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tra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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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芳晚,落雪的橫塘。

萬物生靈在這冬日裏沈睡,瑩白的仙子裝點這片天地,準備孕育明春的新生。

不是星星點點的小雪,對於這個位於南方的地勢低平的村落而言,若在飄下雪的地方可以制造出一個大小剛好能被五指捏住的雪球,這樣的程度已經算是多年一遇的大雪了。

這麽大的雪,先不要說打雪仗,在門口堆一個小小的雪人怕也足夠了。

除去手上沒有手套,頭上沒有帽子之外,一前一後漫步在雪後的繞村大路上,莊悅來和謝幽篁兩個人,幾乎“全副武裝”,圍巾、羽絨服、棉褲棉襪、毛靴一件不少。

“啊呼……”仍然是一頭齊肩黑發,小少爺一面飛速地搓著手,一面正視前方哈出一口白氣,“手好冷!”

前方步履一直不停息的莊悅來,聞訊先止步後轉身,隨後又匆忙跨步回到對方跟前:“塞我兜裏來吧,手。”

“我自己不是也有兜?”謝小少隨即分開兩手,讓其分別往兩個衣兜裏鉆。

見狀,莊悅來主動“出擊”拽住對方的胳膊,馬上扯出一只手來,一本正經道:“我就是想牽著你。”

一邊急急掙紮,謝幽篁看著他那面無表情地說出撩人話語的動作,一邊一臉嫌棄地拒絕道:“不要!你也一樣沒戴手套,說不定手比我還冰……”

“本來我這樣是為了待會兒陪你打雪仗嘛……反正牽著牽著就暖和了,”說著說著,遭到拒絕的莊悅來,目光就再度黯淡了下來,好像又欲邁步動身,“不過你要是實在討厭,那我也就算了吧……”

覺察到對方泫然欲泣的神色,謝小少當即亂了陣腳,伸手想要觸碰愛人的臉,但由於有所顧慮,雙臂便只能全然懸在半空:“這個……沒有的事,寶寶,我不是嫌棄你的意思!現在是只要你想,隨時都可以牽手的!”

“那你牽我吧!”莊悅來立即望著對方的眼,抿唇而笑。

“好嘞!”

-

臨時住所門口的不遠處,有一棵由青年時期的杜清野,於1999年12月31日親手種下的柏樹,但由於零八年地震的影響,那棵柏樹自此變成了“歪脖子”。

這棵小少爺這些後輩見了都要稱其為兄長的樹,如今依然在蓬勃生長,年年保持著綿綿不絕的蒼翠綠意。

兩個人,四只手,同時撐在欹側著的樹幹之上,似乎隨時準備發力。

“多有冒犯了!樹兄啊,您說,”緩緩擡起頭,望著那“青絲”之間的銀雪,謝小少調笑一般問道,“我和您旁邊另一位,究竟能不能白頭偕老呢?”

隨即,小少爺輕輕擡擡下巴,示意旁邊的人。莊悅來眨眨眼作為回應。

二人默契地同時開始動作,你推我搖,使得原本就傾斜著的樹冠,也開始沙沙晃動。

歪脖子柏樹,枝葉的縫隙間,輕輕緩緩飄落下來的殘雪,形似梨花雕殘而落。這裏本身嗅不出香氣,而兩人彼此間心靈深處漫溢而出的芬芳,卻藏不住,揮不去,歷久彌香。

純白的“落花”,輕盈地附在二人的發絲間、袖口旁,以及鞋尖上,幾乎頃刻間便實現了“青絲變白發”。

直至隱隱發覺雙手已有些酸麻,二人才相繼停手,待四只手完全放開樹幹,彼此挪到樹旁,各退半步,隔著深褐色的樹幹互相對望。

剎那間,兩個人同時楞住,又情不自禁地相互靠近了半步,時隔半拍後,撐著已然潮潤的兩眼,緊緊擁抱在一起。

“真的……我們真的要白頭偕老了!”全身微顫著,謝幽篁的長發輕輕擦著對方的耳側,他激動到簡直要神情恍惚。

手指溫柔地撫弄著愛人的發絲,莊悅來甚至渴望要將對方狂亂的心跳揉進身體裏:“嗯!我們……我們必須要一輩子都認真愛著對方,然後再……替彼此好好愛自己!”

