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2章 故人心

關燈
這閑幫名喚馬二, 是從茺州過來的行商, 手裏有點小錢, 平日裏呼朋喚友逗悶子喝花酒是有,可作奸犯科是絕不敢的。

本還疑惑著為何敬王這般大的腕兒要派人將自己“請”來,一聽周瑩名字,立時明白了, 必是這婆娘惹來之禍,他就知道這種來路不明之人不能碰!

當下生恨沒管住自己腹下二兩肉,嚇了個魂不附體, “哐哐哐”地磕起頭來:

“周瑩那婆娘, 也就是小的半道傍來的一相好,王爺叫小的來, 可是為了那婆娘之事?”

楊廷負手默默地看著地上之人,道:“你對周瑩之事,所知多少?”

馬二搖搖頭:“小的當時碰上她, 就在茺州邊界的一個小鎮上, 據說是逃荒來的一個寡婦,原來是書香門第出身, 娘家敗落,夫家嫌她克夫, 就趕她出了門,小的看她可憐,又有幾分姿色……就……”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為何從茺州來了長安?”

“小的是本分人, 茺州這一畝三分地還沒摸熟,本沒想來。不過那姓周的寡婦道,長安乃天子腳下,機會更多,小的一想也是這個理,年輕嘛,就該來闖闖世面。”

馬二到底是混慣了,即便心裏發怵,話還是說得挺溜。

楊廷不置可否,馬二便見這驚為天人的俊郎君朝門外喚了一聲,將自己捆著一路押來的黑面郎君推門將另一團東西往自己身邊一推,人迅速掩門出了去。

馬二唬了一大跳,卻見麻袋裏有活物在動,窸窸窣窣掙紮的聲音分外熟悉。

“打開看看。”

馬二一邊心想著貴人連聲音都跟他們這些俗人不同,一邊揭開了麻袋口,卻見一掙紮得鬢發淩亂的小婦人露出了腦袋。

“周瑩?!”

最近的枕邊人,馬二自然還算熟悉,呆了呆,心下大叫不好,忙伏地磕頭道:“這姓周的婆娘與小的不過是半道搭了陣夥,求王爺網開一面。”

周瑩,也就是蘇令嫻眼睛能看見時,便見闊別三年多的王孫公子又重新站在面前,從前迷戀過的臉在幽夜暈黃的燈光下,仿佛鍍了層柔光,越發的神俊冷雋,令人泥足深陷。

她眨了眨眼,才意識到自己在何處,口中的布條早在方才被人取了,恍然道:“二妹……妹夫?”

馬二在旁怔住了,烏溜溜的眼珠子亂轉,這婆娘怎會叫敬王爺二妹夫?

若是二妹夫的話,那她豈不是敬王妃的姐姐?對了,坊間傳聞怎麽說來著,敬王妃是打定州那小地方過來的,只是被記在了鄂國公府名下……

如此說來,這婆娘不姓周,姓蘇?

他有可能是敬王爺的親姐夫?

馬二的興奮還未持續一秒,便被身前傳來的寒意凍沒了。

楊廷漠然看著地上亂糟糟一團的婦人,嫌她汙眼,撇開了視線,冷聲道:“周瑩,你來京城為何?”

若存了遠離是非的念頭,絕不會想方設法地來京畿。

楊廷加重的“周瑩”二字,讓蘇令嫻驟然明白,他絕無可能承認自己姓蘇,尤其那冷冽的眸光更將她那腔旖旎凍住,她突然笑了笑:

“周瑩求見敬王妃。”

蘇令嫻果然在敬王那雙冰霜似的眼眸裏看到了一絲漣漪,她自嘲地笑笑:“敬王莫非現在還害怕周瑩會對王妃不利?”

“大可不必。”

楊廷蹙了蹙眉,這才正眼看她:“你不配見阿蠻。”

馬二在旁聽得真切,在提及“阿蠻”兩字時,方才還冷得跟冰塊似的敬王仿佛一瞬間解封,有了些人氣。

眼珠子轉了轉,莫非這“阿蠻”便是傳說中敬王妃的小名?看來敬王夫婦果真如傳聞般,恩愛得很。也不知敬王妃是何等樣人物,能讓天人般的敬王軟了心腸。

蘇令嫻自嘲笑了笑:“王妃當真好福氣。”

她動了動捆得嚴嚴實實的身子,幹脆癱坐在地上:“只要見了王妃,周瑩自會老老實實地將一切告知。何況——王爺焉知王妃不想見周瑩?”

楊廷面色這才松了松。

他負手朝窗外看了看,月已中天,府內一片靜謐,拒絕道:

“王妃已睡,明日罷。”

蘇令嫻自失一笑,果真……連叫醒都不舍得。

她從前還想著爭,爭什麽呢。

“周瑩只有一個問題想問王爺,若周瑩生得如王妃那般絕色,王爺……可會垂憐一顧?”

“不會。”

楊廷腳步頓了頓,斬釘截鐵道。

語畢便拂袖出門。

周瑩艱難側過頭,只看見月白色衣角在沈沈的夜色中一晃而逝,便如她從前可笑的自命不凡。

馬二在旁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周瑩啊周瑩,你這麽好的運道……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

是啊?

