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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綠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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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當真信那人的話?”

漪瀾殿內, 炭盆燒得正旺,小產過後的身子格外禁不住寒,容妃一身縞素明綃紗襦裙旖地, 跪在殿中, 如一朵俏麗的白玉蓮。

漪瀾殿的宮人戰戰兢兢跪了一地,遠遠觀去, 是烏泱泱一片人頭。

楊照一身冕珠玄色朝服,九爪金龍赫赫盤踞其上, 面色陰晴不定地看著眼前這人, 眼神一瞬間透過的陰鶩讓人心驚。

李德富將手中一盤金漆紅木盒子打開, 俯身置在了跪地的容妃面前。

“王二娘,你瞧瞧,這是什麽?”

楊照只覺得頭頂有一片奔騰的草原, 而一切都拜眼前這看似無害高潔的王氏女所賜。

盒中靜靜躺著一物,容妃自是熟悉的,甚至那日口齒伶俐的宮人不小心瞥見也不禁心驚,但見一水紅海棠花羅緞肚兜靜靜地躺在其上, 右下角一個“窈”字。

容妃瞳孔微縮,藏在袖下的手顫了顫,面上卻什麽都瞧不出來, 只驚愕道:“聖人,此物……怎會在此?”

“這不該孤來說,容妃,不如你且說一說, 這肚兜……怎麽就到了房二郎的手中,還藏在這般暧昧處?”

堂堂的禦下中書舍人,上傳下達的聖人親信,被當庭從懷中掏出這麽件香艷的肚兜來時的臉色——

楊照記得真真的。

謝道陽與房侑齡是在楊廷、王沐之卸任之後才做的聖人侍讀,可一晃也有近十來年的功夫,正如房侑齡知曉他的脾氣,聖人也清楚房侑齡的性格:這廝絕對是被抓住痛腳,幹了對不起他的事。

思及此,喉頭的甜意又泛了上來,楊廷強咽下去,過白的面色讓李德富露出擔憂的神情,他擺了擺手,盯著王文窈看她如何辯駁。

“聖人,此事如此機緣巧合地被爆出來,聖人為何不想想,那人為何要如此做?”

“這貼身的衣物,說一千道一萬,若來個身手靈活的,便從臣妾宮中盜出去,也無甚稀奇……何況此物,尚在臣妾的鬥櫥裏。”

依著容妃所言,宮人果然在漪瀾殿內的鬥櫥裏找到了一件一模一樣的兜兒。

女兒家這等要緊的貼身之物,本就有專人保管,少一件都是大事,論理,容妃便是偷人,情至濃時也不至送此物,甘冒掉腦袋的風險。

不過,即便如此,也擺脫不了嫌疑,許是有兩件,或是一件找不見,立時心虛地趕出了第二件——依著容妃狡猾的性子,也是極有可能的。

世間便是如此。

要侮一個人的清名容易,可要反證清白極難,尤其是對一個多疑多思之人而言。

聖人面色未變,只輕輕地“哦”了一聲。

王文窈卻沈穩下來,伏地道:“聖人便不曾派人問過,想必房二郎口中另有解釋。”他但凡不是個傻的,便知道這是連累滿門之事,自不會供認不諱。

她篤定道:“聖人不妨從另一個角度來想,若此事為真,誰得益最大?”

楊照沈默不語,只聽容妃接著道:

“史家。”

“臣妾腹中本便是聖人孩兒,不容置辯,偏被侮成了奸生子,史皇後自可脫罪,史家也可全身而退。但前幾日,史家明明是引頸就戮之勢,今日為何突然有梁馮二禦史一同參奏、且擲地有聲?”

容妃越道,思路越清晰:“聖人不妨猜一猜,這梁、馮二禦史身後站著誰?”

“史家……可是找到了新投靠的主家?”

“這一手,非但漂亮地替史家脫了罪,還離間了臣妾與聖人關系,王家定是與站在聖人這一邊的。”

漪瀾殿內鴉雀無聲,幽幽的檀香繚繞著,唯有容妃婉轉如鶯啼的聲音響起。

楊照一言不發,只冕珠下如鷹隼一般的視線直盯著侃侃而談的王文窈,半晌才道了聲:

“容妃不愧是瑯琊王氏所出,有一副好口才。”

王文窈聽不出他是褒是貶,只將玲瓏的身軀伏得更低,“臣妾不敢。”

從地面有限的視野,只能見玄色朝服邊張牙舞爪的金邊,明晃晃的朝靴在她眼前打了個轉,楊照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走了。

