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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百密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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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百密一疏

柳清舒也沒想到,柳敘白居然一改從前的柔弱之態,竟會因此發如此大的火,顯然沈凜是他的底線,她很聰明,自然也明白若是這樣談下去,便只有談崩的餘地,所以話路一轉,又道:“我不是想介入你與寧王的關系,而是我無處可去,琉蓉戰敗,上禦都自然也會成為古恒的一部分,便是去往其他國度,亦會遭人白眼,我知道自己要什麽,所以不會舍近求遠。”

“你若還是擔心,那我再添一禮贈於你,我將安置在上禦都的諜者名單交給你,你想要什麽消息便可自己提拿,不必在過我這裏。”

“再退一步,以門客之名,做寧王府的屬臣,這樣,瑯環可覺的滿意?”

原來這才是柳清舒的真正訴求,先以不可接受的提議引出反駁,再順坡而下達成目的,柳敘白讀懂了柳清舒的話術,心情便也穩定了不少,如果僅是屬臣,確無不妥,況且柳清舒這峰回路轉的話語,倒是讓他刮目相看,不憑美色上位,而是想以實力自證,沈瀲當真是有眼無珠,如此一個智囊握在手中,居然並未察覺。

“這我無法做主,還需寒濯決斷,但我會將你的提議轉達。”柳敘白有分寸,此事若是直接應下,便是恃寵而驕,他斷斷不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但柳清舒卻露出了輕松的笑意,因為她知道,只要柳敘白開口,沈凜便不會拒絕,她觀人多年,沈凜如何待柳敘白,她心中有數。

“好,那為表誠意,我先將你想知道的事情告知與你,你可還記得你過世多年的母妃?”

“她雖是沒落將門之後,但亦有人與之交好,譬如,林鴻飛。”

林鴻飛?這個人對於柳敘白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林鴻飛貴為琉蓉的兵馬元帥,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陌生則是,他從未與此人有過任何接觸。

而且據他所知,此人應未被柳渙言收入麾下,因為手中強兵在握,所以柳渙言也奈何不了他。

“說樁秘聞給你聽,你母妃在未入宮之前,曾與林鴻飛有過婚約,當初你被送往姜川,你母妃下獄,他也從中百般周旋,只可惜舍了三川兵權卻也只換了你一人平安。”

“你在姜川的一切用度,並非源自皇庭,而是林鴻飛暗中打點,你被柳渙言帶回上禦都後,他便沒了你的消息,你也知道,有關你在上禦都經歷的一切,都是內庭之秘,林鴻飛常年征戰在外,自是不能實時掌控上禦都的內情,他只知你被接回了上禦都,但卻不知你受的苦楚。”

“若你想寧王如虎添翼,不妨尋尋林鴻飛,況且你的天命批文如今民間早已傳遍,此事號召他入盟,豈不是萬無一失?”

對於柳清舒的分析,柳敘白甚是滿意,這一則消息,確實誠意備至,不過有關林鴻飛的事情他還需要沈修再輔證一次,他站起身,俯視著柳清舒,而後露出一副讚賞的姿態,“如此才謀,確有資格入寧王府做屬臣。”

思慮至此,柳敘白不禁感嘆,琉蓉皇庭並非無人,而是真正有才學之人都被那愚昧的天相之說,還有男女尊卑理念打壓的站不起身,既然柳清舒所圖的與自己不同,他到不妨將此事促成。

既然得了自己想要的,柳敘白便起身告辭,臨走前,柳清舒幽幽囑咐了一句,“瑯環,小心唐韻。”

回去的路上,唐韻這個名字一直縈繞在柳敘白的腦中,畢竟他已見識過唐韻的手段,這超脫人外的力量確實難以控制,想到這裏,他不禁又開始對沈凜的能力感到疑惑。

能從唐韻布置的陷阱中將自己救出,這絕非偶然,沈凜還有事情沒有告訴他,尋個時機,他定得好好調查一番。

沈凜今日一直忙碌在朝堂之內,歸來之時已是深夜,柳敘白也因等的過於困乏先行睡去,回到聽秋館的沈凜放輕了動作,桌案上一盞明燈搖曳,那是柳敘白為他留的。

他走到柳敘白身邊,替柳敘白將滑下的被子蓋好,但柳敘白卻還未睡熟,這微弱動作直接讓他睜開了迷蒙的眼睛,而後輕語道:“回來了?”

“嗯,等很久了吧?”沈凜立即更衣,翻身上床陪柳敘白躺著,柳敘白也十分配合向著他的方向靠了靠,“今日去了東宮?是去見柳清舒的嗎?”

沈凜剛到王府便聽到了下人的匯報,他有些好奇,一向不愛出門的柳敘白今天怎麽專程去了東宮,所以趁著他醒著便隨口問了一句。

柳敘白在沈凜懷中合上了眼,然後詳細的將與柳清舒的對話內容說給他聽,也將林鴻飛的事情交代了一二,包括柳清舒的請求,他也如數轉達。

“這麽大方?放心讓柳清舒做我的臣下?不怕我動什麽歪心思?”沈凜的關註點最先放在此處,他原以為柳敘白會嚴詞拒絕,沒想到他竟然同意了柳清舒的提議。

“她與我心思不一樣,不論血脈親緣,終歸都是不得已自控宿命之人,她很聰明,對你來說,有益無害。”柳敘白三言兩語就將自己的心思說了個幹凈,“若是你有心尋花問柳,我光靠鎖是鎖不住的。”

這也是在見過柳清舒之後,路上一直在想的問題,沈凜登位是遲早的事情,即便沒了和親之說,也少不了要因利益而廣納後宮,他容不下也得容,所以固寵的方式絕不是避著,而是坦誠而論,將利害關系放在明面之上。

沈凜身邊不需要一個爭風吃醋的怨婦,他也不想成為這樣的人。

“怎麽一點飛醋都不吃?這倒顯得我小心眼了。”沈凜輕撫著柳敘白的後脖頸柔聲問道,閉目的柳敘白卻露出一絲笑意:“我可不喜食酸的。”

“瑯環君善解人意的讓我不知如何責備了。”沈凜輕笑,然後又道,“這柳清舒能不能入府為臣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問我。”

“還有。”他探唇在柳敘白的眉心一吻。

“不會有人代替你,也沒有人可以代替你。”

雖然柳敘白並沒表露出自己很是在意此事,但沈凜卻為了令他安心,還是多言囑咐了一句,這既是說給柳敘白也是說給曾經的自己。

“你那邊呢?回來這麽晚,看來事情並不順利?”柳敘白睜開眼,鼻尖抵在沈凜的唇邊輕聲問道。

話一到此,沈凜的神色便消沈了下來,他松松懷抱,讓柳敘白可以與他直接對視,“瑯環君,此番征戰,恐怕得我親自前往。”

“唐韻之事是原因之一,再便是琉蓉派出的迎戰之人,正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位林鴻飛。”

看來柳清舒的消息確實給的及時,林鴻飛既然是母親的故人,那便有機會策反他,柳敘白有些開心,“那我……可不可以陪你去?”

“我所慮的正是此事,行軍艱苦,你的身體經不住這樣的折騰,所以……”沈凜還沒說完,柳敘白竟激動的坐起了身,眼眸中閃過一絲慌亂。

“我不要,我不要留在婆娑城,我要和你一同去。”

這便是沈凜最怕看到的,其實若是帶著柳敘白倒也並無大礙,只是他需要時間去尋找唐韻的下落,期間必須頻繁使用自己的能力,而柳敘白若是在軍中,他便沒有機會。

雖說貼身保護是他最初的打算,但是總是以守待擊免不了要落下風,況且若不與柳敘白拉開距離,唐韻根本無從下手,便也不會現身,他可將業火分身寄覆在縱偶絲上,若是柳敘白這邊有任何風吹草動,他都可以第一時間移形換影趕回來。

所以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要如何安撫柳敘白的情緒,他現在就如同曾經的自己,表面雖然風輕雲淡,但是內裏卻躁動不安。

“並非要你一直待在王府內,只是我需統軍先行,林鴻飛的部隊會在朔川與我軍對壘,那時,我會飛鴿傳書與你,你再從婆娑城動身來與我匯合。”

“婆娑城中還需人坐鎮,阿修會回來暫待我的位置,我也同他說了,拿不準的事情都可與你商議,你需要留下,替我守好寧王府。”

沈凜的安排十分合理,柳敘白縱然心中千百個不願,但他分的清輕重,現在不是自己耍性子的時候,他嘆了口氣,便沈下音來應了聲好。

“聽你安排,我等你的消息。”

看著柳敘白臉上落寞但卻還強忍著順應,沈凜有些心疼,若非情勢所迫,還有唐韻的事情亟待處理,他何須勉強柳敘白,沈凜坐起身,柔聲道:“我亦舍不得瑯環君,但琉蓉欠瑯環君的,我必須替你奪回來。”

說道這裏,柳敘白的心中頓感暖意滿滿,這是沈凜的私心,是想為他討個公道,所以他便也沒有再勸阻,何況這也是他想要的,既然分別是既定的事情,那就珍惜當下共處的時間,“我會讓日日在聽秋館守候,但你需向我保證,此去一定要平安。”

對此,沈凜倒是沒有任何負擔,此間估計除了唐韻,還沒有人能傷到他,“放心,此程一定兵至敵破,戰戰呈捷。”

“何日啟程?”

“三日後。”

柳敘白撲在沈凜懷中,爾後故作遺憾道:“唉,三日就三日,你便多擔待些吧!”

什麽?擔待什麽?沈凜還沒反應過來柳敘白話中含義,便被他撲倒在床,“我便以此身為賀,願寧王殿下,玄甲策馬青雲路,此去承勢馭長風。”

“瑯環君的壯行禮,真是特別。”沈凜聞言便將揮袖撲滅了桌上的晚燭,探手將床幔合起。

三日後,沈凜便率眾軍從婆娑城出發趕往姜川,臨行前叮囑柳敘白他贈與的錦囊必須貼身存放,便是沐浴休眠也不能摘下,柳敘白應了多次,沈凜才放下心來。

柳敘白沒有去城內送行,一是因為他的身份不適合出現在這樣的場合,沈凜不在身邊,自己還是不要挑戰那幫老臣的底線,二則是因為他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緒,反倒給沈凜添堵。

他站在聽秋館的銀杏樹旁暗自傷神,他擡頭望著那高聳的樹幹,庭前陽光正好,迎目望去竟有些睜不開眼,他心中惆悵,再見沈凜之時,只怕又到了那個落雪的時節。

江綽作為近衛,自是陪同沈凜一起去了姜川,沈修也因暫代朝事而忙碌不已,昔日熱鬧的寧王府如今只剩下他一人,放在以前,他會格外享受著寧靜的時刻,但此刻他心中除了無限的空虛再無其他感觸。

但柳敘白知道,他不能空耗時間,不然這樣的寂寞會將他逼瘋,所以在沈凜走後的每一日,他都在聽秋館翻閱沈凜曾經批改整理的文卷,經常伏案入眠。

除了熬夜勤學,他便是坐在那銀杏樹下,等待沈凜的消息,許是怕他擔心,所以傳回的消息,沈修總是第一時間送到寧王府讓他先行閱過。

而柳清舒也確實不負他所望,在入府之後,如約將諜者線網盡數交由了柳敘白,並與時長與柳敘白一同分析琉蓉境內的戰況,時不時也會將一些諜查到的消息送往前線,供沈凜參考。

巧的是,二人在書信往來中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並沒有過多的談情訴愛,多半是交談公事,只有句末短暫的問安貫徹始終。

柳敘白在將今日的諜報放入竹筒後遞給了柳清舒,“速速送往毓川前陣,不可延誤。”柳清舒此時以將繁瑣的錦衣華裙換去,身著一套幹練的簡裝,長發高束,儼然一副軍師智囊之態。

她十分熟練的將竹筒放在傳信的白隼踝間,而後一擡胳膊將其放飛,待她折返入堂後,看到柳敘白還在細讀著之前的信函,便溫聲說道:“寧王殿下已經離都三月有餘,僅這一句問安,你不擔心嗎?”

“當初你可是對我都防著,如今他一人在外,怎麽不見你多問幾句?”

