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湖(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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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湖(已修)
僅僅是一頓午飯嗎？
簡喚塵生平第一次投來審視的目光, 讓她沒有由來的心裏發寒。
他一直是非常聰明的人，智商情商卓群，無限地向下兼容她所有的棱角, 包容她的古怪和自私, 但絕對不忍受的底線在哪裏。
任苒其實也心知肚明。
她的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或許在晏知時那裏還能詭辯圓融一二, 但是在簡喚塵這裏，是絕對行不通的。
見她的回應消極沈默，簡喚塵在小區門口叫停了汽車。
星月疏朗，明天大約是哪戶人家要結婚, 花園裏門前沿路的空車位上停滿了貼了紅囍字的婚車, 靴底踩在下水道的井蓋上也貼了紅色的紙。
簡喚塵牽著她的手在黑暗裏走過憧憧樹影，他打破冷凍的氛圍，說：“我只是不喜歡你有我不了解的事情。”
她反問說：“誰能做一個完全透明的人？阿簡，你對我就沒有秘密嗎？”
任苒原以為他會幹脆地說沒有。
誰知簡喚塵沈默數秒後, 吐出一個字：“……有。”
任苒較真地問他：“那你現在要不要跟我說？”
簡喚塵拒絕道：“暫時不行。”
她的眼神瞥過來, 暗帶著，“你還不是這樣？”的埋怨的意思。
“是為你好，所以暫時還不能說。”
她十分偏激地解讀：“不是所有的事情標榜上為你好，那就是無辜。”
“我不無辜，”簡喚塵說，“所以，如果你到時候不高興，可以全視作是我的錯。”
簡喚塵垂眸看著她的臉，她的眼裏寫滿了疑惑和探究, 但是考慮到這個話題的起因, 最終還是沒有主動追問下去。
他在這刻又開始心疼任苒有點傻氣。
任國鳴新交的女友，在花園裏的小圈子裏基本早就傳遍。
那個比任苒大不了幾歲的女孩在她出門上學的時候來過幾次。
平日開著小跑, 挎著雙C的包趾高氣昂地進進出出，支使著家裏的徐阿姨，毫不避嫌地同鄰裏打招呼，儼然一副當家太太的姿態。
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只瞞著任苒一個。
任家鄰裏關系本就一般，任苒只是個孩子，沒人主動去找她的晦氣。
簡喚塵不知道這種隱瞞會不會叫她生氣，只是一直在猶豫著，任苒爸爸女人緣一直很好，萬一哪天同那個女孩分了手，自己何必多此一舉？
但到那個學年的最後一天，當私家車等到大門處人群散盡，簡喚塵撥打任苒的電話久久沒有回應，他的心臟突然咯噔一跳，有了非常不妙的猜想。
二十分鐘前。
譚杳為了回家過年，特意拆了床單被罩，又將褥子疊了放進櫥櫃裏，忙完這一遭出來的時候，學校裏已經走得沒剩幾個人。
她在到公交站牌時，看到戴著圍巾，穿著白色短款羽絨服發呆坐在長椅上的任苒格外詫異。
兩人彼此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直到十分鐘後，一輛人員稀少的公交停到面前，譚杳往前兩步去車門處。
任苒突然開口，在身側問她：“這趟車是不是去平湖？”
譚杳下意識地問：“你要去平湖？”
“對，我有親戚在那。”她說。
於是譚杳沒再說話，自行上了車。
任苒緊跟著起身，投了二十塊錢的紙幣，繞過譚杳身邊，坐到了最後一排，拉起圍巾遮住臉，倚在了車窗上。
公交車廂裏晃晃蕩蕩，尤其是出了主城區以後，路況瞬間差了一大截，顛簸感強烈地差點將人從座位上甩起來。
譚杳緊緊抓著前排座椅的扶手，無意間地回眸，看到任苒一動不動地還在原處，她就猜測對方應該是沒睡。
