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煙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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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廷也未曾想過, 自己竟然會有這般惡劣的一面。

換在從前,若有人對他道, 有一日他會低下頭顱只為哄佳人一笑的話, 大約只能得到嗤之以鼻的一笑。

誰不知道岫雲楊郎是霧裏花、天上月,一枝可望不可即的高嶺之花,得之偶爾垂顧已算是承天之幸。便如王二娘這等豪門世家出來的美嬌娘, 不也沒得著一個好麽?

而如今馬車裏那個開懷大笑的二傻子,仿佛是另一個套著英俊皮囊的陌生人。

林木牽了韁繩,任馬兒隨著馬車在這長街上慢悠悠地走, 嘴角彎著,心中不由想起從前那個少年老成的小郎君。

那時先夫人尚在,小郎君還是個喜娃娃,愛笑又淘氣,笑時便漂亮得跟個瓷娃娃似的, 兩只眼睛忽閃忽閃如天上的月牙兒, 誰都不舍得與他長時間生氣。

阿娘常常道,“小郎君這聰明勁兒跟先夫人小時一模一樣,是天上文曲星降世……”林木不大同意。

先夫人可不大聰明,被一個男人哄得團團轉, 最後還鉆了牛角尖丟了性命, 哪裏有郎君半點的睿智?

是以,郎君最後會歡喜上蘇二娘子,林木自忖還是能推斷一點出來的。

蘇二娘子是個與先夫人截然不同的女子,先夫人耽於情愛, 又苦於情愛,如一枝柔弱的菟絲花,沒了攀援的鐵木便活不下去。

蘇二娘子卻不然。

縱然她美得驚艷世人,可吸引郎君的,還是那骨子裏的獨立與爛漫自在的野性,給她一點水、一點光,便可以紮根下去、爛漫生長,她本身便是一棵枝冠繁茂的大樹,倔強灑脫——

有愛,很好;沒有,也成。

郎君過去不說,可自先夫人去世,便沈默了許多,沒娘的孩子,吃得再好穿得再貴,可也是溪邊飄零的浮萍,何況老爺又是那般一個人……

林木收回飄遠的思緒,城門衛朝他露出了個諂媚的笑,驗過令牌無誤,連車隊都沒檢查,徑直從直行道放了過去。

一行車隊如卷煙塵,不一會便行遠了。

蘇令蠻掀簾看向城門外另一條排得老長的隊伍,不免想起前年來時的場景,她在馬車上等了將近一個多時辰才讓放行,而某人不過是一個照面便直接進去了。

楊廷聽她描述,眸也未擡,顯然已經習慣了這般的待遇:

“世上哪有事事公平?有人生來貌美如花,有人生來貌似無鹽,高矮胖瘦、貧窮富貴,本就不公平。”

蘇令蠻惘然道,“從前我也想過,為何事事不順,阿爹不喜,又胖得討人嫌,誰都能嘲諷上兩句。甚至嫉妒過阿婉,畢竟她也與我一般,胖乎乎一團,卻偏偏過得自在,爹娘寵愛——自怨自艾了一陣,後來便想明白了。”

這世道本就不公。

強行講求公平,不過是自己去與自己過不去。小草有小草的過法,日子壞到底的時候,將自己當做一顆石頭,悶著頭便也就過去了。

楊廷眸光放軟,摩挲著她發頂,思及頭一回見她時的場景,喉頭發澀,輕聲道:

“都過去了。”

蘇令蠻彎了彎嘴角。

馬車一路行到了吳氏在城郊買的別莊,難得蘇覃也在,四人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饗食,蘇覃便被楊廷神神秘秘地拎去書房不知說些什麽,吳氏感懷,沒忍住又掉了幾滴淚:

“阿蠻,阿娘沒想到,”她道:“你們今日會來。”

蘇令蠻也沒想到。

她現在過繼到了國公府一脈,回門自然也還是去國公府邸,沒料到出了蘇府楊廷竟提議再來這兒一趟,畢竟養育多年,按情理也該來瞧一趟。

對著這個在外人面前該叫“五嬸娘”的親生母親,蘇令蠻過去郁結了多年的怨怪突然淡了許多,不過兩年,阿娘鬢角竟也生出了白發,漸漸生出了些老態。

“老家那,有什麽消息過來麽?”

吳氏自失一笑:“左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聽了糟心。不聽也罷。”

“阿娘不若便在這定居罷,反正理由都是現成的。阿覃現下在青山書院得了掌院先生青眼,又有王爺這層關系在,國子監廩生的資格是唾手可得,想來明年便能進了。族裏也不好多計較什麽。”

吳氏搖頭,見蘇令蠻還欲再勸,從袖中取了封信箋遞給她,“你且看吧。”

蘇令蠻一看,卻是吃了一大驚。

“大舅舅……沒了?緣何如此?為何之前不與我說?”

大舅舅正是年富力壯的年紀,怎會突然心梗而死?

