雞的模樣,突然展顏一笑:“小阿蠻、小清微, 這是不認識為師了?”

他一吊兒郎當地開口,滿身的仙去便只剩下了滾滾的紅塵俗氣。

蘇令蠻舒了一大口氣,立時放開楊廷的袖子,朝鬼谷子奔去:“師傅, 您回來了?”

鬼谷子朝不遠處正心梗的楊廷擠了擠眼,才撫了撫蘇令蠻腦袋道:“小阿蠻,想不想為師?為師走之前,還特地給小阿蠻留了禮物喲。”

蘇令蠻用力點點頭:“想。”

確切地說是好奇那禮物是啥玩意,一粒圓溜溜的青豆,上邊還被刻了個磕磣的笑臉,研究幾回,都覺得不過是個平凡的可以被煮來吃的青豆子……

楊廷這時也已從被新婚妻子拋在身後的郁悶中走出,信步走至鬼谷子近前,正兒八經地施了個禮:“師傅,近來可安好?”

“安好,安好。”

“小清微便是無趣。”鬼谷子擺擺手,白袍如洗,膚白似玉,面上嵌有一雙清澈到極致的眼眸,靜靜看人時,隱隱有心底隱秘都被撫平了的安寧感。

蘇令蠻側目多看了幾回,忍不住出言問:

“師傅這趟出門,可是……路遇高人?這般看著,跟通了玄似的。”

鬼谷子負手大笑,笑罷才道:“小阿蠻還知曉道家的通玄境?悄悄與你說,”他裝神弄鬼地湊到蘇令蠻耳邊,被楊廷拉到一邊,才翹著嘴道:“為師路遇仙人點化,不日便要升仙了。”

看著他神秘兮兮的模樣,蘇令蠻嗔道:“師傅,你又誆人!”

什麽仙家、道家,她不信這怪力亂神之事。

鬼谷子笑了一陣,才擺手道:“罷罷罷,不說這些,為師此次回,只因尋到了一樣要緊物,喏,”他袖口拂過,手裏便出現了一個粗糙的木盒,刻工粗劣,連邊角的毛粒都未搓幹凈,看著跟路邊隨手撿的一樣。

楊廷卻珍而重之地接過,眼中蘇令蠻不解的激動:“師傅,這……可是……”

鬼谷子笑著點點頭。

蘇令蠻不懂兩人在打什麽啞謎,可等楊廷難按激動地將木盒打開,發覺裏邊的太歲時,自己也先傻眼了。

一眼看去,成年郎君巴掌大的黑黢黢的太歲靜靜躺在木盒中,莖葉上甚至有新近采摘的痕跡——這等可遇不可求的稀罕藥材,也不知師傅是自哪得來的。

她捂著嘴,眼淚先撲簌撲簌地落了,歡喜地看著鬼谷子,不知如何是好:“師傅,謝、謝謝。”

胸口澎湃的謝意,除了這兩個字,竟想不出旁的字眼,鬼谷子彎起嘴角,笑得溫柔,見冷臉徒弟也難得紅了眼眶,才促狹道:

“為師奔波勞累,今日便住你府上不走了,一會將麇谷老小子請過來,先幫小阿蠻將病治好了。”

楊廷一怔:“信伯出京了。”

“現下派人去城外谷陽、通陽、立陽三叉道口等,戌時一刻便能抓著人。”鬼谷子話畢,人已經拂袖駕輕就熟地去了敬王府客房。

楊廷眉頭都未皺上一皺,將木盒往蘇令蠻懷中一塞,轉身出了廳門,竟直接駕馬親自去“請”麇谷居士了。

蘇令蠻抱著木匣子,恍若抱著一個稀世珍寶,路上綠蘿欲接過去,也被她寶貝兮兮地拒了。

小八與綠蘿對視了一眼,不清楚娘子肚裏打什麽啞謎,只知道她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很久,連敬王沒回府吃饗食都不在意,哼著小曲,匆匆進了些粥食便一直趴在桌上,盯著那木匣子看。

“二娘子莫不是魔怔了吧?都盯著那木匣子快兩個多時辰了,眼睛盯成鬥雞眼可咋辦?”

小八嘀嘀咕咕,朝內室墊腳看了看。

綠蘿亦擔憂地看了眼,到底沈得住氣,沒說話。

夜已深,敬王府內一片靜悄悄,莫旌隨著王爺出門許久還未回,府內林木領著精兵巡邏,一切顯得尋常,又不尋常。

綠蘿只記得,戌時王爺領著居士涉霜露而來,滿面肅然,偏眸光歡快,神態昂揚,兩人直入內室,在敬王府的正房呆了一夜。

正房的燈,亦亮了一夜。

待居士第二日抻著胳膊大打哈欠地出正房門時,王爺跟前跟後,百般殷勤,簡直讓人他們跟久了的老人看得驚掉大牙——

這哪裏還是那個目下無塵清高自傲的岫雲楊郎?