兩個小時的車程，從密密麻麻的鋼鐵叢林，開過漫長碧綠的田野。
車子在開進郊區以後乘客反而更多了一些，挎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領著孩子，用口音濃重的方言互相聊著天。
坐在譚杳身側的女人看她還穿著校服，問她上得那個學校。
說起燕大附中，對方也不是很熟悉，只是拽著小男孩不讓他跑鬧，拿譚杳教訓他道：“你看這個姐姐多斯文？跟這個姐姐學，考好大學。知不知道？”
譚杳那刻為這誇獎也有些赧然。
許久後，當公交走到田野的盡頭，再次出現一片聚集的城鎮，這裏樓宇低疏，灰塵四起，沿街叫賣著年畫春聯的小攤鋪了大片。
是平湖到了。
譚杳背著書包起身，她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最後一排那個一動不動，孤零零的身影，抿了抿唇，起身走過去起身拍了拍她。
任苒緩緩地睜眼，眼瞳不知是不是因為困倦而發紅。
譚杳說：“平湖到了。這裏是終點站。”
任苒從嗓子裏說了聲：“好。”
許久，下車的譚杳身後出現了衣料的摩挲聲，是她也起了身。
譚杳在那時也沒想管她，家裏還有幾百米要走回去，媽媽在家等著她吃飯，她沒有這個耐心陪大小姐消磨時間。
只是往前走出很遠，她的腳步卻停下來，轉身回頭，看著任苒下了車，抱著書包站在成群的攤販中無所適從地躲避著來往的行人。
譚杳還是走了回去。
任苒擡頭看見她折返，便一動沒動地站在原地等她。
譚杳開口問道：“你從來沒來過平湖，在這裏也沒什麽親戚對吧？”
任苒沒回答。
“你沒有身份證，晚上怎麽休息？”
任苒說：“我沒關系。你先回家吧。”
譚杳的臉緊繃著。
她是討厭任苒的，但是人跟著她到了平湖，真的丟了或者後續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這個結果她也承受不了。
腦海裏自動腦補出了很多很可怕殘忍的劇情，譚杳沈著臉，語氣硬梆梆地問：“你要不要去我家？”
“我家裏只有我媽一個，你見過的。”
“……”
任苒跟在她的身後，慢吞吞地挪動了腳步。
譚杳家裏是一棟沿街的二層小樓，一層租出去做了門面賣種子化肥，二樓是自住，要從背後的樓梯繞上去。
這棟樓是譚杳出世前後建的，也有大十幾年了，二樓入眼便是一個很大的客廳，也沒幾件新的家具，跟軍屬大院裏任家一樣。
實則又不太一樣。
看顧奶奶的任家阿姨是從老家喊來的親戚，平日裏憊懶無趣。
她不會在門窗上貼嶄新的窗花，不會把地上掃得一塵不染，不會拿著幾樣水果擺出漂亮的果盤，也不會在家裏只有兩三個人的時候，炒出擺滿了小桌的噴香的飯菜。
“媽，我回來了。”譚杳脫下書包，往廚房去。
過了半分鐘，單婷穿著圍裙笑眼彎彎地從廚房裏出來，她看著站在原地無所適從地任苒，熱情地招呼她。
“小苒是吧？喲，怎麽還是只穿這麽點衣服？來家裏做客，就開開心心的，好好玩。”
“譚杳，帶你同學進屋裏去加件衣服去。”
任苒下意識地拒絕，譚杳已經掀開了門簾，她說：“我們家不比你們有地暖什麽的，不穿衣服就是冷。一會兒你就知道厲害了。”
任苒稍作猶豫，沒有再推拒。
譚杳的房間不算小，也很整潔，只是家具時間長了有些褪色，屋裏白墻上光禿禿的，也看不出什麽女孩子的特征。
譚杳從櫃裏拿出一件疊好的姜黃色的毛衣遞給她：“我媽織的，沒穿過。第一次穿可能有點紮得慌。”
任苒順從地拉開羽絨服的拉鏈，在薄薄的內襯外面直接將毛衣套上。
毛衣是高領的，超出內襯的部分蹭著脖子不太舒服。
她拽了拽領口，老實地說：“有一點癢。”
“這種毛線手織的都這樣，”譚杳非常平和地說，“跟你從服裝店買的那種熨燙好的成衣不一樣。沒穿過這種嗎？”
