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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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自家風光霽月仙風道骨的師父可能不在了,顏九九哽咽的說不出話來:“不,師兄你……一定……是騙我的,對不對?”

鎮元道長滄桑的面容上滿是哀痛的神色:“師妹,你要節哀,若是師父尚在人世,一定不願看你過度悲傷的。”

“不,我不信,師父不是不老不死的神仙嗎?為什麽會突然沒了,師兄你是騙我的對不對,你帶我去見他。”顏九九撲上前,扯著鎮元道長的袖子,滿臉希冀的看著他。

鎮元道長微微扶住她顫抖的肩膀,說道:“師妹,你冷靜一點,聽我說。當年三界分離的時候,師父他毅然舍棄九重天,選擇留在人世間維持秩序、普度世人。可人界靈氣稀薄,又怎麽可能維持一個創世神的神力,千百年以來,他老人家都是靠著凡人的信仰之力來維持神力和本體的。誰知隨著時代的發展,凡界的信仰漸漸等同於無,師父的神力也日漸微弱,早就是強弩之末了。”

“他原打算撐個五年八年,替你和你師姐鋪好路再走的。可上次替你排傳送陣消耗過大,去年年終又不知為何突然神魂離體,這損耗,對於力量微弱的神明來說,簡直是致命的。我和你帶回來的那只玉魈一起守了他整整一個冬天,玉魈散盡靈力再度沈睡,而我,拼盡一身修為,也沒能護得住他。你師兄我沒用,實在是束手無策啊,師妹,不要太過傷心,你要怪就怪我吧。”

顏九九搖著頭後退,看著自家師兄變得比之前的圓圓年輕不了幾歲的容顏,她有什麽資格怪他呢?

師兄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還為了師父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倒是她,為什麽不早點上來?導致連師父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而且聽師兄話裏的意思,師父兩次消耗神力都是為了她。

第一次是吳女士生病,為她布下通往千裏之外龍城的傳送大陣,第二次是她的性命受到嫦娥威脅,師父神魂立體前去維護她。

她還記得師父站在虛空中露出的那個縹緲慈悲的笑容,那時候,他就已經快不行了吧。

是她害了師父,是她!

顏九九怎麽也不能接受,明明在她下山前還站在院子裏籠著袖子目送她的俊美青年,會就這樣消散在天地之間。

她哽咽著擦幹眼淚,強自鎮定下來,詢問鎮元道長:“師兄,師父在哪?你帶我去拜祭一下他老人家好不好?我都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還沒來得及謝謝他呢,再怎樣,師徒一場,至少也得給他磕個頭啊。”

說著說著,她悲從中來,眼淚又忍不住噴湧而出。

狐三三聽說迦南出事了心情本來就不好,又見顏九九傷心成這樣,感覺心裏像是有一個攪拌機在不停的攪動,連忙催促鎮元:“好了,多的話等下再說,快給我們帶路吧。”

“哎……”鎮元仰天長嘆一口氣,將眼角快要溢出的淚憋了回去,才拂袖朝平臺外沿走,“你們跟我來吧,師父還未入葬,現在就安置在山下瀑布後方洞穴中的玉床上。”

一邊說著,他一邊率先飛了下去。

顏九九心裏說不出的難受,跌跌撞撞的跟在他後面往下飛,幾次險些墜落下去,惹得她肩上的狐三三擔憂不已。

它連忙替她打氣道:“九九,你要穩住,你師父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而且按理說他身為混沌初開時就存在的神明,如果真的隕落了,本體是會重歸混沌的,如今我們也只是聽了鎮元的一面之詞,到底是個什麽情況還未可知,先去看看再說。”

聽了它的話,顏九九下墜的身軀一頓,茫然的問道:“你是說,師父他很有可能沒死?”

“我也只是猜測……”它話還沒說完,就被急切的顏九九一把撈進懷裏,猛地向下俯沖而去。

很快便追上了前方的鎮元道長,隨著他一起沒入了湍急的瀑布裏。

這瀑布後面是個漆黑幽深的洞穴,和之前在壩橋村見到的那個很像,卻又有著人工開鑿過的痕跡。

顏九九跟在鎮元後頭往裏走,不時的催促他快一點,鎮元體諒她心裏難受,默不作聲的加快了腳步,帶著她徑直來到迦南躺著的洞穴裏。

隨著前方視野突然開闊,一座穹頂高聳墻壁上蜿蜒著裂紋狀玉帶的洞穴出現在眼前,這空曠的洞穴裏,到處都跳躍著白色的光點,和玉魈在後山瀑布住的那個有□□分相似,原本漆黑的洞穴也在這光點的照耀下展現出了全貌。