“總是將心思放在別人身上,對他是負擔,對我也是。”柳敘白將信函放在燭火間點燃,然後凝視著那火光淡笑道:“這也許還得多謝你。”

“謝我?”柳清舒不明所以,柳敘白將手中還在燃燒的信紙放入火盆,而後道:“不錯,在你入府前,我曾想過讓他眼裏之有我一人,但是你的存在提醒了我,你沒有心思,卻不代表他身邊不會出現別人。”

“我要的,是不可替代。”

“所以我必須與他勢均力敵,誰也不會容貌依舊,沒了皮囊,還有頭腦,便是有朝一日他對我沒了興趣,也不會輕易棄我。”

“便是棄我,也不至於再回到任人宰割的日子,這既是成全了他,也是成就了我。”

柳清舒聞言,心中也感慨萬千,從前她與柳敘白接觸的並不多,但每見柳敘白一次,她對他的印象便刷新一次,她是親眼見證了一個人的蛻變。

無論是性格還是格局,都呈現出了與之前完全不一樣的狀態。

“你能這麽想最好,多替自己打算一些,才是長久之道。”

柳敘白笑而不語,因為只有他心裏清楚,這麽做,不過是東施效顰罷了,他不想輸給那個柳敘白,不想敗給回憶,他承認,現在的他遠比之前要貪心的多,他甚至動了想要替代那位柳敘白的心思,所以,借著沈凜不在時間,他必須強迫讓自己成長。

沈凜愛的,是強者。

所以,他就要成為強者。

又歷一月有餘,陣前捷報連連,這對整個古恒朝堂來說,都是一件喜事,而只有柳敘白一人看著這報書有些苦惱,因為不日,沈凜的兵馬就會抵達朔川,那時,便會對上林鴻飛。

對於林鴻飛,這些時日柳清舒已經將他的生平過往悉數都告知了自己,包括對於母妃與他從前舊事,林鴻飛此人性格沈穩,而且極會審時度勢,對琉蓉更是忠心耿耿,但對於處理自身情感問題時候卻有些膽氣不足,這也是他為什麽沒能將阻止柳敘白的母妃入宮的原因。

柳敘白指間輕巧的桌面,他在思考,在林鴻飛心中,心中遺憾與赤膽忠誠究竟哪一個更重要,自己這張臉雖然是一張王牌,可以擊潰林鴻飛內心的防線,但是要他歸順恐怕籌碼不夠。

“瑯環君!”門外突然響起了沈修的聲音,他來的很急,顯然是有什麽要事傳報,腳下沒留神,險些被門檻絆倒,柳敘白趕忙上前扶住他,見他面色焦灼,以為是沈凜出了什麽事。

“何事如此慌張,是不是寒濯……”

“不是不是!”沈修一聽他的話便馬上打斷,免得他胡思亂想,他連換了好幾口氣,然後將柳敘白放在桌上的餘茶一飲而盡後才緩過勁兒。

“慢慢說慢慢說,別著急。”柳敘白撫著他的後背替他順氣,然後又趕忙倒了一杯茶遞於他。

“兄長來信了,大軍已至朔川境外安營紮寨,瑯環君,你需盡快啟程了。”沈修伸手想要接過茶盞,但柳敘白卻指間一抖,差點讓茶盞滑脫,沈修連忙上手接住,茶水滾燙,他將茶盞在手裏倒騰了一番便趕忙放回桌子上,然後將燙紅的手指捏在耳朵上降溫。

到了嗎?終於到了要與沈凜見面的日子?柳敘白心中欣喜,一時間竟忘了一旁的沈修還在抓耳撓腮。

沈修用手肘磕了磕柳敘白的身體,“餵,瑯環君,還等什麽呢?趕快收拾行囊出發啊,莫邪已經在外等待了,他會護送你到姜川,之後自有人回來接你。”

“啊?好。”柳敘白還沈浸在剛才的消息之中,久久不能回神,這時柳清舒從後堂出來,正巧聽到他們的對話,便噗嗤一笑道:“看來還是我的諜網更快些,東西幫你收拾好了,以命人裝車了。”

繼而轉向沈修道:“嵐王殿下,願賭服輸嗎?”

“謔,柳清舒,你該不是半路截了我的消息吧?”沈修叉著腰,滿臉寫著不服氣,二人都是常年控制諜網的人,所以興趣相投,一來二去便有了分個高下的想法,這並不是他們第一次打賭,所以每次都會讓柳敘白做見證。

看沈修的樣子,恐怕這次的彩頭要出血不少,柳清舒掩口輕笑:“我有能力截了殿下的消息,也不失為一種實力不是嗎?”

“你作弊,這局不算,重來重來!”沈修當即反悔,可柳清舒卻不依不饒,然後將話頭引向了柳敘白:“反正一向都是瑯環說了算,不若你問問他。”

柳敘白看二人拌嘴,剛才的情緒也緩和了不少,“阿修,你賭品好些,輸了便是輸了。”

見柳敘白開了口,沈修也只能撅起嘴,隨後翻了個白眼,然後依依不舍的從口袋裏摸出一塊白玉遞給柳清舒,“好好好,給你給你,我可就這麽一塊,雖然比不了那些能工巧匠的造物,但也是我熬了幾夜雕的,你愛惜點。”

柳敘白擡眼望去,竟是一塊兔子形狀的小玉雕,這玉料看著不是什麽貴物,但沈修手巧,雕琢的有模有樣,柳清舒坦然收下,然後故意在沈修面前晃了晃說道:“下次,就賭你的絳玉骰子,若不想輸,便加把勁。”

說完便走到柳敘白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吧,別讓寧王殿下等急了。”聞言,柳敘白也不再耽擱,從聽秋館翩然離開,身後還不斷傳來柳清舒與沈修的鬥嘴之音。

門外,冷雨侵襲,莫邪站在車馬旁來回徘徊,見柳敘白從裏面出來,便馬上迎了上來,“九殿下,上車吧,此去路途遙遠,末將將為殿下保駕護航。”

“有勞了。”柳敘白踏步上車,待他坐穩之後,車馬便開始搖擺行動,這一顫,令他方才才穩下的情緒又變得忐忑起來,上次這麽不安,還是隨柳清舒來婆娑城的時候。

那時他不知自己的命運將會如何,所以一整路都心驚膽戰,如今雖然已經心境不平,可心情卻是喜悅的。

從前沒有在信函中寫過的擔心,此刻全部湧上心頭,他不知沈凜這些時日可否安健,畢竟只是一個問安,並不能說明他的身體情況,何況僅僅四個月度便已攻到了朔川,這說明沈凜幾乎沒有怎麽好好休整過,兩軍對戰,難免會負傷,不知身在戰場,沈凜有沒有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

原就到了休息的時間,柳敘白有些困乏,在那搖晃之間便沈沈睡去。

而身在朔川的沈凜,卻時刻關註著柳敘白的情況,常在柳敘白不知情的情況下潛回婆娑城探查一二,他不能在婆娑城停留太久,免得被人發現,所以只是匆匆的瞧上兩眼便移行回帳中。

好在柳敘白並沒有像從前那般,而是在他不在時候徹夜苦讀,有時只穿著一件單衣便睡倒在桌案前,沈凜怕他身子受不住便總會在夜間替他披好外衣,只有這些微末的關心不至於讓柳敘白起疑。

自姜川起兵之後,沈凜便一直在探尋唐韻的下落,包括沈修和柳清舒交錯的諜網,似乎都沒有在上禦都得到什麽有用的信息,柳敘白在寧王府內也沒有再遇到任何危險,難道唐韻打算就這麽潛遁了?

一路下來,有關方士術士的消息他從沒有放過一個,但多半都是些江湖騙子,難不成他計謀出錯所以逃離了此間?但是憑沈凜對東主的了解,他是絕不可能這麽輕易放過自己與柳敘白的,多半又在籌謀什麽新的詭計。

柳敘白車馬已啟程半月,再快也需十日才能抵達,這些時日快軍行陣,也該讓大軍整修一番。

“來人。”沈凜將在帳外守夜的江綽喚了進來,“你今日出發,帶一隊兵馬,去接應瑯環君。”

“可殿下你……”這一仗雖然打的所向披靡,但是到了朔川的地界,江綽不得不有些擔心,此地要直面的是琉蓉的最強兵馬,難保他們不會趁夜暗襲。

“瑯環君的安全更重要,想要讓林鴻飛臣服,唯他不行。”

軍情當前,江綽沒有拒絕的餘地,轉身便出了大帳前去準備,待身邊並無一人之後,他便將千葉印記喚出查閱,林鴻飛與柳敘白此間的生母顏若真的過往他已看了千遍。

每每看到顏若真被迫入宮之時,沈凜便心覺惋惜,顏若真原本也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子,從前在府中雖是困頓但卻自在,但這樣一個活潑靈動的人卻被這宮墻困了一生,柳敘白那從前灑脫的性子,多半也是隨了顏若真,但可惜顏若真沒逃過那宮中的爾虞我詐,與柳敘白一樣,因為一紙不祥的判書而被賜下三尺白綾。

林鴻飛便是追悔莫及也無法將她保全,顏若真死後,他將這份悔意全數傾註在了柳敘白身上,雖然從未謀面,但他一直暗中護佑著柳敘白,但隨著柳渙言的崛起,柳敘白便徹底失去了消息,而姜川那邊也起了一場大火,讓這一切都無跡可尋,他失了邊關三川的兵權,所以也無法前來自查。

正巧琉蓉與古恒戰事在即,所以他便也無暇抽身回上禦都打探消息,而再得消息便是柳敘白已回到上禦都安然無恙,他便也放下心來。

千葉印記中有一點一直令沈凜很是在意,那便是林鴻飛後期的動向,在自己向琉蓉討要柳敘白的時候,林鴻飛在邊境是得了消息的,按照常理來說,他不可能放任這種事情發生,但林鴻飛卻似乎在這個時候見過了什麽人,此人的姓名不知,但自那之後,林鴻飛便消停了下來,一直待在朔川未歸。

沈凜懷疑過,這個被隱去姓名的人也許就是唐韻,但是他做了什麽讓林鴻飛如此聽他的話?難道也是用術法嗎?

但唐韻有這樣的能耐,就該直接將林鴻飛除掉才對,留著他,一定還有別的用處。

之前一直忙於周旋戰事和柳敘白之間,他也沒有靜下來細想這個問題,此時正值大軍休整,他才有時間好好考慮這其中緣由。

他突然想起來柳清舒最近一次送來的消息,裏面提到林鴻飛在朔川這些年的動作,似乎暗自在培養人馬,因為這突然多出來的兵馬,他並未向琉蓉皇庭稟報,這足以說明,這是他私養的精兵。

柳清舒也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從朔川探到如此確切的消息,她派去的一路諜者,僅剩了一人返回,且回來之時已神志不清,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對於朔川的情況,他只斷斷續續的說了一些後便徹底瘋了。

能讓一個受過嚴苛訓練的諜者瘋癲,恐怕這道暗兵有些不同尋常,比如,他們能力並非源自此間,沈凜忽然感知到了什麽,難道說林鴻飛與唐韻達成的條件之一便是讓唐韻幫忙培植一隊不敗的甲兵?

如此說來,倒是合理了許多,恐怕林鴻飛也動了反心,但苦於兵馬不足,加上那時還有一個並駕齊驅的柳渙言,想要保下柳敘白,還琉蓉一個太平河山,他能做的就是反攻上禦都,然後集結重將發兵古恒。

而唐韻先是在婆娑城與柳敘白會面,希望他能合作,見他不合作便舍了這枚棋子,繼而躲回了朔川,留著林鴻飛的原因,是為了有一個暫避之所,而且造成混亂,他更有機會對自己和柳敘白下手,這一路順利行徑,估計也是唐韻故意授意,為的就是讓他們二人可以在朔川對上林鴻飛。

怪不得上禦都完全探不到他的消息,但千葉印記中卻對這隊兵馬沒有任何記載,難不成是唐韻使了什麽撒豆成兵之術嗎?

看來,這次對陣,免不了要與那只暗兵交鋒了,而且真到此刻,恐怕林鴻飛也會性命不保,畢竟他如果得知柳敘白的境遇之後,一定會想殺了唐韻。

沈凜他揮手將印記收起,這時帳外士兵來報,說抓了幾個琉蓉的斥候,逼問之下得知自己長時的按兵不動,讓林鴻飛有些坐立不安,所以便派人開始探聽消息。

既然如此,那不如會會吧!

沈凜原想等柳敘白來了再說,但是既然林鴻飛已經坐不住了,那自己就先行一軍。

“傳令下去,明日進軍朔川。”

次日,前軍挺進至朔川城郊與朔川軍相望對峙,沈凜一早便在等著消息,看林鴻飛打算如何應敵,大帳內的將領都已整裝待發,直到下午己方斥候才傳來了消息。

林鴻飛的先鋒部隊派出盾兵作為前陣,槍兵滯後不動,盾隊呈人字箭頭狀合蓋覆頂延進數裏後便落盾停步,再無動向。

“殿下,這林鴻飛是何意?”一旁戎甲在身的梁策有些不解,林鴻飛用兵如神,怎麽會在對敵之時使用防禦陣型?未免太折自己將士的士氣了,如此謙退意欲何為?

“何意?這便是掛了一張免戰牌給我。”沈凜一眼便瞧出了這其中含義,看來林鴻飛是有話要與自己說,此舉是便是邀約。“去,依照他們的方式,將我軍也調整成防守陣型。”

“全軍喊話,今夜戌時,鳴鼓為號,我自會應邀而去。”

“殿下可是要夜談?”梁策見狀便也明晰了起來,繼而又道。

夜談乃是雙方戰意不足,且敬對方為仁義之師的舉動,停兵列陣,雙方將首對桌而坐,各備席面,對飲歡談,若是理念一致便可休戰息兵,同道而行,若是理念不合,亦或說服不了對方,那便各歸其營,明日刀兵再戰。

沈凜點點頭,而後語氣輕快的說道:“是,林鴻飛不想打,那便聽聽他要說什麽。”

雖說夜談之舉是兩軍陣前常有之事,如此並無不妥,但朔川是上禦都最後的防線,難保林鴻飛不會在此使詐偷襲,眾將正欲開口勸阻,沈凜便制止了他們。

“林鴻飛既然行的是君子之兵,我便該以禮還之,避而不出,豈不有損我軍威名。”

“若是能憑三寸之舌,不戰而屈人之兵,豈不更好?”