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

周瑩溘然閉上眼,不願再與這粗人說一句。

林木與莫旌推門進來,將周瑩與馬二一人一邊推了出去,關入了柴房,由府內精兵寸步不離地守著。

***

一絲涼意隨著關門聲襲來,蘇令蠻半夢半醒著睜開眼睛,“什麽時辰了?”未得到回答,又在規律的拍撫中沈沈睡去了。

楊廷了無睡意,支頷看她,月色深沈,就著一點清輝,卻能窺見床笫間的瑰麗婉轉,如今的阿蠻,美得……太過了。

蘇令嫻那話,旁人覺來正常,卻唯有他自己知曉,實在無稽。

初見時,阿蠻還是個有兩人寬的大胖丫頭,滿身橫肉,還學人穿那身顯寬顯胖的襦裙,實在是不甚好看,偏偏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勁兒,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時他寒疾未除,心事重重,實在是個刻薄多於寬容之人,偏肯在這胖丫頭落難時幾次三番出手,大約是——第一回見,他便從那手狂肆的草書中,窺見了她倔強又柔軟的心。

一點一滴,直到泥足深陷,不得不認。

阿蠻有這絕色皮囊,他歡喜,可若無,卻更覺省心。吸引他的,從來不止一副皮囊而已,唯有包裹著這副皮囊的瑰麗內在,才是真正讓他魂牽夢縈、無從抗拒之處。

胸前傳來溫熱而規律的鼻息,楊廷攬著人,閉眼漸漸沈入了睡眠。

****

蘇令蠻驀然睜開眼,正撞上一雙安靜漂亮的眼睛。

阿廷?!

窗外天光大亮,她擡頭看了眼沙漏,辰時三刻,大吃一驚:“阿廷,你沒去上朝?”

“告假了。”

楊廷不大在意道,他早先起床鍛煉過,回來見她睡得熟,自己便也忍不住上床抱著人又補了會眠。

“告假?”蘇令蠻一邊起身,正欲跨過楊廷下榻,卻被一把捉住了腳踝,她掙了掙,惱道:“阿廷!我餓了!”

楊廷哪裏理會得她一句惱,只捉著人不放,耍無賴道:“你家夫郎都餓了一夜了。”

蘇令蠻一看這人眼神便知他打什麽鬼主意,突然露出個促狹的笑,摸了摸他玉白的面孔,可惜道:“啊呀,小夫郎,你忘了今日是什麽日子?”

楊廷一個恍神,才想起來,算算時日,該是阿蠻小日子到了。

難怪今日起得這般遲。

往日阿蠻小日子來總要無精打采許久,這回倒是無甚癥狀,大約是居士將病竈治好了的關系——想著,自己先無精打采地耷拉了腦袋,將小八喚進來伺候,自己起身披了袍子往外走。

過了小半時辰,便端了碗紅糖水過來。

如今的紅糖水內容就豐富多了,加入了枸杞、紅棗等補氣益脾之物,滋味也好了許多。

小八與綠蘿悄摸著相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

說起來,王爺是當真疼愛自家娘子,方才她伺候著娘子換洗,發覺二娘子小日子來了,正嘀咕著王爺又得去小廚房煮那紅糖水,果然就見王爺端了一碗過來。

蘇令蠻喝得眼睛瞇成了一彎月牙兒——

阿廷固執地覺得,小日子必須喝這紅糖水,旁的也不懂,偏這不會忘,回回都親自下廚,生怕廚房人不夠精細,耽擱了似的。

楊廷被她看得心裏發毛,見蘇令蠻將一碗紅糖水喝了小半柱香功夫,待喝完,立時吩咐人收拾了,拉著人去了前院。

“阿廷,帶我去作甚?”

蘇令蠻眼見快轉到外書房,不甚感興趣道。

思及幾回送湯來時的記憶,她試圖甩開手,楊廷捉了不放,神神秘秘道:“去了便知。”

蘇令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摸不清楊廷葫蘆裏賣什麽藥,便被帶入了房內。

早有兩個人影半跪在地,蘇令蠻往前走了幾步,待看清人,先訝了一聲:“大姐姐?”

馬二沒敢擡頭,只用眼角覷到了一點天青碧的裙擺,行雲流水般旖旎而來,繡花鞋頭綴了價值連城的東珠,露出尖尖一角,便這一角,也能窺得一絲風情。

蘇令嫻擡頭看著纖纖細步而來的二妹妹,自慚形穢地撫了撫臉,心道:

若讓從前誇過她的定州人來看,大約只會覺得,她才該是那被踩在地上的泥吧?

蹉跎幾年,她老了不止十歲,而阿蠻卻如吸飽了露水的芙蓉,越開越嬌艷馥郁,兩人……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再無人,會把她二人放在一塊比較。

蘇令嫻恭恭敬敬、再無一絲不甘地磕頭行禮:“民婦拜見敬王妃。”

蘇令蠻覆雜地看著眼前人,大姐姐老了許多,從前清秀的面上已掛了歲月的痕跡,眼角竟有了皺紋,面色也透著生活不如意的愁苦。

不過思及她所做之事,她又心硬起來:

“婦人這禮,阿蠻受不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