洞穴正中是一張帶著三個階梯的石臺,石臺上方擱著張長方形的白色玉床,而迦南,正無知無覺的躺在那玉床之上。

顏九九急匆匆的跑過去,爬上石臺,跪坐在低矮的石床前,見自家師父筆直的躺在上面,眉目舒展栩栩如生,就像是睡著了一般,身旁還蜷縮著一只純白的小猴子,也是一樣的氣息全無。

除了皮膚白的幾近透明以外,沒有任何異樣,也沒有死人身上那種頹敗腐朽的氣息,試問這樣的狀況怎麽能讓顏九九相信師父已經不在了呢。

她當下不再猶疑,換了個姿勢盤腿坐下,將手掌攤開置於迦南丹田上方,狐三三也跳躍到了他頭頂位置,將一只黑乎乎的小爪子置於他眉心中央。

鎮元道長見他倆像是要給迦南輸送靈力的樣子,連忙上前制止道:“師妹,不必徒勞了,師父的元神早在正月初七就感覺不到了,我和玉魈試過各種辦法,卻一點用都沒有。你們就在他肉身重歸混沌前好好看看他老人家吧。”

顏九九和狐三三卻置若罔聞,固執的閉上眼,在迦南身上細細查看。

顏九九分出一絲神識來探入迦南的丹田,在碰到一絲屏障時,突然感覺一股大力襲來,迅速拽著她下沈,隨後,就被吸入一片廣袤的混沌天地之中。

這片天地空曠而寂寥,整個空間內都是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見;周圍寂靜無聲,什麽也感受不到。

顏九九漂浮在其中,一顆心止不住的下沈,為什麽師父的丹田內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難道他真的不在了嗎?

她用意念控制神識,快速往前移動,轉了一大圈卻還是走不到頭,這片空間仿佛沒有盡頭一般,任由她肆意翺翔卻又見不到一絲生機。

顏九九徒勞的搜尋著,越走心越涼,雖然她不知道師父之前的丹田裏應該是什麽樣的,但肯定不是像現在這樣空無一物。連她的丹田裏都蘊含著一個供陰魂珠運轉的小天地,更何況是師父這樣的神明呢。

顏九九想到迦南平日裏迷迷糊糊又笑得一臉無害的樣子,怕冷怕餓,獨自在清貧的山崖上隱居,連做個飯都不會,他怎麽可能是神呢?怎麽會有神把日子過成他這樣?

一無所獲的失落充斥著她的心間,可讓她就這樣退出去,她又實在是不甘。

思考了片刻後,她停下來盤腿打坐,嘗試著開始運轉師父教她的那套修煉功法。

這套功法是師父自創的,順應天道而生,蘊含了天地間的法則,和師父之間有著解不開的聯系,如果自己在此修煉的話,能感受到師父的氣息嗎?她不願意放棄任何一絲救活師父的可能,這樣想著,便做了。

可迦南的丹田內靈氣枯竭,她試了一次又一次,才剛從自己丹田處內提起一團小小靈力,很快便如同雨滴落入大海,迅速消散於無形。

顏九九也不記得自己嘗試了多久,才終於從丹田中匯集起一團水滴大小的金色光斑。

金色,她曾聽師父說過,這是功德之力。

這團金色的靈氣對此時滿心絕望的顏九九而言,無異於黑夜中的火種。

她小心翼翼的包裹著它,呵護著它,將它緩慢的托舉向上,跨越一道道筋絡屏障,終於啵的一聲從頭頂冒出,懸空在了她的上方。

而顏九九此時,也已經是滿頭大汗,心跳如鼓,抖著身子幾近虛脫了。

原本,她還想趁機休息片刻再看看接下來該怎麽辦,可她頭頂這抹淡的快要看不見的金色光芒,卻絲毫不給她反應的機會,突然猛地一亮朝著前方激射而去。

顏九九再也顧不上其他,連忙提著一口氣跟在後面。

那點金光速度奇快,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顏九九跟在它後面只覺得自己飛了一個世紀那麽久,才終於見它停了下來,懸在半空顫抖不已,然後迅速下墜,沒入了腳下荒蕪的白色空間裏。

