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詭計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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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一聲長鳴, 考核正式開始。

白鷺書院服紫者四十六人, 以王文窈為首魚貫而出, 不論相貌如何,這儀態、氣度俱是萬裏挑一, 場上不論小郎君還是老郎君,甚或小婦人、老婦人, 俱是看得目不轉睛——

直到最後一抹春水綠綴在隊尾, 款款而來。

場上的紛揚喧嘩突然一滯。

這一色濃重的龍膽紫裏摻雜著的那抹新綠,便似夏日清晨最宜人的一道涼風, 燥郁街頭最舒爽的一碗清茶,只一瞥, 已深深刻入眼底。

小娘子纖纖細步,如若柳扶風,偏自有風骨, 行處若置身於玉殿華堂之上,芬芳自來。這一步一步踏來,便仿佛踏在人心頭之上。

楊照攥著座椅的拳頭“哢啦”作響,水綠仿佛自眼裏穿入心臟, 讓他深呼一口氣。

原來,原來……

也該當是她!

“阿陽,她便是阿廷與楚方喧爭奪之人罷?”用的是問句,口吻卻是篤定,春水綠一貫是白鷺書院低階女學生的制衣,最是樸素。

楊照想不出旁人, 心底又覺得理當如此。

當日書齋一別,三餘月來,這位小娘子便好似被精心雕琢過的璞玉,本便貌美驚人,此時更透出一股驚魂奪魄來。

眾人齊刷刷的將目光至於隊尾,只覺得:她有這般美貌,便當真狂妄些無知些,又能如何?

“這便是孫兒執意要娶之人?”

楚方喧頷首,老國公不悅地看著他,啞聲道:“阿喧,你且看一看,這場上,有多少人在為她神魂顛倒?紅顏禍水,紅顏禍水啊……”

“我鎮國公府流的血,已經夠多了。”

楚方喧閉了閉眼睛,阿翁痛心的眼神讓他心頭一刺,他攥緊了拳頭道:“阿翁,你從前教導孫兒,男兒當取則取,可為何……孫兒只想要這麽一個,便不成?”

“若你大伯、二伯尚在,你去拼一拼,阿翁不會阻攔你。”老國公悵然地看著場中那隊青春逼人的小娘子們誓師,“阿翁老了。”

老得經不起一點風霜了。

楚方喧喉頭發痛,在這昭昭烈日下,只覺得渾身發冷,不堪重負。大伯母輕笑了一聲,與劉洛靈絮起了悄悄話。

“拜見國師,拜見先生。”

白鷺書院統共十二門課,如禮、容兩必修大課,並不要求分論高低,也無從分論,只需通過便可,此番是不計入考核的。

服紫的高階學生們,自然也是如此。

其餘十門興趣類的課業,亦不是人人參選,十門全報,全書院只得王文窈一個;如蘇令蠻這般報了八門的,已是極少見了,多數便三四門,五門已是頂天了。

於是場上便見四十七位學生,除開一首一尾手上提了最多木牌丁零當啷作響,其餘人不過三四個來去。

蘇玉瑤支著下巴,轉身對蓼氏道:“阿蠻姐姐也不知怎麽想的,報了這許多門,若哪一門沒過,這考核便算廢了。”

蓼氏撫了撫她腦袋沒說話,眼皮子微微耷垂的雙眸中,到底還是透出一絲擔憂和焦慮來。縱然她這賢侄女有些本事,可一口氣吃不成一個胖子,怎樣想來——

都是不大好的結果。

場上,第一門已經開始唱號了。

頭一門,禦。

“噠噠噠噠”一連串清脆的馬蹄聲穿過人群,先生們連正中那老態龍鐘的墨國師都退居一隅,十四位換好統一騎裝的小娘子們越眾而出,將禦字牌交付先生,馬倌已經牽著十四匹馬兒排成四列站到了場中。

跑馬場被圍得沒有平日一半大,在這被“圈小”了的馬場裏禦馬,便格外的需要技術了。

蘇令蠻目光微動,待見馬倌兒整齊劃一後撤,身子已經快於腦子一步,率先前躍了。

禦馬頭一個考的便是眼力。

最終選擇馬匹的優劣,是先生評判的一個重要因素,蘇令蠻早先便看好了一匹,孰料身子尚在半空,身後便襲來重重冷風。

蘇令蠻這些日子習得的柔術便派上了用場,眾人只見這身著綠色騎裝的小娘子腰間以一個幾乎不可能扭到的姿勢躲開左右來襲,足間一踏,漂亮地回旋落在一匹黑色的烈馬上。

“喝——”

烈馬揚蹄,試圖甩開身上之人。

此時其餘人方如夢初醒一般,開始爭奪剩下馬匹的歸屬權來。

蘇令蠻一夾馬腹,“喝”地一聲,迅速穿梭過打亂的馬匹,經過王文窈身邊之時,忍不住朝她翻了個白眼。

楊照一拍椅背,不住聲笑,房廩生不忿道:“那位小娘子好生無禮,竟敢如此對王二娘!”

雖然翻白眼也很好看。

謝道陽突然道:“方才那兩位突襲之前,先看了眼王二娘子。”

“那又如何?”

“廩生,”楊照點了點他:“若任意一擊打實了,那漂亮的小娘子不是斷腿就是斷胳膊,你可忍心?”