彼此松開懷抱的時候,對方臉上都籠罩著一層微醺般的紅暈。

砭骨的北風,呼嘯著刺進血肉之軀,卻吹起烈焰般的愛意熊熊燃燒。

他們用無比熾烈的吻,慶賀命運讓他與他相識,相擁,相戀,最後從此相伴一生。

-

下意識地往旁邊的竹柵欄後方閃了一下,再度小心翼翼地鉆出來時,莊悅來又撞見了謝幽篁手上滾圓的雪球。

一只手將小巧玲瓏的雪球拋上拋下,小少爺語氣輕松地調笑道:“哎呦,都還沒開始打呢,一直躲可就不好玩了!這麽秀氣的雪球,光是抓在手裏就化得差不多了,又打不疼你!”

“好啦,我先不閃總行了,”雙手扒著竹柵欄的頂端,莊悅來直身站在後方,格外招搖地冒出腦袋來,“你現在扔過來!”

“嗖!”光口頭應答著“好”沒意思,謝小少更喜歡實際一點的回應,於是挺起腰,高舉著胳膊瞄準,一甩手臂便讓球飛了過來,“小飛球來咯!”

收起肚子,莊悅來轉身一扭,由於作用力太強,側身轉了大約二百七十度後才緩緩停下,最終雪球穿過了竹柵欄,打在後頭常年未刷漆的水泥墻上:“我閃!”

這裏,是橫塘村的杜家老宅,也算是謝母杜之儀娘家的老宅,離村委會不遠,現年已經荒廢無人。開春後,這對新婚夫夫大概率將會搬來這裏長住。

“嘿,為啥還要閃?”用幹凈的另一只手撓撓頭,謝幽篁大惑不解地走上前去,隔著竹柵欄詢問對方。

莊悅來立刻笑頰粲然,那顆痣也隨著眼角的翹起而上挑:“打之前是不閃,雪球都來了我卻沒反應,不是傻站著等挨打嗎?”

雙臂探過柵欄,小少爺輕輕揉著愛人的肩膀:“哦,那倒也是,畢竟我也不想別人笑話我,費盡心思就娶了個傻瓜回家!”

“哈哈!”

“誒,話說你怎麽能躲得這麽準?”撇撇嘴,謝小少又疑慮起來,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難不成,你是根據我求飛來的線路,用精密的數學方法快速計算出球最終的位置的?”

哭笑不得地聳聳肩,莊悅來無奈道:“科幻片看多了吧?我可沒那麽變態!”

“也對,此‘變態’非彼‘變態’!”謝幽篁壞笑。

“別瞎鬧,不然回去我馬上跟舅舅申請臥室裝暖氣,你懂的。”

“啊啊,悅悅,我錯了!”

-

算來算去,又是一個周六的夜晚。

窗外正在飄著小雪,莊悅來靜靜地坐在窗邊,默默地翻開差不多半年前,男孩冰與溫送還來的書的其中一本,綠色封面,書名叫做《荒野植被》。

封面右下角有這樣一句話:“你是陽光,也是水分;我的荒野,不再貧瘠。”

書裏有一張圖畫扉頁,和封面的構圖極為相似——畫面上,一個男生背靠著坐在枯殘的大樹下,好像在用手遮擋陽光,四下無人,也不存在一絲綠意,簡直全是寂寥的荒野。

再回過去審視封面,背靠著樹坐下的那個男生,肢體動作依然沒變,但畫面上方已然被郁郁蔥蔥的大樹的枝葉蓋滿,而四周也不再是荒野,“已經蓊蓊郁郁鋪滿植被”(引號內文字引自該書原文——作者按),更值得註意的是,封面左下角站著另一個男生,仿佛正望向蓬勃生長的樹及樹下的人。