顏九九心裏一沈,迅速向下飛去,卻觸到了一片松軟的白色土地,她摩挲著,卻怎麽都感受不到那點功德之力的氣息了。

她並不願意就此放棄,思考了片刻後,她決定先回去恢覆一□□力再來,她總覺得這個位置有古怪。

她想了想,從空中撈了一片白霧,捏成一個大大的向下的箭頭置於半空,等了良久不見它消失後,方才放松心神退了出去。

鎮元道長在外面焦急的等了許久,見顏九九突然晃了一下,連忙上前將她扶住。

“師妹,你這是何苦啊。”鎮元道長深深嘆了口氣,千言萬語憋在心間,卻又一句都說不出來。

“師……師兄,我要救師父,我覺得他沒死,要救……救他。”顏九九倚在他懷裏,看著他遍布細紋的額頭和眼角,心裏說不出的心酸,拽著他的袖子,吃力的說到。

“師妹,人死如燈滅,何苦執著,若是有辦法,我早試了,如今離師父仙逝,已經一個月有餘。放棄吧,他老人家若是看到你如今的樣子,連走都會不安心的。”鎮元道長心酸的勸著她,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才入門半年的師妹對師門的感情會這樣深,可惜師父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他偏過頭去抹掉眼角的淚,打算背顏九九出去,卻見蹲在迦南頭頂位置的狐三三也動了。

它猛地睜開眼,收回擱在迦南額頭的爪子,神情嚴肅的問顏九九道:“九九,嫦娥給的蛤.蟆丸你帶了嗎?”

顏九九立即明白了它話裏的意思,連忙從鎮元道長懷裏掙紮著坐了起來,然後從衣兜裏掏出小木牌,道:“帶,帶了。”

她臉上還帶著強行運功後的蒼白和疲倦,從小木牌中將玉瓶取出,倒出一粒丹藥在手心,問狐三三道:“餵師父吃下去嗎?”

“不,”狐三三搖頭,覆又看向鎮元,“上次你帶回來的玉髓液還有多嗎?”

“有有,師父用剩下的都在我這裏。”鎮元道長也連忙翻動衣領,扯出一塊跟顏九九那個一樣的木牌,從中拿出一只稍大的玉瓶。

“很好,有了這兩樣東西就好辦了,”狐三三從冰冷的石床上站起來,“我觀迦南識海,雖然沈寂但是並沒有死氣,可見他的元神應該沒走遠。又或者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感受到了威脅,將元神封存起來陷入了假死狀態,我想,我們可以試試用這兩樣東西將他喚醒。”

“真的嗎?”顏九九和鎮元道長的臉上不約而同的湧上驚喜之色,同時問道。

“嗯,”狐三三點頭,“現在,你們倆都需要回去好好睡一覺,恢覆下自己枯竭的靈力,一切等明天再說。”

顏九九忙又把那□□丸收進玉瓶裏,扶著石床踉蹌著爬起來,抗議道:“可是我不困也不累,不能救完師父再休息嗎?”

“貧道也不累,還是先救家師要緊。”鎮元道長也連連點頭。

狐三三責備的看向顏九九:“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腿抖成那樣,手上還有傷,臉白的似鬼,連站都站不穩,還怎麽救人?”

說完後,他又轉頭看向鎮元:“還有你,整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知道你失去的修為哪怕是再練六十年也未必能回得來嗎?今天誰都不許廢話,都給我滾上去休息,就耽擱一時半刻,沒事的。”

師兄妹二人從沒見狐三三這麽嚴厲過,簡直比迦南在世時還要令他們懼上三分,只好不甘不願的跟在它身後出去了。

走在漆黑的隧洞裏,狐三三突然問了鎮元一個不相幹的問題:“道觀建好了嗎?神像呢?”

鎮元聽了這問話還有些呆楞,片刻後才答道:“道觀已經初具規模了,這些日子我沈浸在師父仙逝的悲痛之中,也沒怎麽管,都是圓圓帶著兩個徒弟在搗騰。好像最近天氣轉暖後,才剛開始覆工的。”

“這個進度可不行,”狐三三不滿的說道,“無論是加錢也好,加人也罷,催促他們加快節奏,盡量在一個月內將道觀完工。還有,你得抓緊時間尋找工匠,將迦南的神像趕制出來。他就算是醒了,也虛弱的很,不受香火哪來的信仰之力?眼看著春暖花開,踏青的日子就要到了,到時候終南山上都是游人,你放著這麽大好的條件不去利用,倒在這裏傷春悲秋,簡直連九九一個小丫頭都不如,你師父到底是怎麽教的你?”