“再者,你且看一看場上其餘人之間,爭鬥歸爭鬥,可都是點到為止。”

房廩生猶自掙紮:“那也不能說王二娘指使的啊。”

楊照笑而不語,此事確實也只是猜測,但這般默契地對手、腳同時出手,恐怕早先便商量好了的,若非那小娘子身手了得,恐怕接下來也不必比了。

蘇令蠻心中提防,便不著意靠近人群,在方寸之間將騎術玩出了花來。

一步騰挪、鷂子翻身、一字馬、背腹式等,她玩得駕輕就熟,縱王文窈亦騎術精湛,可眾人的眼光不由慢慢放到了蘇令蠻身上來。

騎裝緊縛,束出纖腰一握,綠衣小娘子肌體的柔韌性與柔軟度遠超常人,常常足間還踏在馬上,身子卻已順著卷入了馬腹,騎乘之時,呼吸幾與身下烈馬融為一體,馬背仿佛便是她腳下的實地,跳躍、旋轉——

楊照腹下發緊,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瞳孔中仿佛燃了一把火。

謝道陽不自在地掩了掩步子,連房廩生都顧不得再看一向愛慕的王二娘,癡癡地看著場中那似乎長於馬背上的精靈。

東側一角,麇谷居士朝旁邊一面目樸實的精壯漢子感慨道:“吾家有女初長成啊,臭小子,你險嘍。”

冰擊玉碎似的一聲嘆息,引起了旁人側目:這粗野漢子倒有一副好嗓子。

漢子瞳孔微縮,欲拂袖而去,足間卻似牢牢地釘在了地上,再見周圍如狼似虎的眼神,恨不得一把火燒了這跑馬場。

老頭子還在絮絮叨叨,卻被旁邊人不經意瞥來的眼神給嚇住了,半晌才哆嗦了一下,“哎喲”了一聲:真可怕,明明是冰,又澆油似的燒了把火。

……所以,到底是火,還是冰呢?

正想著,禦課的先生已經喊了停。

十四位小娘子裏,人人都已騎在馬上,最劣的五匹小馬駒直接被淘汰,剩下以眼力、馴馬、花式和呼吸來評判,結果顯而易見。

“魁首,蘇令蠻。”

“探花,王文窈。”

“……”

王文窈抿了抿唇,收回面上不經意洩露出的一抹不甘,朝蘇令蠻風度翩翩地笑了笑:“恭喜。”

做戲誰不會呢?

蘇令蠻笑盈盈地客氣了一番,手中轉著剛從先生那得來的“魁首花令”——一枚小小的“禦”字花字牌,刻成拇指大小的牡丹花,她忍不住嗅了嗅鼻子,竟然是沈檀香!

她恍了恍神,突然想到尚留在百草莊的冷檀丸。

第二門,射。

比起蘇令蠻這等自小長在定州,活得無比粗糙的小娘子而言,長安城裏這些個貴族小娘子玩得再好,也不過是花拳繡腿。

蘇令蠻尚且記得那時她不過十歲光景,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紀,因著不斷發胖心中苦悶,苦於阿爹輕視、阿娘偏心,一氣之下便住去了舅家在城郊外的別莊。別莊背靠長山,長山上常年狼嚎虎吼,為了引起爹娘的註意,她便挎了弓箭去長山打獵,試想著若能打到上好的狐皮,爹娘許會覺得這女兒出息——

為了皮子盡可能保證完整,她後面獵狐,箭箭都是朝著眼睛去的,竟漸漸練就了百步穿楊之術,箭無虛發。

只可惜,縱然心誠,亦盼不得一顧。

那狐皮幾乎堆了別莊的小半屋子,被她心火上來一把給燒了,此時想來,委實太過浪費。

往事如塵煙。

在蘇令蠻一箭快似一箭的動作中,漸漸消散了。

“咻咻咻咻咻——”

十六只靶子,每人五支箭。

服紫者報“射”課,皆有一手好箭術。

十六只靶子,幾乎箭箭正中靶心,難分軒輊。

平射,淘汰六人。

曲射,箭靶由不動的靶子變成了鳥兒。

十數只鐵籠子推了出來,撲棱棱數百只鳥兒左沖右突,試圖沖入長天。

為了區分到時獵物的歸屬,每人分到的箭身底端都有各自分好的號碼,譬如蘇令蠻陪末,為肆七。獵壺中箭支一一檢驗無誤,再由先生分發到諸位學生手中。

蘇玉瑤此時已經坐到了羅意可身旁,兩人如出一轍地睜大眼睛,不敢遺漏接下來的任何一幕。周圍眾人不論官職大小、身份卑賤,亦都一般模樣。

“撲啦啦——”

數百只裊一瞬間被放了出來。

拉弓,射箭;再拉弓,再射箭。

機械而重覆的動作,但在場眾人都能發覺,穿綠衣的蘇二娘子是其中最快之人,平均旁人一箭的功夫,她能射兩箭,準頭又好。

又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賽。

籠中鳥掙命般逃得飛快,依照規則,人是不能出場去追的,不過一瞬間,這曲射便結束了。

可出乎眾人意料的是,最後獵鳥最多的,是王文窈,二十四只,而蘇令蠻只有十九只。另外便是各人三四只、五六只、七八只都有,超過十只的,幾乎沒有。

蘇令蠻直覺不對。

可地上癱著的鳥兒卻又是清清楚楚的,箭支上代表著王文窈“壹”字赫然在目,二十四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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