“莫要再勸,備下今夜的席宴吧。”

朔川城外,沙煙彌漫,整個戰場都彌漫著一股肅殺之氣,停兵之後兩方都再無動向,安靜異常,直到夜幕將襲,四方金鼓齊鳴,聲聲催促著晚陽西下。

沈凜下令命槍兵工兵後撤,盾兵前行千步,但此舉卻讓眾將大為震驚,盾兵此刻已出最遠射程,如此會面,沈凜豈不是將自己立於了險地?

而沈凜卻不以為然,聲稱對方既然拿出了誠意,自己便也需表明態度,而且這也是對林鴻飛的威壓,只身赴會,顯然是對於自己的實力信心十足。

香盡兩柱後,沈凜便決定前去赴會,梁策剛將盔甲拿來準備替沈凜穿上,沈凜便揮手制止:“不必,我著布衣去。”

“殿下,萬萬不可!”梁策被嚇出了一身冷汗,雖說他知道沈凜總是出其不意,但是這樣的舉動太過冒失,若他有個閃失,整個古恒都會收到波及,怎麽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如此兒戲?

“我說了,不必。”沈凜也懶得解釋,便直接出了大帳,梁策在一旁急的團團轉,江綽不在,他根本不清楚沈凜的用意何在,但是沈凜一向不喜人多問,所以他除了吩咐弓隊從側保護,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鼓停半刻,對陣之中走出幾員甲兵,擡搬著桌椅食盒放於陣前,繼而在桌邊燃起篝火,又將裹著腥木土的香草火盆放在一旁,以趨避蛇蟲鼠蟻。

林鴻飛早臨一刻,穩坐高椅,隨手將自己的長刀交給了一旁的甲兵端拿,後又取下頭上的頂盔放置在桌前,等待沈凜出現。

隨著兵列開退,林鴻飛便見一位穿著玄色衣衫的男子踱步而出,身後則跟著幾位同樣著這輕衣的侍者,除了拿著桌子與吃食,還搬擡著一方臥榻。

“久違了,林元帥。”沈凜身上未配任何刀兵,背負雙手緩步前行,長桌相並,盤食列好,沈凜便松快倚在了臥榻上,只留了一名侍候的啞奴後,便驅散了其他人。

與沈凜想象中的不同,林鴻飛雖然年長於自己但卻依舊英氣勃發,劍眉長目,眸中帶血,陳年的傷疤並不能掩蓋他原本的清俊,反倒是增加了幾分肅穆之感,可想當年顏若真眼光確實不錯。

反觀林鴻飛,他倒是對沈凜的舉動頗為震驚,原以為自己脫盔棄刀,已是諷意滿滿,但沈凜先是將自己置於己軍射程之外,又是輕裝上陣,更是誇張到連臥榻都搬了出來,可見他根本沒將朔川整軍放在眼中,也說明他對自己有著絕對的信心。

倒是有些魄力,林鴻飛心想,久聞古恒寧王有些與眾不同,這下親見,確實符合傳言所說。

“寧王的陣仗倒是不小,可謂囂張至極。”林鴻飛既然氣勢上輸了一頭,便只能在言語上掙個上下。

“過獎過獎,我一向如此。”沈凜倒是沒有介意,吩咐啞侍將空杯放置身前,然後從臥榻上坐起,伸手將空杯拿起,然後探身越過自己的桌面,將杯子放到了林鴻飛的面前。

林鴻飛身後的盾兵突然開盾拉弓,將箭頭指向了沈凜,因為沈凜的舉動已經越過了夜談的規矩,此番行動有謀刺之嫌。

“呦,我一未著甲,二未藏刀兵,何至於此啊?”沈凜嬉笑的坐回,然後將手肘撐在榻邊,“來的倉促,沒有備酒,我不過是問林元帥討杯酒罷了,大驚小怪。”

食對軍餐酒乃是夜談大忌,林鴻飛看著沈凜的舉動便擡指制止了弓隊的備擊,“確實,一杯酒而已,不至於此。”

“替寧王殿下滿上。”

“不知林元帥今日高掛免戰,是想與我談什麽?”沈凜拿起筷子隨意的將夾起面前的菜肴放入口中,順帶不忘飲盡剛才討到的酒。

沈凜的狀態完全像是在酒樓與朋友談天,絲毫沒有兩軍陣前的緊迫之意,林鴻飛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他瞧著沈凜桌上的菜色甚是豐盛,於是便道:“寧王殿下,古恒既然如此富足安定,何故非要攻上禦都?”

“寧王殿下的野心未免有些太大了,竟想吞並一國?”

“不是我胃口大,而是琉蓉氣數將盡,這一路攻來,諸川城雖有抵抗,但不出七日便會接收招降,城門大開,迎我軍入城。”

“我可並未下令屠城搜刮,所到之處井然有序,琉蓉百姓苦皇庭已久,積怨頗深,民心已散,我應邀而入,難不成林元帥認為,這也是我的野心所為?”沈凜把玩著手中的杯盞輕笑。

“寧王的仁義之舉,我確有聽聞,所以才邀殿下來夜談。”林鴻飛也將杯中酒飲盡,然後蹙眉繼續道:“我朝皇庭雖有欠漏,但卻也由不得外人插手,趁亂進軍,非君子所為,況且年前我朝已與古恒達成和親停戰之協,殿下此刻公然反悔,是否有些不妥?”

“不妥?四皇子柳渙言對我公然行刺,我竟不能向琉蓉要個說法?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沈凜眉目一擰,話題也陷入了膠著之態。

林鴻飛聽完發出一聲冷笑,沈凜的說辭實在有所牽強,“寧王殿下若是只想要個說法,只要一紙書信便可,皇庭自會對四殿下的作為有所評判,何必起兵攻城?戰火一至,便民不聊生,寧王殿下既然行的是仁政,又何故讓兩國百姓卷入這朝堂紛爭之中?”

“林元帥,我知你忠心耿耿,對琉蓉柳氏可謂肝腦塗地,但你心裏亦是清楚,柳渙言把持下的朝局,已是何等烏煙瘴氣,若非被逼到絕處,琉蓉百姓又怎會舍了自己賴以生存的家園?民心亦是天意,王朝自有興衰,何必逆天而為?”沈凜直接反問了起來,這種論辯的程度對於他來說,實在過於簡單。

“更何況,我此行,只為公道二字,這一仗除了基於兩國原有的矛盾,更是為了替一人奪回本屬於他的一切。”說到這裏,沈凜便知自己勝券在握,他眼眸寒光一閃,將身子坐直,繼而口中道:“想來林元帥應該也聽聞了九皇子柳敘白天生祥瑞的消息了吧?”

柳敘白的名字一出,林鴻飛便神色更是陰沈,沈凜此言難不成是算到了自己的下一步的計劃?現在將柳敘白擡出,莫不是打算以此威脅?

沈凜見他沈默便悠然而道:“若沒記錯,林元帥應是真妃娘娘是故交,若娘娘泉下有知,她唯一的血脈在上禦都過著非人的生活,當如何瞑目?”

“你說什麽?”林鴻飛情緒激動,但卻依舊扳著臉,手指握拳,皮肉泛白,連尊稱也直接省去,想來這消息對他而言實在太過炸裂。

“這畢竟是柳敘白的私隱,不宜陣前相訴,林元帥若是有興趣,可派個人回上禦都打聽打聽,看看我說的是真是偽,我可以等,元帥大可放心,柳敘白在我府上,一切都好。”沈凜見目的達成,便反過來安慰起了林鴻飛,畢竟此人對柳敘白的關心是真,他也不必殺人誅心。

林鴻飛畢竟久經沙場,什麽場面沒見過,即便心怒翻湧,但臉面上卻滴水不漏,他繼續質問沈凜:“寧王殿下可是在向我說明,你手中捏著九皇子的性命,所以要我將朔川城拱手相讓?”

“我說了,我是為公道而來,亦是為柳敘白而來,我要將他送上他原本該在的位子,這琉蓉不姓沈。”沈凜的話說的誠懇之極,但這卻讓林鴻飛心中更是拿不定主意。

沈凜雖然話說的冠冕堂皇,但還是有以柳敘白為質之嫌,他無法輕易相信沈凜,畢竟柳敘白遠在婆娑城,現在所有的情況都是沈凜的一面之詞。

“照寧王殿下的意思,是想說此仗並非侵略,而是送九皇子歸朝?”

“可笑至極!九皇子如今拿捏在你手中,只怕你是想以九皇子為傀,操控皇庭吧?”林鴻飛笑意發寒,但這富有攻擊性的話卻沒有讓沈凜有任何不適,畢竟柳敘白本人不在,現在說什麽都太過空泛。

“我已道明心意,信與不信,林元帥自己揣度。”今日達不成什麽實質上的共識,倒不如早些散了,待柳敘白來了再細聊不晚。

“寧王殿下還回得去嗎?”林鴻飛將手中的酒盞一把捏碎,然後兇目凝視道:“你太過自信,認為我不敢將你如何,確實,你若不提九皇子,我確實會遵照常日慣例,各自回營,但你既然提了,那便休怪我行小人之舉了。”

“擒了你,九皇子才有可能活,放你回去,只怕他才真的要入地獄。”

他一擡手,盾兵再次開盾,為首的士兵弓放一箭,正中沈凜桌前,林鴻飛將頂盔帶回,然後持刀相向,“殿下是自己過來,還是讓我去請。”

這麽快就翻臉不認人了?沈凜心道,看來為了柳敘白,林鴻飛也將這一生清名拋之腦後,不惜做出這種不義之舉,沈凜起身一笑:“你請不動,我要走誰也攔不住。”

說完便帶著啞侍轉身離去,林鴻飛見狀,馬上揮手下令弓箭手就位,一指前向,數箭齊發,此舉並不是為了取沈凜性命,而是威懾。

沈凜頭也沒回的繼續往前走,耳旁箭矢飛落,他根本不在意,而就在此刻萬軍之中,突然有一根飛箭悄悄瞄準了沈凜的後心,箭矢飛出,帶著一股金白色的氣焰奔著沈凜而來。

“小心!”沈凜身旁的啞侍突然除了聲,整個人更是直接擋在了沈凜的身後,這聲音不是柳敘白還能是誰?

一聽柳敘白的聲音,沈凜的心馬上緊張了起來,手環在他的腰上與之錯身換位,伸手將疾馳而來的箭矢緊攥在手中,這箭身上金白色靈氣殘留頓時讓他心中一驚。

這是唐韻的手段,此刻他的怒意被全數激活,反握羽箭向著原方向用力擲出,羽箭在空中極速旋轉,射穿了抵擋的盾牌直接將始作俑者釘在了地上。

“瑯環君?怎麽是你?”沈凜沒有功夫去查看是誰放的冷箭,他只顧得看眼前人有沒有受傷。

柳敘白將遮掩在面前的面紗撤去,而後搖搖頭,他看到沈凜無恙便面帶笑意,“你說呢?自然是陪你犯險啊!”

“你何時到的?不是應該還有十日的路程嗎?”沈凜有些詫異,柳敘白便簡言快語的解釋了起來,路上他心覺車馬太慢,生怕耽誤了沈凜的行軍,所以改了水路,等到了朔川附近,便連夜策馬而行,江綽剛出發不久,就在官道上遇到了柳敘白,於是二人便快馬疾行趕回了大營。

正巧沈凜前去夜談,柳敘白便混在侍者中跟了過去,江綽心知拗不過他,所以也沒有阻止。

“咳……”柳敘白徹夜奔波,身體還是有些不暢,此地沙塵大,他便不住的咳嗽了起來,沈凜見狀馬上將他抱起,“走,回帳中,你需要馬上休息。”

“不用……讓我去跟林鴻飛談談……咳咳。”柳敘白拍了拍沈凜的胸膛,有些泛白的嘴唇輕啟道:“放我下來,我沒那麽嬌弱的,就是染了些風寒,沒事的。”

“唉……”沈凜哀嘆一聲,但手卻沒松開,而是繼續抱著柳敘白重新走回了方才夜談的地方,將他放在榻上後才松了手。“你且坐著別動。”

沈凜這樣倒沒什麽大事,但林鴻飛那邊卻亂作一團,突然的冷箭完全打破了他的排布,這一箭好在是沒要了沈凜的性命,更讓林鴻飛感到震驚的是,沈凜徒手將箭拋回,準確中敵不說,還貫穿了盾牌,這麽恐怖的力量,難怪他根本不懼怕自己,他是對自己的實力有著絕對的信心。

繼而他的註意力放在沈凜身旁的啞侍,方才好在他以身相護警醒了沈凜,不然若是真的射中沈凜,恐怕再無回旋餘地。

“林元帥,可否借杯熱茶?”沈凜擋在柳敘白身前,阻擋二人的視線,林鴻飛不明所以,但卻還是命人前去準備,出於好奇,他還是多問了一嘴。

“這位姑娘與寧王殿下關系匪淺啊?”