若是有人見到眼前這一幕,一定會驚訝的說不出話來。鎮元一個仙風道骨的半老道人,倒叫個小小的狐貍訓得跟小學生似的垂頭喪氣不敢吱聲。

只見他縮著脖子聳拉著肩膀,羞愧的沖著已經回到顏九九肩上的狐三三深深一揖:“先生教訓的是,貧道慚愧。”

若不是記掛師父又疲倦太過,顏九九覺得她一定會忍不住笑出聲來。

平時只知道狐三三毒舌又傲嬌,沒想到它還有這樣一面,訓起人來一套一套的,跟個老學究似的,把師兄都說懵了,就差寫800字自我檢討了。

於是她連忙勸道:“師兄他也是關心則亂,三三你就別訓他了,救師父要緊。師兄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晚上叫上圓圓過來吃飯吧,到時候我們商量一下再說。”

兩人分道揚鑣後,顏九九返回了山崖小院,師姐林夕已經不在山上了,聽師兄說她沒留到過年就下山回家去了,暫時還沒回來。

顏九九將兩邊的院子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又趁著太陽能熱水器裏還有熱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個幹凈才做好了飯等鎮元和圓圓過來。

晚上來的只有鎮元,圓圓聽了他說要給迦南鑄神像,連夜帶著兩個徒弟去山下了。對於師祖的狀況他也掛心的很,剛好他那邊有靠譜的工匠,打算盡快聯系好了請上來開工。

狐三三滿意的點點頭,沒再多說。

二人一狐簡單的吃完飯,鎮元又陪著顏九九說了會兒話後方才回了道觀休息。

晚上,顏九九運完功和狐三三躺在安靜的房間裏,她雖然感覺很疲倦,可腦子裏思緒紛雜,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於是,她翻了個身,不確定的問狐三三道:“三三,師父真的能救回來嗎?你不是在安慰我們吧?”

“能的,你要相信你自己,你可是福星呢。”狐三三答道,雖然它白天說的都是真的,但其實它心裏也不是十分的有把握。

可想起顏九九下午那個悲痛欲絕的樣子,它又怎麽忍心再打擊她,且試試看吧。

不知道若是將來某天它也像迦南現在這樣,顏九九也會同樣傷心嗎?

顏九九聽見他肯定的答案後,心裏稍稍有了底,又跟它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旁的事情來。

“師兄說師父出事後,六六被圓圓養在道觀裏了,現在成天上躥下跳,整只成了野貓呢,也不知道還認不認得咱倆了。”說道被自己拋下兩個月的主子六六,顏九九頗有些心虛。

狐三三打了個呵欠道:“它不打你就算輕的了,其他的就別指望了。”

顏九九想了想,覺得的確是這個理,大不了到時候自己多帶點零食去看它好了,反正沒有小魚幹哄不回的貓咪。

聊完六六,她又想起無知無覺的躺在師父身邊的玉魈來。

晚上聊天的時候顏九九聽師兄說了它的事情,沒想到那個小東西看著兇惡,居然會這麽忠義。

雖說它曾經跟自己有仇,可它畢竟盡心盡力的替師父吊住了一口氣,對師門也算有恩,就這樣對他置之不理好像有點不人道。

於是她又問狐三三道:“三三,那只玉魈有辦法救嗎?畢竟它救了師父,放著不管好像不太好。”

狐三三無所謂的說道:“不知道,這種順應天地靈氣而生的東西,應該時間一長就慢慢養回來了吧,睡上個百十上千年的,都有可能,不必太過在意。”

話雖然是這麽說,但顏九九總覺得心裏有幾分過意不去,於是,她圖心理安慰的說道:“那要不給師父造神像的時候順便也造個它唄,就刻只小猴子蹲在師父肩膀上,你看怎麽樣?有沒有用的,先試試再說。”

雖然狐三三內心覺得不一定有用,但是為了寬慰顏九九,還是順著她的話頭道:“行吧,你明天跟你師兄說……”

不知不覺夜已經深了,一陣困倦襲來,一人一狐漸漸沈入了夢鄉。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顏九九難得沒有賴床,應了鬧鐘的鈴聲起身練功,直到感覺渾身精力充沛方才停了下來。

如今她是要救師父的人,怎麽還敢睡懶覺,她只恨自己往日不夠用工,導致靈力不夠用。

和鎮元一起簡單的用完早飯後,師兄妹二人連同狐三三便再度來到了迦南身處的洞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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