任苒說：“應該沒有。我媽媽很早離家了，我不記得她給我織過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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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是一頓午飯嗎？
簡喚塵生平第一次投來審視的目光, 讓她沒有由來的心裏發寒。
他一直是非常聰明的人，智商情商卓群，無限地向下兼容她所有的棱角, 包容她的古怪和自私, 但絕對不忍受的底線在哪裏。
任苒其實也心知肚明。
她的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或許在晏知時那裏還能詭辯圓融一二, 但是在簡喚塵這裏，是絕對行不通的。
見她的回應消極沈默，簡喚塵在小區門口叫停了汽車。
星月疏朗，明天大約是哪戶人家要結婚, 花園裏門前沿路的空車位上停滿了貼了紅囍字的婚車, 靴底踩在下水道的井蓋上也貼了紅色的紙。
簡喚塵牽著她的手在黑暗裏走過憧憧樹影，他打破冷凍的氛圍，說：“我只是不喜歡你有我不了解的事情。”
她反問說：“誰能做一個完全透明的人？阿簡，你對我就沒有秘密嗎？”
任苒原以為他會幹脆地說沒有。
誰知簡喚塵沈默數秒後, 吐出一個字：“……有。”
任苒較真地問他：“那你現在要不要跟我說？”
簡喚塵拒絕道：“暫時不行。”
她的眼神瞥過來, 暗帶著，“你還不是這樣？”的埋怨的意思。
“是為你好，所以暫時還不能說。”
她十分偏激地解讀：“不是所有的事情標榜上為你好，那就是無辜。”
“我不無辜，”簡喚塵說，“所以，如果你到時候不高興，可以全視作是我的錯。”
簡喚塵垂眸看著她的臉，她的眼裏寫滿了疑惑和探究, 但是考慮到這個話題的起因, 最終還是沒有主動追問下去。
他在這刻又開始心疼任苒有點傻氣。
任國鳴新交的女友，在花園裏的小圈子裏基本早就傳遍。
那個比任苒大不了幾歲的女孩在她出門上學的時候來過幾次。
平日開著小跑, 挎著雙C的包趾高氣昂地進進出出，支使著家裏的徐阿姨，毫不避嫌地同鄰裏打招呼，儼然一副當家太太的姿態。
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只瞞著任苒一個。
任家鄰裏關系本就一般，任苒只是個孩子，沒人主動去找她的晦氣。
簡喚塵不知道這種隱瞞會不會叫她生氣，只是一直在猶豫著，任苒爸爸女人緣一直很好，萬一哪天同那個女孩分了手，自己何必多此一舉？
但到那個學年的最後一天，當私家車等到大門處人群散盡，簡喚塵撥打任苒的電話久久沒有回應，他的心臟突然咯噔一跳，有了非常不妙的猜想。
二十分鐘前。
譚杳為了回家過年，特意拆了床單被罩，又將褥子疊了放進櫥櫃裏，忙完這一遭出來的時候，學校裏已經走得沒剩幾個人。
她在到公交站牌時，看到戴著圍巾，穿著白色短款羽絨服發呆坐在長椅上的任苒格外詫異。
兩人彼此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直到十分鐘後，一輛人員稀少的公交停到面前，譚杳往前兩步去車門處。
任苒突然開口，在身側問她：“這趟車是不是去平湖？”
譚杳下意識地問：“你要去平湖？”
“對，我有親戚在那。”她說。
於是譚杳沒再說話，自行上了車。
任苒緊跟著起身，投了二十塊錢的紙幣，繞過譚杳身邊，坐到了最後一排，拉起圍巾遮住臉，倚在了車窗上。
公交車廂裏晃晃蕩蕩，尤其是出了主城區以後，路況瞬間差了一大截，顛簸感強烈地差點將人從座位上甩起來。
譚杳緊緊抓著前排座椅的扶手，無意間地回眸，看到任苒一動不動地還在原處，她就猜測對方應該是沒睡。
兩個小時的車程，從密密麻麻的鋼鐵叢林，開過漫長碧綠的田野。
