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絕世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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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衣料窸窣的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傳了進來, 蘇令蠻機警地睜開眼睛, 厲聲喝道:

“誰?!”

手已經牢牢地握了住枕下的匕首, 自當日離開定州之際,蘇覃不知從何處得了這麽一把削鐵如泥的短兵,被她一直隨身攜帶。

熟悉的一點孩子氣的聲音傳了進來:“阿蠻師姑, 是我!”

狼冶?

蘇令蠻起身將外袍披了,透過門縫往外看了看,果然是狼冶, 猛地拉開門栓, 月光如水一般傾瀉在芙蓉面上, 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阿冶, 這般晚了,你來作甚?”

狼冶從懷中掏了本小冊子默默地遞過去,蘇令蠻狐疑地翻了翻,昏暗的光線下, 看不清字形,忍不住問:

“這是何物?”

狼冶環胸將蘇令蠻上下掃了一眼, 繼而不懷好意地嘿嘿一笑:“這便要問師姑你了。”

“楊小郎君大半夜的便著人將我從床上挖起來,強塞了本冊子, 說送於你,這般不顧宵禁地出城來,我怕是什麽要緊事,便趕緊給師姑送來了。”

蘇令蠻翻冊子的手一楞,半掩在月色下的面色看不清:

“楊廷師兄?”

“可不?”

狼冶一攤手:“也不知是什麽要緊事物, 宵禁出城,可是要去找他阿爹要牌子的。”

話到此,他面上的神色便有些詭異:“師姑,照我看……這楊小郎君恐怕對你不大一般。”

蘇令蠻眼前頓時浮現那散了一地的香料,衣袖沾了冷檀香、久久不散,這一夜,她確實不再受蚊蟲所擾了。

不過,但凡人大失常態必有其由,蘇令蠻卻是不信那驕傲冷硬的楊郎君會突然看上了自己,怎麽想,都是那日批命過後才有的轉變,不論是送她糕點,還是教她制香。

可若說一個瘸腿鳳命,又哪裏值得如此紆尊降貴來與她虛與委蛇?

未來如何,還說不準呢。

……只可惜,白日沒有試探出來。

蘇令蠻看狼冶圓溜溜的眼珠子亂轉,忍不住一記拍了過去:“胡沁什麽?楊郎君何等樣人你不曉得?”

狼冶靈活地跳了開來:“就是知道,才會奇怪啊。”

“楊小郎君從小到大,就沒見他對誰這般過的。不說那些愛慕她的小娘子,你看看,他對蔣師叔、袁師叔,但凡是個女的,便都是這樣——”

他學著板了個臉,學得惟妙惟肖,配合著那骨碌碌亂轉的眼珠子,極為滑稽,蘇令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還有一事,我可落肚子裏許多天了,正巧便問問,”狼冶擠眉弄眼道,“楊小郎君那日在漱玉閣放話要娶你,到底是真是假?”

“話是真,意思不是。”

不過是話趕話說出來罷了。

狼冶給鬧糊塗了:“什麽意思?是說……放空炮?”

蘇令蠻將冊子換了個手揣,“差不多便是這個意思。”

狼冶撓了撓後腦勺:“楊小郎君雖說話少,可說出來的話從來都是一口唾沫一口釘,從不反悔。你必是誤會了。”

蘇令蠻一臉不以為然,狼冶突然覺得,楊小郎君這般……

有些可憐。

大約是現世報了。想到從前那些個投懷送抱被拒的小娘子們,他又覺得平衡了,拍拍手掌欲走,快行至院門口,突然又轉身神秘兮兮地道:

“師姑,再告訴你個秘密,其實——”

“楊小郎君不能碰女人。”

“是以他自小便說,不打算禍害旁人,不會娶親的。”

蘇令蠻挑了挑眉毛:“我小時還經常說,要嫁給賣酥糖的貨郎呢。”

童言稚語,焉能當真。

至於不能碰女人,她權當是笑話聽,雖說在船上那日起了紅疹子,可後來親過的兩回,不都好好的?