“姑娘?”沈凜差點笑出聲,顯然他並沒有認出柳敘白,而柳敘白本身又長的有些男女模辯,所以林鴻飛便將其錯認成了女子,只怕在林鴻飛眼中,自己應是帳中寂寞難耐,所以讓女子扮做侍者隨行。

“林元帥,你當我是什麽人?軍帳之中怎可能有女子?”

“這位便是你方才心念的九殿下,柳敘白。”

沈凜讓開身,柳敘白的樣子便清晰的呈現在了林鴻飛眼中,這一刻,林鴻飛瞳孔急劇收縮,他拼命的眨著眼,生怕眼前之人是他的幻覺。

如汪洋般深邃的眼瞳,還有那眼角的墜淚痣,這簡直與他印象中的顏若真一模一樣,而柳敘白顯然生的更加出色,身上更是孕育著一種強烈的親和力,已不需要更多證明,他身體顫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柳敘白。

虧欠與懊悔一時間充斥在他的大腦之中,他嘴唇幾張卻發不出聲音,直到士兵將熱茶端來,他的思維才回歸到現實。

“九……九殿下?你是就柳敘白?”林鴻飛試探的喚了一聲,柳敘白點點頭,他微微一笑道:“是,我就是柳敘白。”

林鴻飛一想起他替沈凜擋箭的情景,身上便驚起一身冷汗,好在柳敘白安然無恙,不然他一定追悔莫及。轉念一想,柳敘白既然願意傾身相互,說明他與沈凜的關系一定很好,不然也不用以命相搏。

此刻林鴻飛心中的天平已經開始偏移,看來沈凜所言並非誆他,也不是為了挾天子以令諸侯,而是真的在為柳敘白討公道。

林鴻飛屏退身邊的士兵,將熱茶雙手捧給柳敘白,而後道:“殿下,你在婆娑城內可有受委屈?”

“沒有,我在古恒很好,從沒有這麽好過。”柳敘白接過茶水,然後淺嘗了一口,轉手遞給沈凜,沈凜很是配合將茶盞握在手中,靜聽著二人的交談。

“寧王他……”林鴻飛撇了一眼沈凜,然後又道:“他有沒有欺辱殿下?殿下莫怕,這是在朔川,若是寧王有不軌之舉,末將便是拼盡最後的兵馬,也要為殿下殺了他。”畢竟和親一事弄得沸沸揚揚,林鴻飛想不知道都難。

看來誤會頗深啊,柳敘白心笑,他用手肘磕了磕沈凜,轉頭問道:“林元帥問呢,問你有沒有欺負我。”

“我敢嗎?不是向來都是瑯環君欺負我嗎?”沈凜伸手捏了捏柳敘白的臉頰,然後寵溺的說道:“好了別鬧,等下嚇到林元帥便不好了。”

看著二人一言一語的打情罵俏,林鴻飛有些摸不著頭腦,二人的關系似乎和自己想的不大一樣,柳敘白看他疑惑,便緩緩說道:“林叔叔,不必擔心我,我在寒濯府上被奉為上賓,遠比在姜川還有上禦都的生活要體面的多。”

這一聲林叔叔,直接叫紅了林鴻飛的眼眶,他幾近哽咽的問道:“殿下在姜川受苦了,但在上禦都,殿下到底受了什麽委屈?”

現在陣前無人,林鴻飛才敢這般發問,柳敘白也沒有打算避而不談,畢竟這是可以說服林鴻飛重要的籌碼,而且他並不覺得那是一件可恥的事情,他是受害者,真正應該感到羞恥的應該是迫害者。

“林叔叔是自己人,說說倒也無妨。”

“柳渙言為換取利益,命我夜夜侍寢於皇庭權貴,包括古恒的諸多降臣。”

聞言,林鴻飛再也控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沈凜所言不假,柳敘白確實在琉蓉受盡了委屈,若是顏若真知道他的骨肉被人這樣糟踐,又怎可能安息,他將手中的刀一橫,咬牙切齒道:“是誰?他們都是誰?殿下是皇親國戚,怎麽可以……”

“林叔叔莫急,寒濯已替我安排過了,他們都死在我的刀下。”

“而且是,慘死。”

柳敘白見林鴻飛情緒激動,便與沈凜對視一笑,而後又道:“不過我沒能親自動手殺了柳渙言,要怪就怪寒濯手太快,沒給我留機會。”

柳渙言之死雖然林鴻飛已經知曉,但是他並不清楚,這其中居然還牽涉著柳敘白。

“柳渙言將我獻於古恒太子沈瀲,試圖與他結盟,但那都是舊事了,畢竟寒濯已經將他做成人彘了不是?”柳敘白在話中有意無意的拔高了沈凜的形象,林鴻飛聽完更是心中一驚,沈凜居然為了柳敘白不惜讓東宮易位?

“殿下受辱,是末將無用,是我無用啊……”林鴻飛淚意縱橫,他沒能守住顏若真,也沒能守住柳敘白,甚至在他受到欺辱之時,根本毫無察覺。

他原以為柳敘白作為皇子,旁人多少會有些忌憚,沒想到柳渙言竟然這樣對他,若不是沈凜向皇庭要了柳敘白,恐怕他早已被折磨至死。

林鴻飛沒有沈凜那樣的能力,也沒有沈凜義無反顧的決心,所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看著自己珍視的人被那些名為欲望的烈焰焚燒殆盡。

“林叔叔,不必自責。”柳敘白突然正色道:“寒濯發兵之前,曾詢問過我的意見,攻打上禦都,我是讚成的。”

“叔叔為將多年,應該清楚,琉蓉皇庭氣數已盡,死守朔川不過是維護皇庭最後的臉面,但這層遮羞布除了換來血流成河的死傷,別無他用,於琉蓉百姓而言,朝堂易主若能換來安定,他們自然向而往之。”

“便是不為我,也請叔叔替琉蓉百姓想想,瑯環一人之辱比不了萬民之苦,若子民陷於水火,我等又怎麽能安坐?”

沈凜觀瞧了一旁的柳敘白,眼前閃爍其柳敘白正身的模樣,真是越來越像了,就連這說話的口吻都如出一轍,這一載之中,柳敘白的這個分身,已經完完全全繼承了他的秉性。

正巧江綽送來了禦寒的披風,沈凜便跪身替柳敘白披好還悉心的替他系好帶子,這種將身份置之度外的行為,讓林鴻飛再度震驚,沈凜對柳敘白究竟是抱了什麽心思?這麽高傲的人,竟然願意屈尊降貴做這種有失身份的事情。

“殿下,朝中沒了柳渙言,與殿下來說,正是好時機。”林鴻飛此刻完全明白了沈凜的用意,這一仗明面是為了古恒,而內裏卻是為了扶柳敘白上位。

柳敘白還沒開口,沈凜便接去了話頭,“看來今日夜談頗有成效,這一點,我與林元帥觀念一致。”

“寒濯,你知我的,我對皇位沒興趣。”

柳敘白趕忙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但沈凜卻捧起他的臉說道:“我知道,但是這是本該屬於你的,滅亡還是存活,那是你的決定,但將他送到你的手中,是我的任務。”

這一點林鴻飛十分讚同,他雖然還沒有摸清楚柳敘白與沈凜的關系,但是這話確實是他心之所向,這是沈凜將話頭轉向林鴻飛,“林元帥,失去過一次的人,絕不會失去第二次。”

這話是在點他,林鴻飛心裏知曉,他愧對顏若真的一片深情,如今到了彌補的時候,他決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再加上他也知道這一仗本無勝算,所以才邀了沈凜夜談,看看是否能搏的緩和餘地,但現在柳敘白就在朔川,那他的任務便不是率兵對敵,而是迎琉蓉未來的國主歸都。

柳敘白是琉蓉柳氏的血脈,他對的起自己的忠心,“朔川即刻開城,接迎九殿下。”

看來此事算是成了,柳敘白起身走到沈凜身邊,而後對著林鴻飛道:“寒濯可以陪我一起嗎?”林鴻飛見識過了沈凜的手段,反正他率兵入城也是遲早的事情,正巧林鴻飛也想細細問問二人的事情,所以便點頭稱好。

“瑯環君身體不好,不能策馬,煩勞林元帥尋輛馬車。”沈凜說完便轉頭向江綽安排了後續的對接任務,江綽心中歡喜,原以為朔川將會是最為嚴苛的一戰,沒想到竟然被沈凜和柳敘白二人寥寥數語便攻破,不費一兵一卒就輕松拿下,這實在值得慶賀,所以他二話沒說,直接折返回大帳通報。

“林元帥,方才放冷箭的兵卒將他圈禁起來,待明日,我要親自過問。”沈凜看著褪去的軍陣,不忘提醒道,這一點林鴻飛心裏有數,轉頭就安排了下去。

車馬一到,沈凜便扶著柳敘白上了車,自己也陪同在側,一上車,柳敘白就直接靠在了沈凜的懷中,然後悄聲在沈凜耳邊說道:“寒濯打算怎麽謝我?若論起來,得記我軍功一件。”

“還能怎麽謝?金銀玉器古玩字畫你都看不上,所以只能……”沈凜故意買了個關子不說。

“只能?”柳敘白覆述道,“只能如何?”

“只能效仿瑯環君,以身做禮了。”沈凜迫不及待的吻向柳敘白的唇,這些時日雖然總在子夜時間溜回婆娑城查看柳敘白的情況,但是卻不能與之發生任何交互。

思念早已溢出心間,若不是還在馬車內,他恨不得現在就將柳敘白撲倒。

但既然不能太過激烈,調情一番也是好的,他順著柳敘白的唇角吻咬著他的脖頸,然後柔聲道:“瘦了,是不是沒有好好用飯?”

“思你念你,自是茶不思飯不想,已至日漸消瘦不也正常?”柳敘白將身子抵靠在車邊,任由沈凜隨意擺弄。

“那,晚上我替瑯環君消消愁思?”

“積攢多月,這相思之情恐怕不是一兩次能緩解的吧?”沈凜趁著沒人之際,直接解了披風,撩開柳敘白的肩上的衣服親吻著他的肩頭。

柳敘白被他弄得有些躁動,伸手擋在沈凜的嘴前,然後歪頭挑目道:“我策馬趕路多日,你就不打算讓我歇一歇?”

“就不怕……我累死在你的床上?”

“說的也是。”沈凜見快到城前,便也住了手,替柳敘白整理好衣衫,而後又道:“那我,就要一次還不行嗎?”

柳敘白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心中不禁犯笑,這與剛才陣前的樣子截然不同,“好,一次之後就放我睡覺。”

車行入朔川府後,二人便下了車,朔川在林鴻飛的治理下遠比其他的地界富足的多,最起碼可以做到夜不閉戶,即便是戰時,城中也儼然有序。

林鴻飛邀二人入堂小坐,然後傳了晚膳,方才夜談幾人什麽都沒吃,一入坐,林鴻飛便有些憋不住,但也不敢冒犯,便試探道,“殿下的廂房我已命人收拾好,用膳之後,就可以休息了,至於寧王殿下,等下我再命人收拾一間出來。”

“不必,我同寒濯睡一間。”柳敘白果斷拒絕了林鴻飛的提議,他知道林鴻飛想問什麽,所以直言道:“叔叔不必試探,有話不妨直說。”

“殿下你與寧王……”林鴻飛想了半天還是有些開不了口,這種問題怎麽說都感覺冒犯的很。

“如叔叔所想,我與寒濯情投意合,他是我的夫君。”柳敘白大大方方的介紹道,沈凜在一旁聽著也不由的附和著點頭,反正他根本不介意別人如何想。

“啊!啊?”林鴻飛被柳敘白的坦率驚到合不攏嘴,他原認為二人只是關系好,但卻沒想到柳敘白竟與沈凜直接做了夫妻?此間雖然不是很在意這一點,但柳敘白與沈凜身份畢竟放在那裏,這樣就私定終身終是有點不合適。

沈凜見狀直接將柳敘白往懷中一攬,笑顏漸開道:“林元帥放心,我許了瑯環君三書六聘、十裏紅妝,此事一了,便明媒正娶,絕不會讓瑯環君沒有名分。”

“我不是說這個……嗯……唉……”林鴻飛現在百分百的相信,沈凜此戰絕對是為了柳敘白,他索性老臉不要,直接問了起來,“殿下和寧王都是男子,這傳出去會影響不好的。”

“那便由他們說去,我堵不住悠悠眾口,所以也不必費心於此,我不想因為他人眼光或是榮辱利益而錯過一個至心待我的人。”柳敘白依偎在沈凜懷中淺笑道。

“天下之愛本就不限於男女,反正婆娑城內我與瑯環君的事情人盡皆知。”沈凜直接低頭吻了吻柳敘白的額頭,但林鴻飛卻思慮更遠,柳敘白若繼承了皇庭大權,無論是否歸順於古恒,都需為後嗣考慮。

“寒濯你看,林叔叔是不是和阿修一樣?”柳敘白一見林鴻飛皺眉便向著沈凜詢問道。

“那不妨就交給阿修吧,反正你信中不也說了,他與柳清舒關系日近,說不準他們成婚得在你我之前。”沈凜與柳敘白你一言我一語,直接讓林鴻飛傻了眼,這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麽?他竟一句也聽不懂。

