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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玄門術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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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

楊廷滯了許久, 黑暗籠罩他大半個身子,透過一點微光, 尚能見到其冰雪似的容顏, 五官如冰雕玉塑, 當他冷然看人時,自有一股居高臨下的凜人意味。

“罷了。”

他懶懶道, 寬大的袖口滑落,楊廷撣了撣, 斜倚向身後沁涼的書架, 兩人之間的距離隔開了些許,方道:

“十八學士便罷了, 本侯不問你討。但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 本侯提醒你一句:師傅收徒,向來只看眼緣。莫要傻乎乎的以為, 所有的師兄師姐, 都心懷善意。”

“你是指……”蘇令蠻張了張口,“有人欲對我不利?”

楊廷一哂:“那倒也未必。”

“二娘子,”他緩了緩聲音,清冽如水的嗓子在此時逼仄的空間中竟仿佛揉了一絲溫柔:“可還記得定州的春日宴上, 本侯順藤摸的瓜麽?”

“你是說……?

蘇令蠻悚然一驚, 當日楊廷三緘其口,莫不是與鬼谷子門下有關?

楊廷搖頭道:“順著前任定州太守往前順,這絲一直是牽到了京城,說來也怪, 這溜來溜去的,全打成了一團亂,雲遮霧罩,倒是楊某有幸,那人手伸得甚長,竟滲透進我暗衛十二部曲來,釘子拔去了一大半……”

還有一些,便是故意留著迷惑人的。

“既是拔出了大大半的釘子,還查不出幕後誰人?”

蘇令蠻不大信。

楊廷眸光微動,直直看著她:“你想知道?”

“自然。”

“那二娘子用什麽來換?”

蘇令蠻不意他會如此問,楞了一楞,還未答便被楊廷搶白了:“莫非二娘子以為,憑著本侯那一點特殊的情誼,便能對本侯予取予求?”

那話本子裏,總將才子佳人那點子事描繪得濃情愜意,恨不能身死證心,以至於養刁了許多小婦人——

總以為,憑著貌美可愛,男子便自當為她神魂顛倒、千嬌百寵,若不,那便是人品卑劣,合該天譴。

楊廷自問不是被婦人牽著鼻子走的無腦蠢貨,總被腹下二兩肉支使,既在腦中惡狠狠地訓斥前一刻被媚色迷惑了心智行為失常的自己,壓下那些不理智不痛快,面上重新恢覆了原先冷然的模樣,妄圖在與蘇令蠻交鋒中,尋到占據上風的機會——

縱然,連他自己也不明白,心底的那一絲不甘心,究竟何時能散幹凈。

蘇令蠻被奚落了一番也不生氣,嘴角翹了翹:“阿蠻什麽都還未說,侯爺便將歹話給說盡了。阿蠻知道,侯爺鐵石心腸,縱使是新來的小師妹,恐怕也沒甚特權,只是既然是交易,那你我便說交易。”

楊廷垂眼看她,打算看這巧舌婦人嘴裏能說出些什麽花來。

令蠻卻神秘地笑笑,不說了,身子猛地湊近,楊廷渾身肌肉一緊,發覺這小娘子鼻尖幾乎要貼到胸前的暗銀綢花上,熱氣噴薄,他背腹登時崩緊了。

蘇令蠻仰著臉笑:“侯爺緊張了?”

楊廷握了握拳,瞇起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若小師妹欲春風一度,本侯倒也樂意奉陪。”

蘇令蠻沒理他的輕薄,輕笑了一聲:

“聽聞侯爺身具紫薇鬥數,有帝命加身,可曾想過以後?”

她這話簡直是晴天霹靂,若換個人來,恐怕當場人頭落地。蘇令蠻卻篤定了楊廷不會出手,畢竟……她如今可是鬼谷子指明要認的小徒弟。

楊廷眉頭一擰,冷聲否了:“一派胡言。”

蘇令蠻挑眉,也不與他爭辯:“世上無不透風之墻。鬼谷子嘗為太祖披言,言梟雄立國,果然應了;披語墨師姐一身孤寡,甘當國祚,也應了……那麽,你威武侯的批命……”

此命一批,便當今聖人當真與他情誼甚篤,矛盾爆發之時,沒有一個明君再容得下,何況楊宰輔確實權傾朝野。

楊廷沈聲道:“你意欲何為?”

“既然侯爺的十二部曲都能被人滲透,為何不往上頭猜一猜?若當真是……上頭那位猜忌,有此能量,不足為奇。”

蘇令蠻知道自己是僅憑著那一點點的聯系瞎猜,不過有這一點點,也足夠她作籌碼綁一綁了:“侯爺這命數,多少人知曉,又有多少人會不顧同門之誼通風報信?侯爺從阿蠻那裏抽絲拉藤地牽了那一大片出來,可有曾想過,為何對付侯爺之人,與對付阿蠻的,是同一波?”

這問題,在蘇令蠻心裏攪和了許久,此時卻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問出來。

楊廷看著她的面色,有些奇特。

他從前想過,這蘇家的二娘子還有些莽撞魯直的天真與野性,卻不曉得她一慣的小聰明裏,尚有這麽一份政治敏銳度,雖說路線錯了。

“所以……?”