李德富領著一行人匆匆出了門漪瀾殿。

這時貼身宮人綠翹、綠袖,才起了身,一人一邊地攙著容妃起來,炭盆燒得熱,兩人背後卻不約而同地出了層冷汗,宮裝汗津津地粘在身上,有些皺。

兩人都是打小便伴在身邊的貼心人,從王家一路跟進來,王文窈自是萬分信任,她與房二郎之事素來私密,卻不曾瞞過這二人,其餘人更是一無所知……

也不知,這中間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王文窈心中狐疑,必是那姓房的傻子犯了蠢,讓身邊人透了出去。

前番肚兜之事便是如此,兩人燕好時無意被房二郎取了去,久要不回,王文窈心中憐憫他欲求不得的痛苦,見他也只是用著睹物思人,此事就幹脆便罷。

未免變故,早早讓綠翹又做了一件一模一樣之物出來。

人果然不能心軟。

綠翹扶著王文窈小心翼翼地上了床,取來手爐、腳爐,一並幫她置在被裏,又以巧力不斷按著落地的膝蓋,直到感覺膝蓋不在冷得發抖,才停了下來。

容妃愜意地道:“阿翹這手藝甚是不差,都可以開館子去了。”

半點不見方才怕得簌簌發抖的可憐樣。

綠翹還沈浸在方才聖人的盛怒中,道:“聖人那,怎麽說?”

內室空寂,其餘宮人早被打發得遠遠的。

容妃滿不在乎道:“他便是孬種。”

兩位宮婢似乎早習以為常容妃的口氣裏,只悶頭不答。

王文窈那麽多車軲轆話下來,本就是為了引起聖人對史家另投明主的疑心,還有提醒他,她是瑯琊王氏所出,他那越發不穩的位置要繼續安安穩穩地坐下去——

可不能與王家起了齟齬。

以這人的野心和對權位的看中,自不可能為了一個區區的“流言”而處置她,離間了王家與聖人之間的君臣情誼,恐怕非但如此,少了史家支持,他還得將她這位分往上升一升,好示天下:他這頂帽子,可不是綠色的。

而且,他還需要“她這天命之女”的扶持。

果然事實也依她所想,即便禦史拿出了更要緊的證物,可聖人依然聽而不聞直接將此事揭過了,直言朝堂之事,莫要帶到後宮。

正當容妃安心地笑時,孰料被送到大理寺的房二郎,被硬生生撬開了嘴。

據聞還是上一回審問林侍郎時建下奇功的典獄官司馬儒——他對刑訊頗有一套,號稱啞巴都能開口,房侑齡不過一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再能抗,又如何忍得下連硬漢都承不住的酷烈刑罰?

“臣,與容妃通奸久矣。”

被撬開嘴,後邊的事便好辦了,房侑齡破罐子破摔,連細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言及聽聞容妃被一頂轎子入了宮,期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郁郁寡歡,不過到底是聖人的女人,他再是歡喜,也不過當一尊菩薩供著。

孰料前年宮宴時,容妃突然遣人來尋,單獨示好,這般一個心上人千種風情,哀哀戚戚敘述宮中不易,房侑齡如何抗拒得?

不知怎的便抱在了一塊,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尤其偷的還是天底下至高無上那一位的女人,更給了房二郎罌粟一般的吸引力,這段不論關系一直維持到如今,直到前幾月,容妃突然遣人回絕他,房侑齡本就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只得要求再滾上一回床,最後偷了兜兒日日不離胸口,睹物思人。

司馬儒更絕:“容妃道你不過是受刑不住,才滿口的荒唐言,二郎君可有證據?”

“肚兜。”

“這可不大夠。”

司馬儒陰測測的容長臉在此時的房侑齡眼中,便跟十殿閻王差不離,嚇得險些屁滾尿流,直道:“還,還有……容妃右乳上,有一紅色小痣,形似梅瓣,風情別具。”

這話直接在金鑾殿上被提,王相素來端得正的一張臉突然垮了下來,聖人面色更是奇差無比,這痣……他從前可是愛不釋手,唇舌把玩過的,這般私密的地方被知,事實如何,顯然造不了假。

偏聖人面色如此,還是打落牙齒活血吞,直言道:

“一派胡言,容妃身上潔白如雪,可從無一個梅瓣似的紅痣。”

被容妃的夫君一口否了,最關鍵證據被否了,此事自然不了了之,可刑訊司和宗人府卻又對史皇後之事查出了異議,原來關鍵證人往裏挖,明面上看著是皇後之人,可籍貫鄉裏卻都在瑯琊,又挖出曾受恩於容妃娘娘,容妃一時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畢竟一個女子身體上有無標記,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議,不說清名了,便是尊重,也極其有限。

而瑯琊王氏仿佛一夕之間,被拉下神壇,被眾人熱議,百姓更是對那梅瓣似的紅痣津津樂道——

聖人嘴上不肯認,可在大部分百姓是眼裏,成了名副其實的“綠帽王”。

楊照聲名一落千丈。

也亦是他始料未及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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