席間,柳敘白與林鴻飛詳細講述了這一年在婆娑城的經歷,包括柳清舒的近況,而林鴻飛也在酒醉之後痛哭了一場,像是將昔年的積悔都宣洩了出來,沈凜則沒怎麽說話,只顧得給柳敘白夾菜,難得他胃口好。

趁著二人相談甚歡之際,沈凜接了個醒酒的由頭,繞道了後堂無人處,既然已經到了朔川府,他便要好好感知一下,唐韻的所在。

今日林鴻飛飲酒過多,他沒來的及私下詢問關於那支暗軍的事情,可惜凡人的神識空間內並不會貯存記憶餘響,不然趁著他醉酒自己的可以潛入查探一番。

在後堂之外,沈凜隱隱覺查到城內透著一股死氣,若不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身在朔川府,恐怕會以為這裏是亂葬崗,這朔川城內暗藏玄機,看來與柳敘白約好的事情要推遲了,他今晚不能睡得太死,否則唐韻來襲他恐怕都沒有招架之力。

今日的暗箭,沈凜看的明白,那白金色此間只有唐韻一人懷有,他一定潛伏在此處。

既然林鴻飛與自己達成了共識,自己恐怕也得多註意他的動向,唐韻很有可能也會對他下手,保護的人從一個變成了兩個,這讓沈凜感到頭疼,但事已至此,他只得再分出一個業火分身,找個時機放在林鴻飛身上。

席宴將盡,林鴻飛已經醉的不省人事,沈凜便趁機將業火分身封入符內塞入林鴻飛的平安符囊中,怕柳敘白起疑,他順手點了柳敘白的穴道讓他陷入昏睡,也正如柳敘白所說,他身子在這幾日的奔波下有些透支,脈象虛浮的很,是該好好休息一下。

沈凜摟著柳敘白,心裏卻在思索著後續的事情。

朔川到上禦都只需半月的車程,有了林鴻飛的助力,大軍可以延後進發,他只需帶足攻城精兵,然後與林鴻飛的人一起協同合作便可。

他看了一眼懷中的柳敘白,身子不由得貼緊了一些,今日陣前對話,他看的出柳敘白這些時日的進步,看來若是沒有骨生花,柳敘白原本應該是可以順理成章的坐上那皇位的。

哀嘆之餘,他除了將柳敘白越抱越緊別無他法,許是懷抱箍的太過用力,柳敘白的呼吸都被打亂,時不時口中還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遙想昔年,九闕城上,他是否也是這樣蜷縮在柳敘白的懷裏尋求安心?

一想起自己每次說守夜,結果都睡得天昏地暗,沈凜就忍不住發笑,他揉著柳敘白的肩頭,心中安然無比,從前是柳敘白見證他的成長,如今換自己來看著他一點點的變好。

這段時間的行軍,已讓沈凜養成了早起的習慣,一大早江綽便將昨夜的駐軍情況匯報了個遍,為了想讓沈凜多休息一陣,他擅作主張連夜去審問了那個被圈禁起來的士兵,可是很遺憾,那個士兵就如柳清舒派出的諜者一般,已經陷入了瘋癲的狀態。

這到底是什麽詭術?沈凜心感好奇,雖然昨夜喝的很多,但林鴻飛畢竟是武人出身,酒勁散的也快,在江綽匯報完之後,他便也出現在了堂內。

正巧柳敘白不在,沈凜便開口詢問了起來,“林元帥,唐韻可在朔川城內?”

這一句話問的沒有來由,直接讓林鴻飛陷入了沈默,見他不答話,沈凜便又道:“你是否在朔川城內,培養一支未在編織內的人馬?”

“寧王的消息,果然靈通,連這個都知道了?”林鴻飛自打昨日見識過沈凜的能力之後,便也不打算對他隱瞞,再加上他現在是柳敘白所信任的人,告訴他也無妨,反正就算瞞著,沈凜遲早也能一自己的方式查出來。

如沈凜所感知的那般,朔川城內之所以彌漫著一股死氣,是因為唐韻幫林鴻飛培植的軍隊,並非活人,而是那些死去的琉蓉兵士。

當林鴻飛收到柳敘白要被送往古恒的消息時,他便打算從朔川出兵攔截,可這個時候,唐韻便找上了門,他先是將柳敘白的真正生辰批命道出,然後便慫恿林鴻飛培養兵馬,好與古恒抗衡,若是柳敘白可以平安歸來,他亦可憑借這隊兵馬將柳敘白送上王座。

每逢戰爭,死去的人不計其數,所以唐韻便提出,養屍成兵,因為不會有人在意亂葬崗或是戰場之上究竟死去了多少人,這些人死去後,便會消去戶籍無法查證,所以也無人會知曉這支兵馬何來。

屍人無畏疼痛,便是被擊倒只要身體不殘,便可再次爬起進攻,而且光是夾帶的味道和那可怖的狀態,就已經可以令人膽破心顫。

至於那些所見之人會瘋癲,則是因為唐韻的咒法使然,洩密者都會被無盡的噩夢所折磨,直到精神崩潰陷入瘋狂。

“那這支軍隊現在何處?”沈凜問道,林鴻飛搖搖頭,“唐韻在兵臨朔川城那日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之前養在城內各處的屍人也都憑空不見,估計也是被唐韻一並帶走,這原本是我的底牌,若與你對軍失敗,起碼還有這支屍人部隊可用,但這張底牌被抽,我才不得不與你夜談。”

這下情況更遭了,沈凜暗覺不好,天氣日漸炎熱,屍人的身體保存不了太久,很快就會發出腐臭,唐韻一定會趕在這之前讓這支部隊物盡其用,起攻古恒顯然不現實,那最近的,便是上禦都。

“林元帥,恐怕我們要在上禦都前,與這支部隊開戰了。”

此言一出,林鴻飛便深覺不妙,他是見識過這支部隊的強悍,如果說在上禦都碰到,只怕要折損不少,不過這對沈凜來說並不是難事,屍人畢竟是屍人,再有能力也經不住紅蓮業火的灼燒。

“天下方士不止有他唐韻一個,見招破招吧。”沈凜說道。

在朔川府修整了兩日,沈凜便將梁策留了下來,命他督促城內的安防還有後續的大軍推進,而自己則帶了江綽、柳敘白一隊人馬與林鴻飛一道去往上禦都。

令林鴻飛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率兵回都得舉動算的上是聲勢浩大,但上禦都那邊並沒有任何應對的動作,甚至連最基本的三哨示警都沒有,離上禦都越近,林鴻飛就越感到有些怪異。

空氣之中彌漫一股腐爛的味道,想來唐韻培植的那路屍兵也在附近,沈凜策馬立於隊伍最前,天色已晚,蒙霧漸起,雖然自己的視力不受影響,但難保其他人不會視線受阻。

“林元帥,今日就在此安營紮寨,全軍戒備。”這詭霧來的蹊蹺,他需全力應敵,林鴻飛聞言,便命人將柳敘白的車駕圍了起來,然後對沈凜說道:“寧王殿下稍坐,我且派人前去看看。”

“不必,我親自去探。”沈凜回絕了林鴻飛的提議,如過屍兵在前,去探報的人豈不是白白送命?況且這詭霧剛好可以將他施法的行為隱藏起來,所以沈凜便驅馬上前,決定一探究竟。

“你家王爺一向喜歡這樣親力親為嗎?”林鴻飛對著身旁的江綽問道,江綽輕笑著點點頭,“凡事涉險之事,殿下都會率先而為,況且林元帥也見識過了,我家王爺的身手幾何,這世上恐怕難有對手了。”

柳敘白聽著車外二人的對話,心裏也不免有些擔心,這周圍濃霧彌漫,他大概也能推算的出與唐韻有關,上次虛雲的事情柳清舒與他推演了多遍,也未能查出什麽,畢竟在沈凜的前塵過往中,並沒有修習術法的經歷,但看現在沈凜只身前往迷陣,柳敘白便也將視線鎖在了他消失的位置。

如果可以,他想再見一見唐韻,因為有關沈凜與那個柳敘白的過往,他是唯一的知情者。

沈凜深入迷霧後,便催動起靈力感知,果不其然,前方埋伏著大批的屍兵,沈凜繼續搜尋,他希望在這幽綠色的氣焰中可以尋到那一抹金白色。

但隨著他深入,那些屍兵也開始蠢動,逐漸向他靠攏起來,沈凜眸中魔焰四起,嘴角也攀上一絲笑意,面對這種沒有意識的人為控物,他可沒有任何憐憫之意。

業火火星撚在雙指之間,想著地面憑空描畫出一個七殺湮弒陣,業火的火焰將整個迷霧映襯成了艷麗的紫紅色,林鴻飛與江綽一看此景,便馬上準備前去救援,江綽先行一步,對著林鴻飛說到:“林元帥你留下保護九殿下的安全。”說完便直接帶人沖入了迷霧之中。

這種程度的屍兵根本不足畏懼,沈凜倒是沒有過多緊張,他站在陣心之內,看著周圍接連撲上的屍兵被業火焚盡,但就在此時,不遠處突然傳來兵馬塌地之音。

“殿下?你在哪裏?”江綽的聲音交集,沈凜只得嘆了一口氣,看來以法陣對敵的計劃只能暫時作罷,他將指間業火一收,便朗聲答道,“這邊!”

江綽循聲趕到,屍兵已與自己的部隊交打在了一起,沈凜擡手將之前準備好的符紙遞給江綽,而後道:“特殊之時行特殊之法。”

“這是?”江綽接過符紙,一臉疑惑,沈凜便隨意胡沁了起來:“阿修從琉蓉司天監搞來的符咒,屍人畏火,但大霧連天凡火難燃,只能用這特殊的咒火來驅散他們。”

江綽聞言便將符紙發散了下去,驟時,迷霧之中再顯火光,好在與柳敘白在一起的時候,有幸觀瞧過南明離火咒,所以昨夜他便趁著眾人酣睡之際,造了這些符箓。

有了離火符的威懾,屍人們便開始四散逃竄,但符箓有限,並不能完全將這些屍人消除,沈凜將手中佩劍拔出,然後將腰間佩戴的火油瓶砸在劍身之上,策馬上前將劍身淬火,持劍引天向著一個屍人的頭顱砍去。

寶劍鋒利,屍人的頭顱滾落在地後,身子癱軟,南明離火立刻將起包裹燃盡,江綽與眾人見狀,立刻效仿了起來,殺伐聲四起,血肉橫飛,火光沖天。

在不遠處觀戰的林鴻飛看著戰況也有些慶幸,好在他與沈凜達成了共識,若是真派出這支所謂的不死部隊,對上沈凜也未必有勝率。

但就在此時,一根箭矢沖著柳敘白的車駕破空而來,林鴻飛長刀一橫,將箭矢擋下,順著方向望去,來者竟是唐韻。

“林元帥,恭候多時了。”

“唐韻?你竟還有膽回來?”林鴻飛一見他更是火氣四溢,尤其在他知道唐韻暗中協助柳渙言虐待柳敘白的事情之後,更是根不能將眼前這個小人撕碎。

“當然,不過此行不是來與林元帥閑聊的,我想見見九殿下。”唐韻話音剛落,圍繞柳敘白馬車旁的士兵便紛紛拔刀出鞘,身後的弓隊也全數將剪頭對準了他。

“九殿下是你想見就見的嗎?”林鴻飛冷笑道,“你只有兩個選擇,束手就擒,或是立即就死。”

唐韻突然大笑,他一步一步迎著林鴻飛走來,臉上表現出一副自若之態:“難道林元帥認為,這些人馬可以攔得住我?”

“我知你身懷異能,便是擋不了也要擋,絕不可能讓你接近九殿下一步。”說完便持刀而上,唐韻催動發訣,迅速調整了站立的位置,讓林鴻飛撲了個空,順勢在林鴻飛的腰側退出一掌。

好在有甲在身,這一擊只是林鴻飛倒退了一步,並未傷及根骨,但同時唐韻卻皺起了眉,看著掌心的灼紋,口中便冷哼了一聲:“好你個沈凜,居然在林鴻飛身上也安插了業火分身。”

於此同時,沈凜的天魔心瘋狂震顫,他心下馬上知曉是唐韻現身了,但在他查閱業火分身的情況之時,一個屍兵繞到他的身後準備給他致命一擊。

“殿下!小心!”江綽見身不能往,便亮出探雲爪,將屍兵的扣住拉扯至身前,後以探雲爪的絲繩繞其頸部三轍,機關催動收緊,便將屍人的頭顱直接絞落在地。

“江綽,瑯環君那邊出事了,這裏交給你,一個都別放過。”沈凜匆匆囑咐完,便揚馬折返。

唐韻也感知到了沈凜身上的氣焰,同時三枚金羽翎已從遠處奔著他的方向而來,他再次催動術法調移位置,金羽翎便與他錯身而過,釘在了柳敘白的馬車上,他狠狠瞪了一眼林鴻飛說道:“失算失算,看來你的人頭還能多留一陣。”

趕在沈凜折返前,唐韻便喚出鎮物從虛雲空間離開,沈凜眼見唐韻消失,便心中暗罵,此人真是狡兔三窟,看來不將他施法用的鎮物一一破除,想要抓唐韻還真不容易。

“林元帥可有受傷?”沈凜翻身下馬後便行到了林鴻飛身邊查看,“我沒事,殿下來的及時,唐韻沒有來得及靠近九殿下的車駕。”林鴻飛話語中的慶幸卻讓沈凜感到了不安。

唐韻的出現,只有一個業火分身觸發了感應,以唐韻的性格,他絕不可能空手而歸,一定會借機與柳敘白產生交互,而放在柳敘白身上的那個,卻至今毫無響動。

沈凜快步上前,將車簾掀起,車內空空如也,柳敘白不見所蹤,而在坐榻之上,遺放著那裝有縱偶絲的錦囊。

靈心道骨的感應也開始變得微弱,但聊勝於無,起碼可以證明,唐韻帶著柳敘白沒有走太遠,此刻追擊,還來得及。

不是讓柳敘白貼身佩戴嗎?他怎麽……

沈凜不明白柳敘白為什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將錦囊棄下,難道是他是自願被帶走的嗎?