“雖說不知情由,可想來阿蠻與侯爺是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楊廷笑了一聲,負手道:“本侯可不是螞蚱。”

蘇令蠻不在意地擺擺手:“這不重要。”

正欲再說,楊廷卻不肯再給她繼續的機會了,他看著她,目光流轉,突然嘆了一聲:“從前本侯也以為,對付你我的,是同一撥人,可查到後邊,卻發覺不過是個巧樁。你那頭,也是亂糟糟的一團,查到京城,便止了。”

只暗流湧動,到底是何人下手,卻沒有任何思緒,倒是裏邊揪出來兩個人,其中一個便是——

“二娘子,師傅門下你且警惕一人:蔣思娘。”

餘者,楊廷再不肯多言。

蘇令蠻卻能理解,畢竟同屬一門,楊廷肯透露一句,其實已算是隱約站隊,畢竟,不看僧面看佛面。

待楊廷走後,蘇令蠻才有心思坐下來,細細盤算,看來之前她猜測有誤,但有一點,卻是很明確的,能使出這般陰毒手段的,往往是處於瘋狂嫉妒中的女子——

可若從時間線往前捋,一個六歲稚女有何值得嫉妒之處?

她額頭觸著沁涼的書架子,腦子迅速運轉。

一連串猜測被她否了,又一些線頭露了出來,她試圖換個思路。

若那人選擇這般麻煩的手段,緣由僅僅是:她殺不了或者,幹脆不能殺呢?

當時參加春日宴會殞命的消息,是從巧心口中得出的——可若連巧心得到的消息也是經過巧手掩飾過的,又當如何?

從這個出發點來看,後邊春日宴上發生之事,便說得通了。那人先是試圖逼她跳水,甚至安排了一個卑賤之人落水相救,意欲壞她閨譽,甚或後面還有一連串手段逼她嫁給那個“救命恩人”?

見那落水的戲碼行不通,便又安排鎮表哥欺辱她,依然是毀人閨譽的老手段。

之後馬球賽上致馬發狂,許是幕後之人清楚自己的本事,總不會殞命,至多不過是致殘——蘇令蠻此時想來,竟也很確定,憑著自己本事,總能保下性命來的。

毀人閨譽、致殘等等手段,卻唯獨不取她性命,究竟是不願、還是不能?

蘇令蠻傾向於後者。

可思路到這裏,又進入了死胡同。

世上所有事,總有來由動機,那人對付一個六歲稚女,動機何在?

蘇令蠻想不通時,便繞著書架子轉悠,指尖劃過一排排陳品,視線突然落到了標有《玄易》二字的龜甲上去。

手掌般大小,龜背上細細的棱紋仿佛被歲月浸透,顯出一股古樸厚重的氣息。

蘇令蠻心跳如鼓,視線膠著在那小小的甲片上,只覺得血液全數往胸口湧去,仿佛有什麽沈寂的東西在體內瞬間鼓噪起來——

她幾乎不受控制地伸手去取,一道微涼的風拂過,鬼谷子現出身形,左手執著那龜甲,搖頭謔道:“小阿蠻,這東西,可不是你能碰的噢。”

那股熱意瞬間褪去,蘇令蠻默了默,忍不住問:“師傅,這是何物?”……為何她感覺如此奇怪?

鬼谷子將龜甲收了,伸手輕輕在蘇令蠻頭上按了兩下,聲澈如水:“小阿蠻,莫心急,且待以後……你總會知道的。。”

“是玄門之物?”

蘇令蠻兀自不死心,總覺得眼前之物十分重要,重要到……似乎牽涉進她的命裏。

“我鬼谷一門,包容萬象,小阿蠻,莫強求。”

蘇令蠻一凜,直覺再問下便恐是不利,便幹脆直截了當應了聲是。鬼谷子又神出鬼沒地隱了。

這下,整座浩海樓唯她一人,重新恢覆了寧靜。

蘇令蠻略站了站,不再耽誤時間,收斂起心中萬般猜測,重新去了二樓,三樓對她而言太過艱澀,二樓卻是包羅萬象,各中雜家學術,甚或一些偏門的知識,亦包羅其中,蘇令蠻一入書海,便幾乎忘卻了時間,待狼冶來敲門時,才發覺日已近黃昏。

她在浩海樓消磨了一下午。

甚至在裏邊拾到了關於廚藝一道的兩本小冊子,這冊子封面起了毛邊,翻開來,尚且能見到小篆註解,記錄下各種菜色的配比、火候,甚或一些奇思妙想。

眾所周知,世家貴女比之寒門,有一項格外突出的,便是其傳承多年的私人食單,那些個特殊雅致又各有典故的精致菜肴,越是豐富,代表底蘊越足。

據傳前朝瑯琊王氏嫁女,光那食單拉開來,便有將近三丈,光這食單帶入夫家壓箱,便已經十足的有面兒了。大梁國有新嫁女入廚的風俗,第二日見公婆,早間都需親自下廚燒一桌子好菜,菜市越新鮮越特別,便越受看中。

書院廚這一道,入門先以刀工起,待雕花、成盤都合格,方能進入下一步。蘇令蠻刀工不差,不過練習了兩月便初有成就,超過了初級班的所有學生,授課先生之意,待避暑月結,便可讓其進入火候、調味與起鍋的步驟,不過大約是廚藝一道的敝帚自珍之風氣,先生教,也不過是酒樓中的尋常菜色。

而蘇令蠻尋到的兩本小冊,卻詳細地記載了各色食單,零零總總將近百道,甚或有一些奇思妙想,看得出,這記冊之人手藝不俗,能被收攏了二樓,想來總是有獨到之處。

蘇令蠻不由想起小飯堂裏的那些個美味菜色,便東望酒樓出了名的菜色,口味亦多有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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