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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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

認識那麽久, 任苒是在譚杳面前第一次談及自己的家庭,那個在別人的口中,父親富有, 母親高雅的家庭。

她隨口戳破那層華麗外皮, 露出不怎麽光鮮的底。

譚杳為她突然的剖白一時也有點楞怔, 兩人並沒有達到能分享隱私的親密程度,她想了許久,還是選擇了沈默。

任苒也沒有期待對方的反饋,她自顧自地對著鏡子將外套重新穿好, 適應著脖子和手腕上那象征著親密與心血的陌生觸感, 由衷地說。

“你媽媽真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很羨慕你,譚杳。”

晚餐的飯桌,簡直是到了任苒的主場。

她嘴甜,跟單婷聊天一直表現得非常熱情又乖巧, 說感謝和誇獎的話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每一句都叫人舒服。

她真心想討好誰的時候是很招人喜歡的。

單婷被她一口一句哄得非常開心,笑得嘴都合不攏,晚上任苒去浴室洗漱的時候,還特意拉著譚杳問:“小苒這孩子真的不錯,之前怎麽沒怎麽聽你提過她?”

譚杳也沒什麽可講,她想,大約是,任苒以往的時候,跟現在都很不一樣吧。

任苒在學校裏並不是一個很好做朋友的人, 她或許是跟誰都能聊上兩句天, 但那全是學霸和優等家庭出身的社交圈自帶了隱性的排外機制。

普通的學生跟不上她晚餐也要去校外吃西餐的誇張消費,也沒有多餘的空閑浪費幾個小時陪她燙發、做美甲。

譚杳比誰都清楚, 改變人生路徑唯一的方式是高考,任苒聲色犬馬的生活攤在眼前,是充滿誘惑的人生岔路歧途。

這都是不為單婷所知的緣由。

單婷幫任苒在譚杳的小床上多鋪了一床被子。

譚杳個子比她矮上一些,任苒換完睡衣和睡褲出來,都短出了一截,露出白生生的腕踝,被單婷驅趕著趕緊到床上去。

譚杳從浴室裏洗了個澡,出來草草吹了頭發,就窩進了她身側的另一床被子裏。

任苒也不是沒在朋友家裏留宿過,但是跟不怎麽相熟的人睡還是頭一次,雖然兩人已經做了整個學期的同桌。

屋內早早關了燈,她看著月光映著窗欞,窗外樹影婆娑,曬過的被子暖洋洋的,但是漏在外面的臉有些涼。

譚杳在黑暗中突然開口問:“你是不是沒有跟家人說在我這裏?”

“沒有。”

“你真沒打招呼?”譚杳遲疑道,“這事不能開玩笑。”

“我爸女朋友懷孕了,昨天鬧到我這裏讓阿姨去伺候她,我答應了。”

任苒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現在家裏連只蒼蠅也沒有,大概也沒人發現我不在。”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沈默,譚杳隔了許久說:“我很久沒見過我爸爸了。”

“再婚了嗎?”

“不知道,”她睜著眼睛,看頭頂被路燈切割分明的光影,緩緩吐出一口氣,“聽說是去沿海城市打工,七八年沒見過了,不知道還活著沒有。”即便是截然不同的生長環境,有些痛楚卻在此刻完成共情,兩人一時都非常消沈。

或許是這兩句閑天給了一些心理上親密的錯覺。

譚杳沒忍住地脫口而出:“你跟簡喚塵,是不是在一起了?”

任苒的大腦還在上一個話題裏,她說:“嗯?我以為你對這些不太感興趣。”

譚杳的臉有些燒起來,她解釋道:“我看他對你很好,應該很喜歡你吧?你呢?也是喜歡他的嗎?”

任苒偏過頭,只能勉強在黑暗中分出譚杳盈亮的眼睛:“喜不喜歡什麽的,很重要嗎?”

她為這種喜不喜歡的話題覺得很沒有意思。

“你要是我,現在會有心情想這些嗎?”

譚杳說:“可是大家都覺得你跟簡喚塵是一對。”

任苒沒反駁,也沒有應答,態度模棱兩可地說:“他是很重要的人。”

譚杳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那晏知時呢?”

她嘴裏蹦出的晏知時讓任苒非常詫異。

她與晏知時的接觸絕大多數都在校外,很少有人會將他和簡喚塵擺在一起比。

“你怎麽會問到他?”她好奇道。

譚杳慶幸現在的黑暗能掩蓋一切不為人知的秘密,又怕飛速跳動的心臟將隱私洩底。

“你元旦摔壞手機那次,小秋看到你買了情侶手機殼。另一只,我在晏知時那裏見到了。”她說。

校園論壇上還掛著兩人在食堂一起吃飯的照片,她見過任苒的桌上擺著他字跡的試卷,再到那對一起正在使用的手機殼。

樁樁件件都在彰顯著他們私下交往遠超於常人的親密。

如果沒有簡喚塵,這種親密或許還算正常。但是中間有簡喚塵,這又是什麽呢?