林鴻飛也看到了車內情況,心中更是驚慌不已,唐韻竟然耍了聲東擊西之計,他頓時緊張了起來,對著沈凜詢問道:“寧王殿下,這當如何是好?”

“他們走不遠,瑯環君的身體情況唐韻是知曉的,所以他們只能就近躲藏。”沈凜冷靜的說道,林鴻飛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是說……”

“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上禦都。”

……

……

“又見面了,九殿下。”唐韻看著柳敘白面露笑意,他在與林鴻飛對峙之前,便將虛雲法陣設在了箭矢之上,而被擋下的箭矢剛好掉落在馬車附近,所以他便可神不知鬼不覺的將柳敘白帶走。

原本以為柳敘白會百般反抗,但卻沒想到柳敘白非但沒有出聲,反倒是將沈凜予他的縱偶絲放在一旁,任憑自己將他帶離。

“不妨直說來意,將我擄走不會是為了請我喝茶吧?”柳敘白看著周圍的陳設,心中發笑,唐韻竟將他帶回了天香閣的隱間,於是又道:“選在此地,難不成這一次,唐大人又打算將我作為獻禮?”

“非也非也,九殿下如今可是祥瑞之兆,誰人還敢僭越,選在此地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唐韻連忙擺手笑道,“這次請九殿下來,我有別的目的。”他伸手擒住柳敘白的手腕,替他診起了脈。

這一出倒是讓柳敘白有些意外,不過他也沒有閃避,而是靜待著,不一會,唐韻便松開了手,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不錯,看來計劃可以順利推行了。”

“既然大人得了自己想要的,可否容我詢一件事?”這是柳敘白的目的,想要詢問有關沈凜的過往,他只能找唐韻。

“殿下是想問寧王,還是那位柳敘白的事情?”唐韻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索性坐下來同他聊了起來。

“二者皆有。”柳敘白坦白的說道,這兩個人對他而言都很重要,所以他必須掌握更多的消息。

“知道這麽多,無非還是想確認你在寧王心中的重要性不是嗎?”唐韻撫了撫臉上的面具,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悲涼,嘴角也不自然的抽動了起來。

“那位柳敘白在寧王心中的地位,無可替代,便是你也不行,盡管你學的很像,幾乎到了可以以假亂真的地步,你也不是他,亦不可能成為他。”

“光憑那位柳敘白可以一次又一次的為寧王犧牲,這件事你便比不了,他不會讓寧王陷入任何險境,也不會讓自己成為威脅寧王的軟肋。”

“要不我給你個機會證明自己對寧王的一片赤心,你若願意自裁,我就放過他。”

唐韻的一番話,說的柳敘白心煩意亂,他本是想打聽一下沈凜對於術法的認知,可唐韻卻被迫讓他知道了自己與沈凜心上人的差距。

還是不夠嗎?做了這麽多,還是無法撼動那位柳敘白在沈凜心中的地位嗎?

柳敘白有些落寞,他原以為自己只要勤學苦練,就不會成為沈凜的負擔,當他還在沾沾自喜替沈凜解決了林鴻飛一事時,唐韻卻殘酷的告訴他,他做的這些只不過是杯水車薪。

“我若死去,你便不會再為難寒濯了是嗎?”柳敘白低著頭問道,許是賭氣,許是不服,他竟然覺得唐韻給他的選擇恰合時宜,他可以以此來證明自己對沈凜的心思,不輸給任何人。

“自然,你們二人之中,我只要一人性命足以。”唐韻說道,他心裏明白,現在柳敘白已經與沈凜難舍難分,若是讓他在對沈凜下手斷然不可能,索性不如教唆柳敘白自殺,這樣沈凜肯定不會獨活。

為了讓柳敘白能堅定死意,唐韻更是補充道:“你應該在幻境中看到過,在那歲和殿中,那位柳敘白可是絲毫沒有猶豫便拔劍自刎,如今情景相同,你可願與之同道?”

柳敘白沈默許久,最終擡起頭望向唐韻,聲音中多了幾分平和,而後輕聲道:“我想再見他一面,算是道別,僅此而已。”

“你還是怕死的很吶……”唐韻戲謔的笑道,“與他見面不就是等他來救你嗎?”

“不,我只是……只是……”柳敘白有些不知回答,他與沈凜闊別多時,僅僅才重逢了幾日就要永遠分開,他心中更多是不舍,而不是不願。

“行了,這點我沒法答應你,不過我倒是可以讓你有尊嚴的死。”唐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褶皺的衣服,“走吧,司天監前長史唐韻,送九殿下一程。”

唐韻將柳敘白從座椅上拉起,然後向著門外走去,雖然戰亂頻發,琉蓉失了多川,但天香閣中卻依舊暖香四起,歌舞未央。

柳敘白心中一邊想著他與沈凜的事情,一邊也在觀察上禦都的現狀,如同他之前得到的線報,上禦都的權臣貴族,似乎並沒有感到任何危機,即便現在整個琉蓉只剩下上禦都這一寸國土,他們也不忘紙醉金迷於這等聲色場所之間。

唐韻一路帶著柳敘白進了琉蓉皇宮,這還是柳敘白第一次正式的觀看這龐大的宮苑,從前他雖然經常被送往宮舍之中,但都是被蒙著雙眼,再加上心情覆雜,他根本沒有心思心上這皇宮的壯美。

看著這紅瓦磚墻,柳敘白心中感嘆,當年的琉蓉真是一點不輸古恒,如今落得此境地,真是可惜。

宮門的守衛見唐韻來此便立即前來阻擋,但是他們怎可能是唐韻的對手,幾道定身咒落出,宮闈外的防守便被瓦解。

趕在禁軍來前,唐韻便帶著柳敘白繼續向著皇庭大殿走去,朔川失守的消息很快便傳入了宮中,連一向清修在司天監的琉蓉國主柳燚山也被強行請回了大殿主事。

雖是深夜,大殿內卻燈火通明,朝臣們各自紛說,但多半都是請柳燚山退位自保,將琉蓉劃為古恒的屬國。

除了曾經能與柳渙言分庭抗禮的二皇子柳步風外,朝臣們的意見都是一邊倒,而殿上的柳燚山已經被不勝其擾,揉按著太陽穴暗自傷神,因為就在數日前,他收到了唐韻的信件,說是會在上禦都之外部署一支特別的軍隊,用來阻擊沈凜。

所以直至這一刻,柳燚山還抱有一絲幻想,因為他對司天監的天命堅信不疑,唐韻雖然離了朝,但是他確實司天監中最為出色的一位,所以柳燚山便信了他的言論,按兵不動。

“真是熱鬧。”唐韻的聲音從殿外傳來,眾人便紛紛給他讓開路,柳燚山見到唐韻欣喜萬分,馬上起身來迎,“如何,沈凜死了嗎?”

“且不論寧王之事,我替陛下尋回了琉蓉的天命。”唐韻將身子讓開,好讓柳燚山看清身後的柳敘白。

“這是?”柳燚山走到柳敘白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番,直到看到了那藍色的眸子與眼角的淚痣,他的記憶才緩緩覆蘇,這如顏若真如出一轍的眉眼,此人不是柳敘白還能是誰?

“瑯環?”柳燚山試探的叫道,但柳敘白卻蹙起了眉,雖然柳燚山是他的生父,但是他卻很是陌生,他自出生到現在,從未見過柳燚山一面,這麽多年,柳燚山從未將寵愛分給過他半分,甚至還默認了柳渙言對他為所欲為。

見柳敘白不答話,柳燚山趕忙牽起他的手說道:“快讓父皇看看,竟長這麽大了?還生的這般好看,不愧是琉蓉祥兆。”

柳敘白一聽聞“祥兆”二字便直接翻了臉,這遲來的關切聽得虛假至極,他不需要這種利益夾帶的關心,他甩開柳燚山轉向唐韻說道:“你帶我來此,是借機羞辱我嗎?”

“怎麽會,我說了給殿下尊嚴就一定辦到。”唐韻回答完,便轉向柳燚山道:“若想保住琉蓉,還請陛下傳位於九殿下。”

柳燚山先是一怔,但他還沒開口,柳步風便直接反唇相譏道:“唐韻!你在胡說什麽?你是打算逼宮嗎?便是傳位也輪不到他柳敘白。”一時間朝堂內炸開了鍋,所有人都不明白唐雲此舉意欲何為。

“哦?看來二殿下還是賊心不死啊,沒了四殿下,你便覺得琉蓉國主的位置非你不可是嗎?”唐宇無視朝臣們的謾罵,直接走到柳步風面前質問。

“亂臣賊子,妖言惑眾!國主之事豈容你置喙?”柳步風冷笑一聲,還欲再說,但唐韻卻沒給他這個機會,直接抽出柳步風的佩劍刺入了他的身體。

血液噴濺在他的身上,唐韻卻揚起一絲微笑,“這下,便沒人同九殿下爭了。”他故意將長劍旋轉了一個方向,好讓創口變得更大,同時也加劇了柳步風的痛感,他痛苦想要跪倒在地,但唐韻卻持劍不放,直到他血液流盡才將手中劍松開。

眾人都被唐韻的行為震驚到不敢說話,柳燚山卻不為所動,在他看來死一個皇子根本沒有所謂,只要柳敘白的天命是真,那琉蓉就還有救。

唐韻緩步向前,扯了一個慌張的大臣到身前,將手上的鮮血擦蹭在他的身上後便將人推到了一邊。

“陛下考慮的如何?是否願意傳位?”

“傳,馬上就傳。”柳燚山返回到書案前,將玉璽拿了出來,然後在紙上洋洋灑灑的寫下了傳位詔書,看著柳燚山忙碌不已,柳敘白便對唐韻說道,“你究竟要幹什麽?”

“不幹什麽,將虧欠九殿下的東西如數奉還罷了。”唐韻輕笑道,他走到柳燚山身旁,看了眼還在書寫的詔書,然後對柳敘白說道,“殿下,好好看著。”

待柳燚山將最後一筆寫完,大印垂蓋之後,便將詔書送到唐韻面前,那謙卑的模樣讓柳敘白都有些看不下去,毫無一國之君的樣子。

唐韻細細閱讀了一遍後滿意的將它放回桌面,而後飛起一掌砸在了柳燚山的後頸,脖頸霎時便移了位,柳燚山此刻已說不出任何一句話語,七竅出血,抽搐了一陣便癱軟的倒在了皇座之上。

朝臣們見狀都沒了命的向外逃竄,唐韻袖風一帶,將宮門緊閉,朝臣們頓時哭爹喊娘,再沒了平日那張揚跋扈之態。

看著這亂局,柳敘白一句話都沒有說,而是冷眼相觀,唐韻指尖燃起星星明火,錯掌之間便分化成了多道火舌,將整個大殿染了起來,這火焰似有靈魂一般,將那些朝臣死死鎖定,在沾染半分後便將其吞沒。

一時之間,大殿內充滿了焦灼的氣息,直到大殿之內再無人出聲,只聞的劈裏啪啦的火焰燥響後,唐韻才將大門打開,門外亦是火光一片,整個上禦都都陷在了火海之中。

“你瘋了?上禦都還有平民百姓,他們是無辜的!”柳敘白想要離開,但卻被扯住了手腕,一把拽了回來,他擡腳將柳燚山踢落一旁,再將柳敘白推到了皇座之上。

“我以整個上禦都為禮,為新國主柳敘白送行。”

“如此,你死的可算是有尊嚴?”