莊悅來被這刻意設計的反差吸引了,便讓一條胳膊的肘部抵著桌面,用手支起臉來,更迫不及待地將書往後翻。

進屋後忘記關門,這時外面有人,還未提前經過許可,便徑直走了進來。

“都不等我就回來了,現在在幹嘛呢,悅悅?”慢慢挪步到床邊,小少爺一邊坐下,一邊徐徐摘掉手套。

“看書。”指無比平靜地拋出兩個字,莊悅來的視線依舊離不開書頁。

把手套搭在床頭櫃上,謝幽篁帶著好奇心湊了過來:“什麽書呢?我可以瞧瞧嗎?”

莊悅來繃了繃嘴,一只手按在正讀的頁面上,一只手緩緩把書扣了過來,露出蒼翠的封面:“就是這本。上次你送給溫溫,然後我去看村醫那天,他親自交給我的,不過還有另外一本。”

“這是……《荒野植被》?”緊貼著愛人的椅子站著,謝小少的手隔著厚厚的羽絨服,輕柔地摩挲對方的肩。

“對啊,有問題嗎?”

二話沒說,小少爺便從封面上摁住了書,連同書中夾著的莊悅來的手,此刻也難以動彈了:“別看了。”

莊悅來大惑不解,轉頭問道:“為什麽?現在不是休息時間嗎?”

“這本是‘火葬場文學’,我怕你看了受不住。”

“你都能看,我看了又有什麽問題?”

“跟人沒關系,這反而是時機的問題。”

“你都說不到點子上,還是別杞人憂天了吧,反正我相信我的心理素質。”

避免傷到書,莊悅來只好用自由的那只手,試著使勁扯開對方壓在上面的胳膊。

謝幽篁的力氣似乎突然變得很大,任憑莊悅來從哪個方向發力,那條胳膊始終紋絲不動。

“你這唱的又是哪一出?”莊悅來有些不耐煩,索性轉移策略,試圖先讓另一只手掙脫出來。

“嗯,”小少爺用低沈的喉音應聲道,手上的力道不覺間減小了幾分,“其實你也可以看這本書,不過——非我陪你看不可。”

面對對方強硬的態度,看在人家又是自己的愛人,莊悅來最終舒了一口氣,打算妥協:“好吧,你陪我看,但你不能影響我,更不能劇透。”

“能坐我懷裏看嗎?我可以幫你翻頁!”剛剛還咄咄逼人的“大狼狗”,現在仿佛卻趴在地上搖起了尾巴。

“算了,我這份工資要全盤養活兩個人,”在心裏搖搖頭,莊悅來說著好像就要起身離去,“但是不知道這椅子撐不撐得起兩個人,要是把它弄壞了,我的工資可就尷尬了。”

莫名感到慚愧,小少爺反倒摁住了對方的肩膀,企圖將其牽制在椅子上,裝出可憐巴巴的樣子道:“我不該欺負你的,對不起,寶寶……別走開不理我啊!”

正當二人打情罵俏之際,門外又突兀地竄進來第三個人。

“孩子們,”杜清野幾步跨進房間,面龐上滄桑的痕跡中,隱隱蕩漾出不祥和的意味,“我們遇到了點突發情況!”

“別急,舅舅,慢慢講。”望著來人滿臉的張皇之色,謝小少下意識地轉身,先穩定他的情緒。

身上裹著棉服的杜清野,一連呼出好幾口白氣後,撫慰性地拍拍胸脯道:“剛才市文旅局的人聯系我,說雪馬上要停了,所以待會兒他們要有人來夜訪。”

聽到緊急消息,莊悅來也忍不住站起身來,邁步走到到愛人身旁,止步問道:“直接到村上來嗎?”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杜清野臉上的神色又變得十分覆雜,他攤手嘆氣道:“對啊,唉……他們特別告訴我要見見你倆,看這陣仗,多半是準備來挖人了……反正無論如何,你們都還是準備一下吧。”

“好。”兩人都不由自主且準確無誤地勾住了對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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