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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敘塵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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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塵故

蘇令蠻瞪大了一雙眼珠子, 水晶似的兩粒黑葡萄點綴著點點星子,看來著實可愛得緊,楊廷沒忍住低頭親了親,哼道:

“不信?”

“不, 這倒也不是……”蘇令蠻面色恍惚:“王爺的意思是——聖人被王二娘戴了頂綠帽子?”楊廷點了點頭。

蘇令蠻忍不住撫掌激嘆:王二娘可真真是了不起。膽大包了天。

皇宮內規矩森嚴,等閑時候連只公蚊子都進不去, 侍衛也都是一隊一隊的三班倒, 互相監督,也不知她如何偷得人了去。

“誰的?王爺如何就知曉了?”

她難掩好奇之色。

楊廷見她悉數穿戴好了, 俯身一把抱了人出去,漫不經心道:“機緣巧合。”

其實也不當真算是機緣巧合,自打燈市阿蠻被擄之後, 他便一直派人盯梢著王二娘的去處,最近安插進去的釘子才傳出了這條消息。

“房太保幼郎, 房侑齡你可還記得?”

蘇令蠻兩手環著他脖子,將腦袋在楊廷胸前點了點,小雞啄米似的。

那日在書齋前第一回 見房侑齡便是個油頭粉面的小郎君,近些年越發招展,從侍讀一下子跳至禦下中書舍人, 專司草擬文書, 平日常與謝大郎一道陪伴聖人左右。

房二郎從前癡迷王二娘是眾所周知之事,但近幾年並未有這風聲出來, 蘇令蠻原還以為是容妃入了宮、他心思淡了,此時聽出些苗頭不由吃了一驚:

“——是他?”

楊廷下巴攥緊了:“正是。”

“容妃是為了借腹生子?”蘇令蠻想不出其他可能。聖人自大婚以來雨露均沾, 後宮三千佳麗均一無所出確實是事實。

溫湯所在之處,距離正院不遠,楊廷又顧念著蘇令蠻身子,大步流星地抱著人在抄手游廊下穿行,來來往往的仆役低眉順眼地半垂著腦袋,半點不敢擡。

人一忽兒便進了正院,入了內室。

蘇令蠻被安置在美人榻上,楊廷取來巾帕幫她絞發,一時間室內只有衣料摩挲窸窸窣窣的聲響。半晌,他才道:

“本王原以為也是如此。”

楊廷眉峰攏緊,眸光犯冷,他確實與聖人不睦,不過王二娘這般行事,卻是將楊家的臉面放地上踩,半點姑息不得。

這一小產,許多事便清楚了。

“容妃本就只是為了借這一胎重創皇後,從未打算留下過,畢竟萬一孩兒生下來不似聖人卻似房二郎,可不是一頂昭告天下的綠帽子?依著我那皇兄的性子,可不得掐死她?”

“想必皇後那裏,便宗人府與刑獄司去查,也只能查得到容妃為她準備的一套陷阱——皇後若被廢,你想,還有誰能繼位?”

王家德高望重,是頂級的世家,其嫡系王家女做個皇後實在是綽綽有餘。

“真真是……”

蘇令蠻一時找不出詞來形容,王二娘竟能將自己的孩兒做賭註,說流便流了,現下約莫有近……六個月了吧?她打了個寒顫,只覺得冷得很。

“那阿廷在等什麽?”

她問楊廷,他故意受傷,在溫泉莊子修養上一個月,是為了躲開宮內的是是非非,可論起理來,這事實乃聖人家事,又如何與他扯上幹系了?

“史家。”楊廷見蘇令蠻仍然沒明白過來,嘆了口氣,將個中情由到來。

皇後所在史家,雖因近些年未出過什麽有建樹的子孫,可當初既然能將皇後推上鳳位,自然也是有些真本事的——何況,他近來一直在找一樣緊要東西,這東西隱約有些眉目,大約是被史家捏在手裏。

聖人震怒,痛失麟兒,必定要遷怒皇後,即便沒有容妃一系列的動作,皇後也有一個監管不力的罪過,此番恐怕廢後還是輕的了。

蘇令蠻些微不忍:“皇後……何辜?”

楊廷沒答話,房內的尷尬一點點蔓延開來,靜得只有絞發那一下下規律的聲響。

“蠻蠻可是覺得,本王坐看失態發展,太不近人情了些?”

蘇令蠻張了張口,沒答話。

不可否認,在一瞬間,她確實有這種感覺。

對於楊廷心底的欲望,她隱隱有些感覺,卻又不敢深究,她自問不是那存著忠君思想的迂腐老頭,甚至當年聖人對她意圖猥褻的事實此時想來仍有反胃之感——可這並不代表,她讚同楊廷的所作所為。

楊廷起身從梳妝臺上替她取了篦梳過來,蘇令蠻順手接過,自己將頭發細細梳開。

楊廷撩起袍擺坐到美人榻旁的圓幾上,支頷看了半晌,美人玉指纖纖懶梳頭,一副若有所思之態,他唇角翹了翹,笑不入眼底:

“阿蠻,聖人與我,有我沒他,由他沒我。”

蘇令蠻手頓了頓,握住篦梳的指尖緊得發白,勉強笑道:“如、如何就這般嚴重了?”