唐韻將一旁的皇權寶劍取下,拋給柳敘白,而後輕聲道:“到你了,柳敘白。”

灼烈的火風將柳敘白額前的碎發吹亂,他看著手中的劍卻有些發抖,唐韻此舉,便是讓他殉國,帶著琉蓉最後的希望,走入深淵。

這確實是他作為九皇子的榮耀,但卻不是他己身所求。

寒濯,你我恐怕是沒有機會再見了。

柳燚山與柳步風死時,他心無波瀾,朝臣們被火舌吞沒,他只覺心中痛快,唯在想到沈凜之時,他卻紅了眼,這一載有餘的相處,沈凜已傾盡所能讓他感受被愛的滋味。

從踏入婆娑城的那一刻,沈凜就在告訴他,一定不要勉強自己,讓他做想做的一切。

他亦沒有辜負沈凜的好意,終是做了一回自己。

沈凜的保護無微不至,身邊再無可以欺壓他的人,包括這次的琉蓉之行,更是為他的人生尋得了一個完整的終點。

得了該得的,便也該清還所欠的。

他不希望自己在死前還膽怯之極,手指攀上那冰冷的劍柄,而後沖著那紅似殘陽晚霞的天際閉上了眼。

就讓他勇敢一次吧。

為了沈凜,也是為了自己。

利刃出鞘,寒光乍顯,柳敘白雙手持劍,將刃鋒抵在自己的脖頸之上,而後幽幽的說道:“別忘了你說過的話,不要再為難寒濯。”

“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說完,那利刃便劃破了皮膚,但他準備再深切一步的時候,卻發覺劍刃阻力變大,一直向外拉扯,最終雙手的力道敵不過劍身自來的外力,長劍脫手飛旋與殿內,繼而垂落刺下,剛好墜在了唐韻身前。

柳敘白緩緩睜開眼,大殿之內此刻竟多出一人,那一抹玄色他認得,是沈凜。

“瑯環君!你在做什麽?!”沈凜看著柳敘白方才的動作心驚肉跳,柳敘白在歲和殿自刎的場景他雖未親眼得見,但只要顱內一想便心疼至極,此刻柳敘白的行為如同覆刻當初,他怎能任由事態發生,無奈之下,他只能使出靈力,將長劍彈飛,這才算是保住柳敘白一命。

好在他擔憂柳敘白的安危,沒有等林鴻飛先行出發,半路之中棄馬禦劍,才勉強趕上,若是再遲半步,恐怕柳敘白便會血濺當場。

“來的真不是時候。”唐韻兀自抱怨了一句,他知道此刻沈凜一定不會顧及什麽天道規則來找自己尋仇,自己的能力雖然在凡人之上,但卻無法與魔尊抗衡。

此刻不走更待何時?

唐韻眼疾手快,迅速躲入一旁早已備好的望月鏡內,在他離開的瞬間,望月鏡便四分五裂,碎落一地。

見唐韻逃走,沈凜便繞過還在燃燒的火焰快步上前,柳敘白呆坐在皇座之上,失神的看著殿外,方才生死一瞬,他的神志還沒有恢覆回來。

“瑯環君!你怎麽樣?”沈凜見柳敘白衣襟染血便焦急不已,他查看著他脖頸處的傷口,好在只傷到了表層,除了流了些血並無大礙。

趕上了,終於趕上了!

直到此刻,沈凜的心才算放了下來,但宮殿的木質的房梁立柱已無法承載上層的磚瓦,開始頻頻墜倒。

先離開再說,沈凜顧不得喚起柳敘白的神思,直接將他打橫抱起,迅步趕往殿外,就在他們踏出宮殿的一刻,屋脊坍塌,將還在燃燒的萬物全數掩埋。

待行至宮苑的安全處,沈凜才將柳敘白放下,此時柳敘白終於回過了神,長睫撲眨幾下之後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正是沈凜。

“寒濯!寒濯!”他擁住沈凜的身子,奮力的哭泣了起來,沈凜身上的盔甲硌他皮肉生疼,但柳敘白卻緊抱著沈凜不放。

“沒事了瑯環君,沒事了!”沈凜安慰著柳敘白,他剛踏入大殿的時候,就發覺殿內橫屍滿地,顯然唐韻在此例行了一場屠殺,而且看柳敘白剛才的舉動,顯然是唐韻又說了什麽,才逼得他不得不要以死相抗。

“別哭了,我來了,你安全了。”沈凜用手背拂去柳敘白臉上的淚珠,還有那濃煙下沾染的飛灰,現在不是說話的時機,還是離開為妙,沈凜再次將柳敘白抱起,然後吻著他的額頂道:“走,我們一起回去。”

出了皇宮,上禦都內更是忙亂不堪,林鴻飛與江綽的隊伍已經趕來,正在幫忙救援及滅火,沈凜剛踏出宮門,便撞上了匆忙而來的林鴻飛。

“殿下!”林鴻飛見柳敘白脖處有傷,心中更是緊張不已,他將眼神投向沈凜,沈凜便安撫道:“瑯環君無事,只是受了些驚嚇,林元帥,你命人在城中尋個落腳之處,我先帶瑯環君過去。”

“好好好,我馬上去!”林鴻飛見柳敘白無恙,沈凜又在旁貼身照顧,他自然沒有什麽不放心的,趕忙去按照吩咐辦事。

不一會,林鴻飛便派人來迎接二人,此刻城內的客棧酒樓皆被付之一炬,只有幾間民房未被波及,沈凜便帶著柳敘白暫時安頓了下來。

“下手永遠都沒輕沒重。”沈凜拿著傷藥敷在柳敘白的創口處,然後將幹凈的繃帶一圈一圈的纏繞在他的頸部,沈凜的話隨時斥責,但卻更多的是擔心。

自從脫離險境之後,柳敘白就變得不言不語,任憑沈凜怎麽詢問,他都不開口,這讓沈凜感到疑惑,唐韻到底和柳敘白說了什麽?以至於讓他受驚到口不能言。

但柳敘白的心裏卻在想別的事情,此番又是沈凜替他解圍,他自覺自己無用的很,明明是自己逞能,但最後還是離不開沈凜的幫助。

沒了沈凜,他到底能做到什麽?

他根本做不到不拖累沈凜,反倒是因為自己的存在處處給他填麻煩,唐韻說的對,如此下去,沈凜怎麽可能不厭棄自己?

無用、無能、無知。

他這一生,到底是活的多窩囊?

“瑯環君,要不要吃點東西。”沈凜從外面拿了碗白粥今天,然後學著柳敘白的樣子想要餵給他吃,可是柳敘白卻什麽也吃不下,索性將頭別過一旁,拒絕了沈凜的好意。

“能不能同我說說,我不在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柳敘白已水米未進多時,他實在有些擔心柳敘白的身子撐不住他這樣的摧殘,便是東宮那場劫難,也沒有讓柳敘白如此,他著實好奇,柳敘白到底在琉蓉皇庭內經歷了什麽。

“是不是唐韻又提起曾經的事情了?”盡管沈凜不想問,可這是他唯一的思考方向,柳敘白之前極度介意他與本尊之間的事情,雖然這樣提問,有可能會導致天道違規,可沈凜不能任由柳敘白作踐自己。

柳敘白聞言咬了咬嘴唇,眼淚刷的一下從眼角流出,一見柳敘白哭泣,沈凜更是慌了神,他連忙道:“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但是你多少吃一點,這樣下去,身體真的不行。”

“寒濯……”柳敘白將頭扭了回來,然後呆呆的看著沈凜,“在你心裏,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問題角度十分刁鉆,沈凜思索著,他若是講出對本尊的印象,難免會讓柳敘白誤會更深,所以他只得淡笑著說道:“瑯環君在我心裏,一直都是光一樣的存在,所有人都見過我風光的樣子,但卻只有你見過我的落魄。”

“若是沒有你在姜川的照顧,怎麽會有今日的沈凜?”

“我並非一直強大,正是因為身後有你,所以我才無所畏懼。”

“瑯環君,此恩此情,我必以永生來報。”他牽起柳敘白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而後道:“你或許柔弱,或許膽怯,或許患得患失,但我就在此處,從沒離開,不要因為自己未曾做到什麽而責怪自己,你的存在,對我而言,便已是救贖。”

說道這裏,沈凜心裏也有些不大好受,曾經的自己不也是與現在的柳敘白一樣嗎?被深深地恐懼所籠罩,不知對方何時便會頭也不回的離開。

盡管自己在此間做了這麽多,柳敘白的分身也依舊無法安心,可見柳敘白本尊在現世歷經了多少這樣折磨,最後才能那般絕望的放手。

“我餓了。”柳敘白突然打斷了沈凜的思緒,沈凜馬上回過神,面露喜色,“餓了嗎?那趁熱快吃些。”說完便將湯匙拿起,一勺一勺的將粥水送入柳敘白的口中。

看著他將整碗清粥吃完,沈凜心裏便舒坦了許多,“夠不夠吃,要不要再來一碗,鍋裏還有很多。”

“不用了。”柳敘白凝視著沈凜的眼眸,而後道:“對不起,我不該將你給我的錦囊放下,是我錯了。”

這個時候沈凜怎麽會責怪於他,連聲安慰道:“沒事沒事,現在只要平安就好。”

二人交談至極,林鴻飛與江綽已經將城內的火情穩住,傷員與難民也正在安置,其他的事情交給下面人處理便好,所以抽空便來了民舍這邊看看情況。

江綽在清理皇宮大殿之時,意外的尋得了未被燒盡的半頁詔書,所以便帶回來遞交給了沈凜,沈凜看著那書頁上的內容便大概猜到了唐韻的目的,他先是將柳敘白帶去了皇宮,而後又逼國主讓位,再便是要柳敘白自盡殉國。

這一套下來,倒是順應了骨生花的詛咒,看來對於天道與千葉世界的認知,唐韻確實要更為清晰,明明將惡事做盡,卻還能不影響世界運轉,真是一手好算計。

“瑯環君,如今你是琉蓉的國主,想做什麽都可以。”沈凜將那半頁詔書塞到他的手中,柳敘白卻慘淡的笑了笑,然後將那詔書團成一團拋落在地。

“那便讓琉蓉以屬國身份,並入古恒吧。”柳敘白淡淡道,他本就對國主之名根本就毫無興趣,但坐到此位,也算是將所有失去的榮譽全部奪回,唐韻既是做了件惡事,也是做了件好事,懲治了不作為的國主、視人命如草芥的皇子還有那些趨炎附勢的朝臣。

“我沒有統禦天下的能力與見識,擔不起一國之主,況且,我累了,不想在與琉蓉柳氏有任何瓜葛,我只想,做一回自己。”柳敘白坦言道,雖然在沈凜看來,柳敘白的行為太過謙虛,可他並不想強迫柳敘白,所以便點了點頭。

林鴻飛雖然有心勸阻柳敘白,但看著他一臉倦色,便知若是自己拿琉蓉大義強求與他,豈不是同那些小人一樣?有人對著皇位癡迷不已,自然也有人對它嗤之以鼻,柳敘白便是其中之一。

“那,等上禦都事了,我們便班師回朝,好不好?”沈凜撫著柳敘白的臉柔聲道,他一刻他感受到柳敘白一直緊繃的神經開始松弛,那根紮在他心間的刺,終於被徹底拔出,他不再受琉蓉皇室血脈的牽絆。

他只是他,他只是柳敘白。

“嗯,寒濯……我想睡一會。”柳敘白軟聲說道,大事已畢,心結頓開,由內而外的疲憊感讓他有些睜不開眼睛,剛說完這句,就直接連暈帶睡的躺了下去。

睡吧瑯環君,沈凜將他平放在床上,再替他蓋好被子後,便於林鴻飛、江綽一起出了門,林鴻飛長籲了一口氣,他雖然與柳敘白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在前緣牽絆下,他格外心疼這個孩子。

明明是皇子中最小的一個,卻是飽受磨難最多的一個。

這世道當真是不公平,他想要的並未給予,不想要的卻偏偏而至,好在是有沈凜,他感嘆之餘,便對沈凜說道:“寧王殿下,多謝。”

沈凜心知他所言為何便搖搖頭道:“不值一謝,他為我做的,我此生都還不盡。”

“九殿下是選對了人,待之後回了古恒,殿下也莫負他,他實在經不起任何背叛了。”林鴻飛感言道。

“既然上禦都之事已了,寧王殿下既為天下共主,我理應奉上兵權虎符,辭官歸隱,也算是作為兩位殿下的婚賀之禮。”

“林元帥,現下無人,不必拘禮,我隨瑯環君喚一句叔叔應也合適,林叔叔,沒有人比你更知曉要如何權控琉蓉各路兵馬,此刻離朝,恐起大亂,還望叔叔看在瑯環君的面子上,替我多整待幾年,也好好看看我是否有背離此刻的承諾。”

“若是有違初心,叔叔便可替瑯環君取了我的性命。”沈凜挽留道,柳敘白在這世上的親人除了柳清舒便是林鴻飛,有他在身邊,柳敘白心情也會穩定許多,再加上他方才所說的也是實話,林鴻飛貫不能在此刻放手離去。

“我與瑯環君好事將近,叔叔怎的也得留下喝杯喜酒不是嗎?”