眼見狼冶身影消失在了大門口,蘇令蠻這才將門重新栓了,點燈看冊,這一翻才發覺,竟是一本制香的冊子。許多種聞所未聞的制香方子被詳細地記錄在冊,旁邊還以小字寥寥記上心得。

行書娓娓絮來,字裏行間別有剛勁風骨,仿佛能從透紙的筆力上看到一副錚錚鐵骨。

蘇令蠻征忪半晌,才重新合上了冊子。

指尖沾染上墨香,留有一層淺淺的灰印子,很顯然,這是連夜趕出來的,墨跡還未幹透便送了過來。

不難猜測,這冊子出自何人之手。

蘇令蠻想起白日裏她還諷刺楊廷“一言不發、不善為人師”,這人便連夜記了冊子送來——而明明寅時三刻便需點兵行軍,距離此時不過一個時辰罷了。

不過,蘇令蠻將楊廷行為悉數歸入了居心不良裏,擡手便將冊子放到了書架子上,吹熄燭火躺了下來。

窗外蟈蟈聲有一搭沒一搭地響著,似乎天氣更熱了。

一夜無夢。

蘇令蠻醒來時,馬元已經候在了院外,就差擼著袖子進門來提人了。

連忙換了方便行動的衣衫沖出去,熬筋提骨,開始了今日的課業。

待下午終於空出閑暇來,蘇令蠻沒有去浩瀚樓,反是去了鬼谷子的居所。

鬼谷子單獨一棟院落居於內外莊的邊界,比起那待客的五座小院,此處要更精致得多。

蘇令蠻是頭一回來,未及院門口,兩扇緊閉的紅漆大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她唬了一跳,門後無人,也不知怎就這麽巧給開了,正兀自驚訝著,鬼谷子清朗的聲音再一次在耳邊咋響:

“小阿蠻,你來啦。”

思及神神叨叨的師傅,便又覺得沒甚不能理解了。

蘇令蠻邁步進了院子,很尋常,與她院中如出一轍的兩棵桑葚樹,不同的,卻是窗下一叢開得格外繁盛的百合,潔白的花瓣自由舒展,風一吹,清甜的花香便充盈在院子的角角落落。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一進的院子,不大,卻處處透著精心,仿佛被誰施過妙手,綠意、長廊、桑葚、百合,甚至連廊下的兩盞琉璃燈亦和諧地組織在一塊,讓人只覺熨帖而舒坦。

“發什麽呆?”

鬼谷子袖著手懶洋洋地出門,頭發亂糟糟地團在發頂,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他率先便坐到了樹下的躺椅上,半闔著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蘇令蠻依言坐了下來,雙手規規矩矩地置於身前:“師傅,叨擾了。”

鬼谷子眨了眨眼睛,直到最後一絲睡意都擠沒了,才道:“小阿蠻,這大下午的來,可是有事找師傅?”

蘇令蠻露出個羞赧的笑來:“師傅……看出來啦?”

“廢話!”鬼谷子嘴角翹了翹,即便說這等話,氣質依然純凈如水:“小阿蠻每日都跟忙得跟只小蜜蜂似的,哪兒有時間陪我這老家夥嘮嗑喲。”

面孔年輕,說話卻老氣橫秋。

蘇令蠻偷猜著師傅的真實年齡,一邊搓了搓手,問道:“其實……徒兒是有些命理上的事要問。”

“哦?”鬼谷子了然地斜睨她:“鳳命讓你困擾了?”

蘇令蠻一怔,搖頭道:“倒也……不全是。”

“你問。”

“帝命與鳳命之間,可有甚幹系?這鳳命,可會影響到帝命?”這是蘇令蠻不解之處,甚至楊廷前後不一的舉動讓她有錯覺:

或許這所謂的鳳命,對成就帝命有幫助。

“你知道了?”鬼谷子突然問她:“阿廷的命數。”

蘇令蠻點了點頭:“聽聞過。”

鬼谷子收起笑,指尖敲了敲長幾,沈吟許久方道:“批命之時,師傅便曾說過,你一腳落地,沾了邪祟,這邪祟……欲取爾命數,加諸己身,若成,你這鳳凰落地成雞,邪祟成鳳。是以,命理無定數,此一時彼一時也。”

“所謂帝命在身,亦是如此。”

對楊廷的命數,鬼谷子並未多言,蘇令蠻卻明白了其未盡之意,既然她這鳳凰可以成家雞,他那真龍保不住也能從龍變蛇。

“可……”

蘇令蠻的話未說出口,便被鬼谷子打斷了,他撫了撫她頭發,才道:“小阿蠻,莫要迷信命數,且靜下來看一看自己的心。”

她沈默半晌,方道:“若想不通呢?”

“想不通便再想。”

“時間總還有餘。”

蘇令蠻無奈地看著突然間高深莫測起來的師傅,嘆了口氣。

她明明是來問楊廷突然對她好是否因為命數的,怎麽就被師傅雲山霧罩似的繞了一通,聽了一堆好似極有道理的話,細究起來其實又什麽都沒說。

簡單來講,鬼谷子是說,不論鳳命、帝命,都處於不斷變化中,許將來一日也會變成走地雞、蛇,要註意著些,又不必太註意——

這不是廢話麽?

至於雞、蛇有甚關系?呵呵,看命唄——

蘇令蠻忍不住想:即便混成了天底下最厲害的神棍,可神棍還是神棍,盡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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