就這些年的動靜看來,聖人於她,不過是一個高居廟堂的符號,何至於就跟楊廷成了這般生死大仇的模樣了?

楊廷靜靜地看著她,他的唇削薄,顏色偏淡,不笑看人時,便顯得格外冷峻。

時間靜靜流淌,房內是窒息一般的死寂。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仿佛都帶著冷淡徹骨的涼意。

“身在這皇家,不爭,便是死。”

他眼神幽暗,聲音平淡,好似說的不過是一件尋常之事,“蠻蠻可記得,頭一回在居士的野林子裏相見?”

“記得。”蘇令蠻悶悶道,“刻骨銘心。”那一抱的溫度,即便到了現在,依然時時刻刻溫暖著她。

“那回,我是為了拔除寒疾。”

蘇令蠻記得,聽居士與阿冶提到過幾回,只印象不甚深刻,只記得那時節楊廷過分蒼白的膚色,比玉更淡。

“蠻蠻知道,我這寒疾哪兒來的?”

“怎麽來的?”

楊廷似陷入了回憶裏,沈默良久,蘇令蠻將篦子放下,捉了他手,只覺得觸手冰涼,黏黏得出了一層冷汗。

“阿廷,你怎麽了?”

楊廷這才如夢初醒,啞然失笑。

被冷水攫住的呼吸這才暢通了,他長出了口氣,道:“我五歲時,與王仲衡一同做聖人的陪讀。”

那時,他喪母三年,早從一個招貓逗狗的混性子成了個安安靜靜的小郎君,被阿爹送去宮中做了陪讀。

“當時我以為,自己會多一個血脈相連的兄弟。”

小阿廷太期待真正屬自己的一段關系了,宰輔府除了一個冷漠的父親,便只有一個惺惺作態的繼母,他過得好不孤獨。

懷著滿腔赤誠,要與兄弟好好處感情的期待,他整日裏屁顛屁顛地跟在聖人身後,同出同進同玩耍,就差同床,有好吃好玩的,必定想著要留下來,與聖人分享。

王仲衡是與他一同搶兄弟的人,這先入為主到後面,兩人的相處模式便一直沒改過來。

一年時間過去,他們三個就差歃血為盟,好得幾乎同穿一條褲子了——可也只是幾乎。

楊廷手心出了一層冷汗,蘇令蠻抽了抽,卻被整個握住了,側臉白得讓人發慌,楊廷突然笑了起來。

這笑浮於表面,試圖掩藏住過去帶來的沈而傷的霧氣,讓人一見,便覺得心底一片泥濘式的傷感,黏糊糊又拔不出。

“我那時每日都是大兄、大兄叫著,聖人答得很歡,可我哪裏曉得,他並不喜歡。”

甚至厭惡,從他的阿爹開始,便從沒有一處瞧得舒心舒顏,憎惡,憎惡到殺了他。

熬了一年,聖人再不肯忍,終於找到了機會。

上元佳節,宮中夜宴不斷,尤以禦花園宮燈繁覆精美為最,王仲衡早早被家中接回去逛燈市,唯有兩個寂寞的野孩子在禦花園中亂跑。

小楊廷不曾感覺到惡意的到來,等到他察覺,人已經跌入了黑沈沈的池子。

“我只記得,那夜的月亮,格外的圓,照在人身上,涼得讓人骨頭縫都疼。”

楊廷不在意地揚唇一笑,見蘇令蠻眼淚珠子含在眶裏幽幽打著轉,一咕嚕掉了下來,摩挲著她眼角道:

“哭包,又哭了,恩?”

蘇令蠻一腦袋橫沖直撞地沖入他懷裏。

她為楊廷語氣中的滿不在乎而心疼,為那個在池中掙紮溺水的六歲小阿廷而心疼,更為那個被全世界背叛寂寞而孤獨的小郎君而心疼。

“聖人想殺你,為什麽?”

他還那麽小啊。

她悶在楊廷懷裏,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點厲。

“大約是……我阿爹的關系,聖人恨我阿爹,連帶著恨我。”楊廷此後反反覆覆想過那一幕,冬夜的寒意通過池水一層層侵入幼童的身體,他受不住,便得了這要命的寒疾。

許是裏邊還有其他的緣故。

楊廷不記得自己在池中掙紮了多久,只記得黑沈沈的水面上,那一輪金燦燦的圓月,有一年、兩年?

他再醒來時,便發覺自己躺在了龍床上,聖人白著張小臉道:

“阿廷,你不小心跌入湖中,險些嚇死大兄了!”

生在皇家,唯一快速領會到的一項技藝,便是如何準確又可信地說一門……假話。

那一刻的楊廷,茫然又不解,卻清楚地知曉,阿爹絕不會為了自己與聖人計較,甚至連真相,都是不可言說的應該被埋葬的不堪。

“莫非聖人最後一刻悔悟,著人救了你?”

楊廷苦笑搖頭:“路過的宮人不小心見了,入水救了我。”

蘇令蠻一臉心有餘悸。

“楊照殺我之心不死,我如何能引頸就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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