林鴻飛先是面色一驚,隨之便嘆笑了起來,“也罷,聽憑寧王殿下差遣。”

在上禦都整頓了一月後,沈凜便決定帶著柳敘白和江綽先行回古恒,沈修那邊傳書多次,說在婆娑城內出現了一批行跡可疑的貨物,賣主皆是朝中的一些要員還有宮內的後妃,沈修原以為只是一些字畫古玩,便也沒有在意,但柳清舒卻在其中發現了異常。

因為這批貨物並非什麽稀罕玩意,而是一批水銀鏡,柳清舒說,這樣式像是琉蓉的款式,她之前在東宮的時候曾見柳渙言的賀禮之中有過這麽一面鏡子,名字應為犀牛望月鏡。

而沈瀲被抓之後,這面鏡子也隨之碎落一地,柳清舒便覺得此事蹊蹺,正逢戰時,琉蓉的行商幾乎都滯留在古恒沒有離開,而且犀牛望月鏡只產於上禦都,這批來貨足有百件,此物也並非剛需之物,這個時候進入婆娑城,恐怕另有所圖。

沈修根據柳清舒的線索去查了那些購貨的賣主,所有人的說辭幾乎完全一致,都是說此物為贈禮,並非自主購買,但是出貨者並不清楚,畢竟因為望月鏡造價不菲,而且也無從退貨,所以收下也無不妥。

沈凜當然清楚望月鏡是唐韻的部署,看來下一次,恐怕要在婆娑城與唐韻會面了。

“殿下,這是今日的藥。”江綽從外面來帶著一碗熬制好的湯藥,沈凜伸手接過,便向著裏屋走去。

柳敘白這些時日身體情況不大好,可以說是日漸孱弱,而且十分畏寒,便是三伏之天,他也總覺得身上發冷,沈凜曾替他診脈幾次,都未能查出他身體變弱的原因。

索性只能將養著,每日以溫補的湯藥調理。

這也是沈凜要盡快回婆娑城的原因,畢竟古恒之內的皇庭禦醫要比琉蓉這邊的更加靠譜,而且若是隨軍而歸,恐怕又到了凜冬時節,到時候柳敘白的身子情況只怕會越來越差。

原本沈凜還打算與柳敘白、林鴻飛一起去祭拜一下顏若真,但是柳敘白的情況實在不樂觀,所以沈凜只能命林鴻飛將顏若真的陵駕移回古恒,這樣可以等柳敘白身子好些再去祭奠。

沈凜將琉蓉的後續安排全數交給了林鴻飛,並命他年節之前一定要到婆娑城,這樣好於柳敘白一同吃個團圓飯。

這一路沈凜不敢行快車,唯恐柳敘白受不住,所以等到了古恒,已是冬月。

回到寧王府後,沈凜也開始籌備承繼太子的事宜,能陪在柳敘白身邊的時間也越來越少,怕他一個人寂寞,沈凜特地讓柳清舒和沈修小住在聽秋館的側廂,時不時來與柳敘白聊上幾句。

距離封受大典還有三日,整個寧王府都洋溢著喜悅,唯獨聽秋館卻安靜異常,柳敘白披著厚厚的裘絨坐在暖爐旁烤火,此刻的他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致,沈凜為此不得已日日為他輸送靈力護命,但柳敘白的情況卻還在持續惡化。

柳敘白清楚,自從他卸下從前的舊事之後,他的身體就開始衰敗,許是感知到了時日無多,所以每日加量的湯藥盡管難喝,他都有聽話的喝完。

他不想在沈凜受封這樣大喜的日子前出現任何差錯,也不想讓這喜事變成哀事。

想著去年他還能與沈凜徹夜打雪仗,言談歡笑,柳敘白心中就有些淒涼,他望著爐中燒的正旺的紅蘿炭,眼神逐漸失神。

他輕咳兩聲,身子內便散出一股寒意,他長嘆一聲,看來他的身體已經等不到沈凜迎娶他的那日了。

果然不屬於自己的,無論如何也得不到。

“瑯環。”柳清舒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裏的托盤上盛放了一碗清粥與幾碟小菜,柳敘白自打身體變弱之後,胃口更是不好,除了這粥水,他已經吃不下任何東西。

柳清舒將托盤放下,然後過來攙扶柳敘白,柳清舒可以明顯的感覺到,柳敘白的身體已經消瘦至極,扶起他根本不用費多大的力氣。

“今日可感覺身子好些?殿下專門命人多加了一爐炭火,藥方也做了調整。”她將粥碗放在柳敘白面前,然後隨意的坐在一旁與他閑聊。

“不必費心了,我的身體我清楚,不過是靠這些良藥吊著罷了,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會撐到大典之後。”柳敘白拿著湯匙攪弄這碗中的粥水,然後舀起一勺放入口中。

柳清舒看著他,心裏不免有些心疼,天下大局已定,惡人也受到了應有的懲處,但柳敘白卻離這安定的日子越來越遠,似乎上蒼並不想他活的安穩,總是在給他希望的時候,再加註一道厄命。

“皇姐。”柳敘白看出她的心思,慘白的嘴唇露出一絲笑意,“寒濯不在,有些話,我想同你說。”

“好。”柳清舒向前坐了坐,靜等柳敘白說下去。

“我知寒濯已盡力讓我多活一段時日,可命運如此,我無可抵抗。”

“你是我在這世上的唯一血親,你我雖然從小並無交集,但看在我們同時琉蓉柳氏的份兒上,我請求你,幫我替寒濯再尋個良人吧。”

“我無法替他留下什麽,若是死了,也不能占著這位子不放,天下需要他,古恒需要他,所以他不能在我這裏止步不前。”

“希望你幫我將此意轉達給阿修,明裏暗裏,讓他在朝內多探探,他能過眼的人,我一定放心。”

柳敘白說話之餘,咳聲並未停止,喉嚨之中血意彌散,柳清舒見狀,忙替他倒了杯清水潤喉,趁著他喝水之際,便插話道:“瑯環,你這樣對寧王不公平的。”

“明知他心中只有你,你卻將他送於他人,我若是寧王殿下,恐怕並不能領受這番好意。”

柳敘白淡漠的笑了笑,而後道:“我知道,但我見不得他傷心,皇姐,你且先答應我好不好?”

柳清舒搖搖頭,然後牽起他的手說道:“不行,我不答應,若是你不想寧王難過,就給我盡力活下去。”這是她的肺腑之言,從前她對柳敘白是報了利用的心態,但在入府為臣之後,柳敘白沒有限制他做任何事情,也沒用利用沈凜的寵愛對她施加刁難。

相反,柳敘白待她很是寬容,也賦予了她極大的權能,讓她可以在朝中有一席之地,此外生活方面,更是沒有苛待她半分,凡事他有的,柳清舒便都有同樣的一份。

柳敘白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實際一向在以姐姐的禮遇待她,這一點,柳清舒完全可以感知到。

慢慢她也開始重新審視自己與柳敘白的關系,他畢竟是自己的弟弟,既然柳敘白沒有計較從前的事情,她也不必捏著不放,現在她既然做了自己,那便讓她盡一個姐姐該盡的責任。

“我們都曾是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人,時至今日,終於能做自己,你不能缺席。”

“我不會答應的,你死了這條心,你若敢放棄,我便將此事告知於寧王,讓他來同你說。”

柳敘白將手搭在柳清舒的手上,他何嘗不知柳清舒這是在用激將之法,但他的情況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死局,他縱然想要抗爭,也爭不動了。

“好,聽皇姐的。”

在陪柳敘白吃完飯後,柳清舒便帶著碗筷出了門,但她沒有離開,而是坐在大堂等沈凜回來。

直至深夜,沈凜才風塵仆仆的歸來,一進門便瞧見了柳清舒,他心中好奇,這個時辰柳清舒不去睡覺在大殿做什麽?於是便將披風一解,緩步上前詢問。

只見柳清舒突然紅了眼眶,聲音幾近哽咽,淚水更是忍不住的從眼角滑落,這一幕讓沈凜大為震驚,他從沒見過柳清舒這麽失態,難不成是柳敘白出了什麽事?

他扳住柳清舒的肩,輕搖的強制她冷靜下來,“出什麽事情了?”

“瑯環他……可能撐不住了。”柳清舒說完便放聲大哭,她與柳敘白共事時間並不長,但是柳敘白待人真誠,這一點早已將她拿冰冷的心捂熱,所以此刻,她是真的替柳敘白而感到難過。

“他是不是同你說了什麽?”沈凜敏銳的感覺到了柳清舒話語中的暗意,這場景,讓他不由的想起曾經魔宗之時,宛郁藍城的反應。

“他讓我替你再尋一個良伴,他若不是油盡燈枯,怎可能規謀這些?”柳清舒哭著將他與柳敘白的對話全數告知了沈凜,因為柳清舒知道,若是自己不答應,柳敘白也一定會尋機找其他人托辦此事。

她不能瞞著沈凜,因為她怕二人會因此而產生誤會,所以她必須將事情本身的原貌告知給沈凜。

沈凜聽完,面色便變的十分難看,這與現世的柳敘白做的如出一轍,若非如此,怎麽會讓商瓷鉆了空子,挑唆他的心魔做了錯事,好在柳清舒聰明,提前將事情告知給他,若是唐韻知曉他的計劃再從中作梗,此間的柳敘白恐怕也難逃慘死的下場。

“我知道了,多謝。”沈凜現在心煩意亂,他必須得去找柳敘白說明自己的心意,在安慰了柳清舒幾句以後,便快步行到了聽秋館。

門簾漸開,柳敘白已經坐在暖爐旁的椅子上睡去,搖曳火光在他的臉上印出了一層氣色紅潤的假象,沈凜走上前將他輕輕抱起,柳敘白的頭顱一顛,立刻醒了過來。

“回來了?今天是不是很忙,有沒有用飯?我去給你……”柳敘白話還沒說完,沈凜便將他放在床上,然後攥起他的手放在唇邊,沈凜低著頭不說話,柳敘白便有些心急,“你怎麽了?是宮內出了事嗎?”

“瑯環君。”沈凜眉眼垂落,淡聲而道,“在你心裏,我的感受是不是一點都不重要?”

“怎麽會?你的感受當然……”柳敘白有點摸不著頭腦,但當沈凜擡起頭,那淚水充斥的雙目竟讓他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他只見沈凜哭過一次,在他心裏,沈凜是那種流血不流淚的人,如今哭成這樣,倒讓他慌了神。

“你在意?那為什麽又要將我推給別人?”

“當初柳清舒入府你不在意,現下便開始替我尋新人,柳敘白,我在你心裏竟然如此廉價?”

沈凜無意之間,將自己與柳敘白本尊的事情說了出來,這一點卻被柳敘白精確捕捉,單單一個又字便說明了一切,那位柳敘白應該是做了與他同樣的選擇。

果真是像啊……連選擇做的都一模一樣,柳敘白慘淡的笑了起來,現在連自己都不得不信,他已經完全覆刻了沈凜心上人的一切。

“不,並非如此。”

“我若直面告知你,我活不了幾日,你能接受嗎?”

“你不能接受,你會遍訪名醫替我續命,但是你固然也清楚,那些行為根本沒用,除了讓我死的更痛苦,沒有任何助益。”

“說不出的真相和一個冠冕堂皇的謊言,我願意選擇後者。”

“騙你也是騙我,將你交出去,我又何嘗心裏好過?”

“但我沒得選,只痛苦我一個不好嗎?我們之間,只需要一個人承擔這些就夠了。”

“我舍不得你難受,舍不得你因為沒了我而消沈,便是因為我在意的你感受,所以才必須這麽做。”

柳敘白潸然淚下,他知道瞞不過沈凜,所以將心裏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這番話,正是回答了沈凜在魔宗之時的疑問,沈凜一聽更是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這話,是他沒有等到的回答。

是他當初誤會柳敘白的根結。

“我們就不能一同承擔嗎?既然我選擇你,就沒有想回頭,為什麽你總要在關鍵之時將我推開?”

“你可知,如果你今日不說,後期得知真相的我,會有多煎熬?”

“我會懊悔,會自責,會因為沒有陪你一起度過那些艱難的時日而難過,還會因為不解你的做法,而對你誤會至深。”

“這是你想要的嗎?折磨你也折磨我?為什麽不能讓我陪在你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起碼,我們沒有虛度一分在一起的時光,不是嗎?”

“你明明說過……不再趕我走的。”

從前沒有說出的話,沈凜此刻全數傾出,他終於在這一刻將自己的心結說給了柳敘白聽,他固然知道柳敘白的情況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但是他不想再犯一次錯,也不想再重演一回臨別之時兩兩相恨的戲碼。

柳敘白聽完,心中感慨萬分,的確,他似乎沒有將這後續列在自己的思考的範圍內,原來是自己偷了懶,自以為是的替沈凜做了選擇,但卻沒想到給他帶來的傷害卻是更大的。

他用手背將眼淚抹去,也好,就讓那位柳敘白犯的錯,在他這裏修正吧!

“我不趕你走,你留下來,陪我,陪我到合眼的那一刻。”柳敘白笑了起來,這一刻,他的笑源自內心的釋然,他知道這一次,他做對了選擇。

“這身子便是再差,也還能茍活一段時間,起碼,能堅持到年節後,今年多了林叔叔還有皇姐,這年夜飯,我一定要去。”

“還有,我要看你坐上古恒的皇位,這樣我才能安心。”

“天下,一定要交給你。”

聽著柳敘白這麽說,沈凜也終於愁眉舒展,將柳敘白緊緊抱在懷中,他知道,便是柳敘白身子無恙,他也終歸會經歷這麽一天,畢竟他與此間柳敘白的生命並不等長。

“好,我會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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