他們是什麽關系呢?譚杳想問的一直是這句。

任苒說:“他也是我的朋友。”

譚杳為這個答案,覺得有些不負責任到有些荒誕。

身邊的被子動了動,任苒側過身子面對著墻壁,聲音困倦:“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很多問題現在也沒答案。”

這是終止話題的意思。

譚杳默默地閉緊了嘴巴。

任苒在譚杳家裏住了兩夜。

她沒有主動提及要回家的事情,就像個普通的被邀留宿的朋友。

白天單婷出門上班,她占了譚杳的半張書桌像模像樣地同她一起學習,晚上一起說兩句夜話早早入睡。

休息的時候主動幫忙做做家務,不過水平有限,活幹得都很不利落。

後來倒是真的讓任苒找到有趣的事情,樓下的種子化肥店的老板弄來一只小狗給兒子養,說是新年帶旺。

任苒從窗戶玻璃上瞧見了,下樓湊起了熱鬧,對她來說只要不學習,做什麽都是好的。

到第三天的下午四點多,任苒出門未歸,譚杳埋頭做試卷的時候,擺在桌上的的手機震了震。

她只擡頭看了一眼,滾動在新短信最前面的幾個字是“你好,我是晏知時……”

毫不誇張,譚杳後背的汗毛在那一刻直接豎起來,她的心臟像是被一把攥住那樣發緊,慌忙地滑開手機解鎖。

那條短信的全文在面前展開。

[你好。我是晏知時,從林老師那裏要到你的手機號碼。請問你清楚任苒在哪裏嗎?]

她的指尖飛速地、劈裏啪啦地按著字,秒回了他的消息:[你好,我是譚杳。她現在在我這裏,我在平湖。]

譚杳發完消息只感覺手指都發軟,她站起身,要走到窗前向下看著一樓的化肥店。

老板兒子和小狗還在原處跑來跑去,但是下樓去玩的任苒卻並不在那裏。

任苒並沒有走遠。

她剛才在預備折返的時候,想起譚杳家裏的醋瓶已經空了,所以想去買來添上。

超市門口,為了慶賀新年早早擺出了成片的花樣繁多的新鮮水果。

她在譚杳家裏白吃白喝好幾頓,便想多買一些,沒料想挑來挑去,稱重後的價格超出了口袋裏的現金。

身後的長隊裏阿婆沒有耐心地催促著,任苒猶豫良久,終於打開了手機。

手機開機的前半分多鐘,界面被卡死到動不了,一條一條的消息以及通話記錄,一直不停地跳出來,什麽功能都無法操作。

她直接全部上滑,調出付款碼給老板,這時突然又沖進來一條通話。

任苒為了不耽誤結賬下意識再滑,下一秒,通話卻直接接通了。

男聲在電話那頭問她:“小苒,你現在在哪裏?”

任苒回到家裏已經是十五分鐘以後,譚杳急匆匆地從屋裏出來,看著她進廚房放下醋瓶和裝滿水果的塑料袋。

她開口準備說話,就聽到任苒說:“一會兒有人來接我回家,可能等不到阿姨下班了,你能幫我道個別嗎?”

“是晏知時嗎?他剛剛給我發的信息問你。”

任苒的眼神躲開譚杳殷切的目光:“是簡喚塵。他大概還有一個小時就到了。”

譚杳說:“……我剛剛給晏知時發了定位,他好像有點遠,你要不等等他?”

簡喚塵已經出發,他不喜歡晏知時是顯而易見的事,哪裏還能等他來?

任苒回避了這個問題,她說:“我收拾一下東西。麻煩你幫忙說一聲吧,就說我已經走了,讓他不要過來了。”

說罷,她繞過譚杳身邊,往屋裏收拾東西去了。

譚杳站在原地,從背後看著她,許久跟在定位消息後又發了一條。

[任苒回去了。]

對方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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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多鐘,單婷還沒有下班,天色已經黑透,譚杳在廚房裏熱上中午的剩菜。

抽油煙機的轟鳴蓋住了樓下的車響,片刻後門口有“啪啪”的敲門聲。

譚杳關掉燃氣竈,往門口去,拉開門的瞬間,看見了黑夜中前來叩門的晏知時。

譚杳在那刻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只覺得不可思議,眼前的一切跟夢一樣。

晏知時禮貌地問她:“任苒在嗎?”

她恍然如大夢初醒:“她剛剛走,大概四十分鐘前。我給你發過消息了,你看見了嗎?”

晏知時說:“嗯。我怕她不想見我,所以騙我。”

“她回家了,”譚杳又說了一遍,“你可以稍晚給她打個電話。”

晏知時是從馬路對面徑直跑上二樓的,他的氣一直沒有喘勻,胸口起伏著,聞言道了個謝,轉身下了臺階。

譚杳在那刻沒忍住說:“我已經說了你要來,但是接她的人已經到了。所以沒有等你。”

“晏知時。”

她說:“是簡喚塵來的。”

對方下樓的腳步頓住,回頭望向她。

譚杳鼓起勇氣,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不清楚這件事。她跟簡喚塵,一直都有很親密的……”

“我清楚。”

晏知時出聲打斷了她:“謝謝你,譚杳。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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