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夢魘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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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武侯府。

空氣微醺, 郁郁的燥熱彌散開來, 一盞琉璃宮燈幽幽地在廊下打著轉。

莫旌一肩背著藤箱, 一手攙著一白發老者匆匆下了馬車,三步並作兩步入了正院。

老者約莫六十有餘, 暈黃的光下, 只能見面上縱橫的溝壑, 眼中沈澱的是歲月賦予的慈藹, 即便被拉得踉蹌,也並不生氣,只問道:

“你家郎君現今如何了?”

林木在廊下走來走去,眼見來人,登時喜出望外地迎了出來:“陌太醫,你可來了。”

陌太醫捋了捋虎須:“情況如何?”

話未說幾句, 人已經到了廊下。

林木嘆了一聲:“此番來勢洶洶,還未醒。”

推門進去, 這是一間典型的兒郎房間,東墻一幅雪夜射雕圖, 蜿蜒的長幾, 將整個南窗都攬住了,陌太醫未及細看,便被拉著穿過長長的過道, 入了內室。

一股極清幽極特別的香氣撲鼻而來,似蘭非蘭,讓人聞而忘俗, 一盞落地四足兩耳青銅方鼎架在墻角,其上裊裊散著一兩一錠金的龍涎土。

陌太醫揮了揮手:“將窗開了。”

一身著絳紫團花蜀錦立領上襦的中年婦人正坐在榻旁默默揩淚,一見陌太醫便如見了主心骨似的:“陌太醫,你快些看看,郎君他……又犯病了。”

莫旌放下藤箱,默默將窗開了。

陌太醫坐到榻旁的矮幾上,朝床看去。

只見一如芝如蘭的俊俏郎君此時正昏昏沈沈地睡著,白璧似的面上此時浮滿了一粒一粒的紅疹,眉峰緊攏,額頭密密地出了一層汗,口中囈語連連,聽不大真切,顯然睡得極不安穩。

“燒了多久?”

陌太醫熟稔地扯開楊廷衣領子端詳了一番,紅疙瘩密密麻麻起了一層,手指、足間全數看過,又細細地診過脈,一邊用帕子擦了擦手一邊問。

“酉時三刻至現在便一直高燒不止,約莫兩個多時辰了。”

婦人淚水漣漣地道,被林木勸著攙到一旁坐下:“阿娘,你就莫要瞎摻和了,太醫都來了。”

宵禁落鑰後莫旌只得先去了一趟宰輔府,特特取了宰輔的手諭才將將敲開宮墻,把用慣了的陌太醫請來。這婦人亦不是旁人,正是林木的親娘林媽媽,楊廷的乳娘。

陌太醫顯然是對楊廷這樁病癥極為熟悉的,他熟稔地開了張房子讓莫旌拿下去煎退燒藥:“據老夫所知,郎君這病已經兩三年未曾犯過了,為何今日如此來勢洶洶?”

“今日可曾發生了什麽不同尋常之事,刺激到他?”

——不同尋常之事?

林木眼皮子動了動,搖頭道:“奴才不知。”

“這便奇怪了。”陌太醫捋了捋胡子,奇怪道:“按說沒什麽刺激的話,不至如此?或者郎君……”

陌太醫一咬牙,不顧一把年紀問:“與人有敦倫之事?”

林媽媽揩淚的手頓了頓,林木哭喪著臉道:“並無。”

“或有少年慕艾之人?”

林木攤手幾乎要哭了:“太醫,此乃郎君私事,奴才委實不清楚。”

便是知道,也得將嘴巴閉緊了。

思及在暗室裏那活色生香的一幕,林木恨不得將自己耳朵眼睛全掩了,知子莫若母,立時被林媽媽看出了點苗頭,照著腰間軟肉處狠狠一扭:

“阿木!說實話。”

林木支支吾吾不肯說。

陌太醫摸了摸鼻子:“心病還須心藥醫。”