車子在開進郊區以後乘客反而更多了一些，挎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領著孩子，用口音濃重的方言互相聊著天。
坐在譚杳身側的女人看她還穿著校服，問她上得那個學校。
說起燕大附中，對方也不是很熟悉，只是拽著小男孩不讓他跑鬧，拿譚杳教訓他道：“你看這個姐姐多斯文？跟這個姐姐學，考好大學。知不知道？”
譚杳那刻為這誇獎也有些赧然。
許久後，當公交走到田野的盡頭，再次出現一片聚集的城鎮，這裏樓宇低疏，灰塵四起，沿街叫賣著年畫春聯的小攤鋪了大片。
是平湖到了。
譚杳背著書包起身，她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最後一排那個一動不動，孤零零的身影，抿了抿唇，起身走過去起身拍了拍她。
任苒緩緩地睜眼，眼瞳不知是不是因為困倦而發紅。
譚杳說：“平湖到了。這裏是終點站。”
任苒從嗓子裏說了聲：“好。”
許久，下車的譚杳身後出現了衣料的摩挲聲，是她也起了身。
譚杳在那時也沒想管她，家裏還有幾百米要走回去，媽媽在家等著她吃飯，她沒有這個耐心陪大小姐消磨時間。
只是往前走出很遠，她的腳步卻停下來，轉身回頭，看著任苒下了車，抱著書包站在成群的攤販中無所適從地躲避著來往的行人。
譚杳還是走了回去。
任苒擡頭看見她折返，便一動沒動地站在原地等她。
譚杳開口問道：“你從來沒來過平湖，在這裏也沒什麽親戚對吧？”
任苒沒回答。
“你沒有身份證，晚上怎麽休息？”
任苒說：“我沒關系。你先回家吧。”
譚杳的臉緊繃著。
她是討厭任苒的，但是人跟著她到了平湖，真的丟了或者後續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這個結果她也承受不了。
腦海裏自動腦補出了很多很可怕殘忍的劇情，譚杳沈著臉，語氣硬梆梆地問：“你要不要去我家？”
“我家裏只有我媽一個，你見過的。”
“……”
任苒跟在她的身後，慢吞吞地挪動了腳步。
譚杳家裏是一棟沿街的二層小樓，一層租出去做了門面賣種子化肥，二樓是自住，要從背後的樓梯繞上去。
這棟樓是譚杳出世前後建的，也有大十幾年了，二樓入眼便是一個很大的客廳，也沒幾件新的家具，跟軍屬大院裏任家一樣。
實則又不太一樣。
看顧奶奶的任家阿姨是從老家喊來的親戚，平日裏憊懶無趣。
她不會在門窗上貼嶄新的窗花，不會把地上掃得一塵不染，不會拿著幾樣水果擺出漂亮的果盤，也不會在家裏只有兩三個人的時候，炒出擺滿了小桌的噴香的飯菜。
“媽，我回來了。”譚杳脫下書包，往廚房去。
過了半分鐘，單婷穿著圍裙笑眼彎彎地從廚房裏出來，她看著站在原地無所適從地任苒，熱情地招呼她。
“小苒是吧？喲，怎麽還是只穿這麽點衣服？來家裏做客，就開開心心的，好好玩。”
“譚杳，帶你同學進屋裏去加件衣服去。”
任苒下意識地拒絕，譚杳已經掀開了門簾，她說：“我們家不比你們有地暖什麽的，不穿衣服就是冷。一會兒你就知道厲害了。”
任苒稍作猶豫，沒有再推拒。
譚杳的房間不算小，也很整潔，只是家具時間長了有些褪色，屋裏白墻上光禿禿的，也看不出什麽女孩子的特征。
譚杳從櫃裏拿出一件疊好的姜黃色的毛衣遞給她：“我媽織的，沒穿過。第一次穿可能有點紮得慌。”
任苒順從地拉開羽絨服的拉鏈，在薄薄的內襯外面直接將毛衣套上。
毛衣是高領的，超出內襯的部分蹭著脖子不太舒服。
她拽了拽領口，老實地說：“有一點癢。”
“這種毛線手織的都這樣，”譚杳非常平和地說，“跟你從服裝店買的那種熨燙好的成衣不一樣。沒穿過這種嗎？”
任苒說：“應該沒有。我媽媽很早離家了，我不記得她給我織過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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