吳氏為難道,“阿蠻正值新喜,阿娘怕驚了福氣,便沒告訴你。”

蘇令蠻看下去,卻見其內寫道,鎮表哥因著不舉,後雖然行了,卻到底心裏有了陰影,竟學人家逛起了小倌館,後更在府中正大光明地養起了兔兒爺,再不肯碰女子,大吵之下,大舅舅突發心梗而死。

吳家亂成一團之際,大姐姐自請和離,族中因著她守活寡了兩年,也做主幫她退了親。

“你便不來,再過上兩日,阿娘也得回去一趟,不論如何,你大舅舅總還是好的,雖說有些私心,到底不壞。”吳氏見蘇令蠻面露覆雜,不由道:

“阿娘回了老家,正好幫你看著那邊,就是阿覃這兒,就得有勞你這個姐姐平時多關照關照了。”

“阿娘放心。”

蘇令蠻捏了捏眉心,這事若追究起來,終究還是她這“不舉藥”惹的禍,陰差陽錯……一時心裏窩得慌,大舅舅……

吳氏自然不曉得這裏頭有她摻和的一腳,見阿蠻這般神色,只當是傷懷了,道:

“你大舅舅身體一向康建,誰也不曉得竟會就這麽去了,天意難測,阿蠻,也莫太過傷心。”

蘇令蠻郁郁寡歡。

楊廷來時,便見到一個洩了氣的新婦子,他捏了捏她腮幫子,低聲道:“怎麽了?”

蘇令蠻將事情原委講給他聽,楊廷默了默,才道:

“種什麽因,得什麽果。你大舅舅當初兒子沒教好,讓他不僅沒責任擔當,後又忤逆不孝,才得了這麽個苦果,阿蠻,你也不過是裏邊的一個受害人罷了。”

蘇令蠻心裏卻不會因著這麽一番勸誡開懷。

畢竟大舅舅幼時也是給過她一段快樂時光的,只是時光匆匆溜走,誰也沒想到當初那個青蔥少年郎,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誰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錯。

楊廷不欲見她傷神,轉而提到了另一件事逗她開心,“冀州牧過陣子會回京述職,阿蠻你那個閨中密友……”他搓了搓額,想不起名字,“也要一道過來了。”

“王爺是說阿婉?”

楊廷哪兒會記得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頭名字,若非當初經常能看到她與阿蠻在一塊,恐怕根本不會想得起,胡亂地點了頭:“就是她。”

“真的?”

蘇令蠻驚喜地瞪大了眼睛,楊廷點頭,“真的。”

她直覺不大對,冀州牧三年一任,羅太守才去了兩年,何況官員述職早在年前便結束了,怎會現在回來,而且還是攜家帶眷的,楊廷笑而不語,蘇令蠻揪著他問,半天才將那劉生之事說了一遍。

“所以,阿婉他爹述職是假,是請罪來的?”

蘇令蠻心裏那點惻隱被擔憂一沖,登時淡了許多,楊廷道:“這事裏邊緣頭大著,冀州牧這位置許多人盯著,他回來得個先手,也免得太被動了。”

楊廷不欲將朝堂之事說得太明白,只隱晦道,蘇令蠻見他神色,便也不再問,心裏有點回過味來,富陽縣之事,首罪在縣令,繼而是郡守,最後才到冀州牧,隔了三層,最多也不過一個失察之罪,絕不至傷筋動骨。

而且如若她沒記錯,羅太守該是阿廷這邊的人,看其神色,應該是沒甚大礙的。

心下一想通,神思便不由放到了羅婉兒身上:

“也不知阿婉如今瘦些了沒?”

楊廷見她面色轉了些過來,心下才舒了口氣。哄人可當真是不大易,可他偏偏見不得眼前這人皺一皺眉,否則心裏總像有根絲牽著不舒服。

城門下閘,長安早就宵禁了,兩人便在吳氏這睡了一晚,第二日一道早又匆匆去了居士的百草莊。

“師兄。”

麇谷如今露著真容,蘇令蠻總不大習慣,總覺得那個一笑臉皺如菊花的老居士才是真的,居士卻沒這自覺,下意識要去撫一撫阿蠻的腦袋,卻被楊廷拎著移開了。

“信伯,別來無恙啊。”

麇谷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蘇令蠻這下又覺得親切了。

“怎麽?還不能摸了?阿蠻再是你媳婦,也還是老子小師妹,跟親閨女似的。”

兩人孩子氣地鬥了幾回嘴,蘇令蠻顧左右而言他:“師傅呢?”

因著準備婚事的關系,有小兩月沒來百草莊了,這回來也算是另類的“回娘家”,居士吹著胡子道:“莫找了,師傅雲游去了。”

結親那日遠遠瞧了眼阿蠻,便閑雲野鶴似的放了句話,人先走了。

“對了,阿蠻,師傅給你留了樣東西,”麇谷似想起什麽,說風就是雨地跑走了,不一會又從屋中取了一個方方正正的錦盒過來,見楊廷那眼睛斜他,道:

“看什麽看?沒你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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