作為太醫院首座三十餘載,達官貴人之中藏汙納垢之事不知凡幾,他能活到如此久,全因了“嘴嚴”兩字,所見所聞之事,從來是過眼過耳不過心。

只對著這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小郎君,陌太醫還是不免心軟,忍不住多囑咐了幾句:“郎君這厭女之疾,長久下去恐不是個辦法。”

楊氏一脈像跟受了詛咒似的,最年輕一輩嫡支只得兩個兒郎,支脈更是在建朝之戰中死絕了,若楊廷始終不能親近婦人,那宰輔一脈也該絕了。

思及多年前那樁舊事,陌太醫忍不住嘆了口氣:

作孽啊。

人若當真狠毒起來,可真是連孽畜都不如嘍。

林木被林媽媽訓得跟孫子似的,投降道:“阿娘,當真不是你想的這回事,哪裏來什麽小娘子?”

林媽媽不信:“今天下午郎君接了個口信便匆匆出門,一回來便躺倒了,若非是親近了小娘子,又如何會這般發起疹子?”

林媽媽的一針見血,讓林木語塞了。

“乳娘,沒你說的這回事。”

一陣沙啞得仿佛刀刃擦過磨刀石的聲音在室內響起,楊廷吃力地撐著床頭吃坐起,朝陌太醫點了點頭:“陌太醫,又麻煩您了。”

“郎君客氣了。”

林媽媽一見,忙不疊地給他身後塞了個枕頭,怨道:“郎君也莫嫌乳娘多事,就你最早發病時,也沒見發成這樣。”

“勞乳娘擔心了。”

褪去在外的強硬,楊廷唇色發白,眼瞼微垂,側顏乖巧,仿佛還能看出幼時的一點痕跡。林媽媽心疼地抽巾子給他揩汗:“乳娘擔不擔心不重要,你千萬保重著些身體才好。”

想到那天殺的始作俑者,林媽媽便忍不住想拔刀砍人。

“既是醒了,便沒什麽大礙了,一會退燒的藥煎來後,一日分五次吞服,每次一碗,連服三日。小郎君心火過旺,還是莫要像以前,精神稍好些,便將藥餵了魚。”

楊廷嗜甜,素來不愛吃苦的,聽聞頓時皺了皺眉。

陌太醫卻不管他,藤箱一背,腳步熟門熟路地往外擡:天色已晚,宮門已落鑰,他還是在威武侯府待上一晚再說。

林木已經匆匆跟上去安排諸事,步子快得跟後頭有狗在攆似的。

“這小子!”林媽媽好笑道,見楊廷懨懨的,伸手探了探額頭,嘆了口氣:“郎君這麽多年沒發病,乳娘還以為事情就這麽過了。”

楊廷重新躺下身來,翻身朝著床內側,悶悶道:“乳娘,你回去休息吧。”

林媽媽看著自小一不快活便不想理人的郎君,“哎”了一聲:“一會莫旌拿藥來,郎君莫要耍脾氣不喝了。”

“哦。”

楊廷輕輕應了一聲。

乳娘輕巧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楊廷翻了個身,怔怔看向窗外。

天氣漸熱,窗上的綃紙換作了茜素青色碧溪紗,微風徐徐,月亮的清輝透過窗紗透進,床前灑落一地清輝。

夜色溫柔。

楊廷閉上眼,沈沈睡了過去。

蘇令蠻又做起了夢。

夢裏,她被一只龐然大物追得胡亂逃竄,最後被一只狐貍藏在了洞中,躲過了一劫。正當她對狐貍感恩戴德之際,卻驚詫地發覺自己一動都動不了了。狐貍露出了真面目,猙獰地笑著,一邊將她衣物解了,拈著她光滑的皮子陶醉地道:“瞧這上好的皮子,一會剝下來,必是能賣個好價錢!不過,先讓爺爺我爽快爽快……”

狐貍皮子一揭,又變成面目模糊不清的人……

蘇令蠻嚇醒了。

夢中的細節已然記不太真切,卻能深切地記得當時的弱小,與心底鋪天蓋地襲來的恐懼——仿佛親身經歷過似的。

她深深喘了口氣,直楞楞看著床頂,無奈地發覺:

臨上書院前一晚,自己竟然失眠了。

窗外鳥鳴啾啾,蘇令蠻起得極早,每日必做的鍛煉完成了將近五遍後,小八才拎著熱水姍姍來遲。

“二娘子今日起得甚早。”

蘇令蠻笑笑,就熱水梳洗過後,便換上了昨日新買來的那套白底墨染紅衣曲裾,只在袖口和腰間一道細細的紅邊兒,大幅潑墨似的染色技法,使得整條曲裾行雲流水如一副水墨畫也似,細細的紅邊不過分喧賓奪主,卻挑染出一絲活力與朝氣,使之不過分沈悶。

曲裾與襦裙不同,極之挑人。

稍矮一些稍胖一些甚至稍瘦一些,穿出來都不是那個味兒,是以這曲裾潑墨雖難得,卻是羽衣坊滯了許久之物,價位一降再降,及至於流入了蘇令蠻手裏——否則單以這曲裾高挑的染技,價位也不可能低於三百兩紋銀。。

蘇令蠻是天生的衣架子,細腰長腿,胸脯鼓鼓,整一條深衣曲裾便仿佛是為她量身定制過,如前朝走來的貴女,溫文娟麗,不可方物。

小八繞著她忍不住“哎”了兩聲:“二娘子,你莫不當真是仙女下凡來的?”

蘇令蠻聽厭了,轉頭卻見綠蘿也訥訥地點了點頭,極為難得地道:“約莫是了。”

蘇令蠻拿著西洋鏡照了幾回,才堪堪見了一段,對於不能見證“仙女下凡奇跡”的時候有些洩氣,嘟囔道:

“若是有能將全身照進去的鏡子便好了。”

小八將帕子收了,啐道:“美得您!就你那手裏這把鏡子奴婢回頭可去打聽了,要這個數。”

她豎起了一個大拇指一個小拇指。

“六百兩?”

蘇令蠻咋舌道。

“可不?”小八將先前換下的臟衣物收了,才道:“若換成能將全身照進去的,您可不得天天守著,免得遭賊惦記去?”

蘇令蠻煞有介事地點頭,一揮手:“這倒是,那還是莫買了吧。”

綠蘿翹了翹唇,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說得好像能買得起似的。

“來,二娘子,奴婢今日給您梳。”

暗衛的十八般武藝,每一回現出來,都讓蘇令蠻不免驚嘆起自己占了大便宜,她看了看頭頂兩側的流蘇髻,雙眸彎成了一彎月牙兒:

“綠蘿你這手藝,都可以去開個專門綰發的鋪子,到時候必定客似雲來。”

綠蘿睨了二娘子一眼,不理她顯而易見的興奮,只覺還少了些什麽,伸手在妝奩裏翻了翻,只找到一塊缺了一瓣花瓣的四瓣梅花鈿,蘇令蠻愕然道:

“這……怎麽給阿娘裝進去帶來了?”

“去年國公府送去的花鈿,按人頭每人一個,到我這便缺了一瓣,我記得還為這與人打了一架,原來還沒丟?”

“花鈿是近幾年長安時興起來的額心飾,二娘子既不肯塗香粉胭脂,便貼個花鈿應應景罷。”

說著,伸手一貼,並以胭脂筆略略描摹上幾筆,那缺失的一瓣恰在額心正中,更顯得膚白眼清,淑麗動人。

蘇令蠻拍手道:“時辰差不多了,我便先去與阿瑤會和吃些朝食就走,小八,你看家。”

“白鷺書院自來便有不許帶丫鬟仆役的規矩,綠蘿,你不如也與小八在家玩吧。”

綠蘿搖頭拒絕:“二娘子恐怕不知道,那些小娘子們明面上自是誰都不帶,但如奴婢這般暗中盯著的還是有幾個的。您還是讓奴婢暗中跟著吧。”

蘇令蠻想到那幕後黑手,沈吟道:

“也好。”

“不過若綠蘿有事,事先與我說一聲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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