不論他們做下人的心中如何腹誹,之後一段時間,不論敬王府中的主子,甚至連門口的石獅子,都冒著不大尋常的喜氣。

一月後。

“好了。”

麇谷將銀針自百會穴拔出,收了最後一針,再仔仔細細地診過脈後,才出了診斷。

蘇令蠻笑得眉眼彎彎,不枉她將近一個月的深居簡出,日日紮針,胞宮之疾終於被徹底拔除,往後若是想孕育子嗣,停了避子藥便是。

楊廷正兒八經地行了個大禮:“信伯與師傅於我夫婦二人實有再造之恩,請受之一禮。”

居士昂首挺胸地受了這一禮,習慣性地要捋一捋胡,卻發覺下巴幹幹凈凈得,才訕訕道:“莫客氣莫客氣,出力的可是不遠萬裏去尋藥的師傅,信伯我,也就是辛辛苦苦一個月早出晚歸地來紮紮針、熬熬藥罷了。”

蘇令蠻聽這別別扭扭邀功的居士,“噗嗤”一聲笑了。

見他扭扭捏捏欲說話,才善解人意地道:“居士可是想讓阿廷辦甚事?放心,阿廷滿肚子心眼,必能幫師兄將事辦成了。”

楊廷覷她一眼,滿肚子心眼?

原來阿蠻竟是這般看他的。

不過他向來洞察人心,居士又不曾遮著掩著,便也一笑:“信伯不就是想見蔣師姐一面?”

麇谷臉紅紅地點頭。

他這般闊朗臉盤,行此扭捏行經,讓蘇令蠻看得好笑又心酸。

居士與蔣師姐人生徒勞大半,蹉跎過半生,誤會來誤會去,一個心死遠走,一個又鎮日惴惴,委實讓旁觀者唏噓。若阿廷能讓兩人心平氣和地坐下談談,不論結果如何,總還是好的。

居士抱著希望回百草莊等待,而鬼谷子這一住一月,整日裏深居簡出,及至過了兩日,才又肯現身人前。

“小阿蠻,小清微,你們這敬王府委實無趣。”

蘇令蠻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弟子禮。

師傅這般不受拘束的性子能在敬王府一住便是一月,絕大部分是為了自己這不孝徒兒,居士之前曾有言,這病……唯有師傅才能治,可此番卻一點差錯沒出錯地治下來,全賴師傅坐鎮指導。

如今自己病好了,師傅卻不肯呆了。

鬼谷子垂眼看著小徒弟,裊裊婷婷,如今梳作了婦人髻,可在他眼裏,仍跟小孩兒似的,他嘆了口氣,負手望向窗外,青天白日,乾坤郎朗,金色的日頭照進來,將一切照得亮亮堂堂。

“人生聚散無常,總有緣盡的一日。”

“小阿蠻記得,將為師給你的豆子穿起隨身帶著,為師……”也只能幫你到這了。

蘇令蠻聽得心下不安,楊廷早早去上了朝,如今府內就只她一個人。師傅孤身前來辭行,明明只是普通的話別,卻讓她覺得……

師傅此去,大約再不會回來似的。

“師傅,你……”她嘴笨,竟說不出話來。

鬼谷子摸了摸她的婦人髻,頑皮心起,將她梳得好好的頭發弄得毛毛躁躁的。看著她,竟似透過她看著另一人,目光悠遠。

半晌才收了視線,道:“一晃眼,竟然……過去了那麽多年了。”

世事無常,他踏遍河山,經歷世事浮沈,可再也尋不到那一絲渺然芳蹤。

蘇令蠻突然想起了藏書樓供奉著的那副畫,問:“師傅,阿蠻一直沒問,那副話裏的人……為何與阿蠻這般相似?”

鬼谷子定定看了她一眼,“小阿蠻想知道?”

蘇令蠻點了點頭。

“偏不告訴你!”鬼谷子突然做了個鬼臉,負手出門,大笑而去。

空氣中遠遠地還回蕩著一點聲音:“待為師問小清微好。”

“……臥龍雛鳳,風雲際會……”

蘇令蠻聽不真切,支著頷問綠蘿:“阿蘿,你聽清了沒?”

綠蘿搖搖頭:“有聲音?”她可是一點聲音都沒聽到。

蘇令蠻眨了眨眼,試圖眨去心底泛上來的一絲傷感,一邊又毛毛躁躁地跳起來,叫小八將上回藏起來的錦盒拿出來,小八看著她將一個笑臉青豆子鄭重地穿洞,用編好的紅絲線穿了戴在手腕上,道:

“娘子,這……不會壞了吧?”

只是那狐疑的眼神,怎麽看都好似在說:娘子莫非是被那俊秀先生的離開刺激壞了腦袋?

楊廷回府時,看蘇令蠻不斷地拿細白的手在面前晃,一把抓了住,道:

“師傅走了?”

“恩。”蘇令蠻點點頭:“瞧,師傅給的。”

楊廷玩味地看著那粒青豆,紅絲線青玉豆,更襯得皓婉晶玉似的剔透,捉了親下,才道:“師傅又遠游了?”

蘇令蠻面現迷惘,將鬼谷子出門前的形容說道一遍,孰料楊廷不甚在意:“師傅本就是世外高人做派,聚時寥寥,散時自在,莫以不舍拘束了他。”

蘇令蠻以為然。

正說道著,林木從外門求見,楊廷朝窗外看看,見天色還早,便先起身,吩咐蘇令蠻先進饗食,莫等他免得餓壞了,便先出了門。

到了外書房,卻見一穿著富貴的閑幫漢子縮著脖子鵪鶉似的候在角落,便朝林木點了點頭。

林木關門退出,只見那閑幫撲通一聲跪在了地,抖著身子道:

“王,王爺……不知尋小的何事?小的勤勤懇懇,最近可沒犯事!”

“周瑩,是你外室?”

楊廷瞇起眼,看著地上都得跟篩糠的閑幫,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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