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未解（下）

瞿自楊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話來回答她。

“韓小姐……”他看著韓露芙有些蒼白虛弱的臉，不自覺地說：“露芙……你身體真的還好嗎？”

“瞿少校，”韓露芙聽不得他這種溫柔的關心，痛苦地閉了閉眼睛，又整個人往沙發裏面縮了縮，“如果只是來跟我說新年好……那謝謝你。今天已經不早了，瞿少校也請早些回去休息吧。”

“……”瞿自楊眉頭微蹙，沒有理會她的話，“露芙，你看起來很虛弱。”

韓露芙把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緊，低頭輕聲說：“我只是有點兒冷。”

“冷？”瞿自楊覺得更不對勁了。

大廳的門是關著的，在他們不遠處還有一個暖爐在燒著，這溫度對於他來說是相當舒適的，甚至有些過於暖了。

……她應該是又生病了。

瞿自楊迅速地作出了判斷，他立刻起身去探韓露芙的額頭。

韓露芙猝不及防，下意識要往後縮，瞿自楊眼疾手快，伸出另一只手穩住了她肩膀。

不太燙，是低燒？

瞿自楊手上溫度不低，一時感覺不到太明顯的溫度變化。

韓露芙抿著嘴看他，出手一把打開了他的手。

“瞿少校，我說了我沒事！”她有些羞惱，“瞿少校過年為什麽不回上海呢？為什麽要來……來找我？”

為什麽他總是能在自己想念他的時候出現？

為什麽要來關心她呢？

韓露芙知道自己是個不爭氣的，明知不該踏入瞿自楊的世界，她還是陷進去了。

明明知道他在上海有未婚妻，卻還是會因為他投來的關心的目光和覆在她額頭上的溫暖而失神，她甚至在某一刻欺騙自己，或許，或許他真的喜歡自己。

眼淚驟然決堤，她顫抖著問：“瞿少校嘴裏……到底有多少真話呢？”

瞿自楊看著她低頭，眼淚像不斷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往下掉，楞住了。

“……上海，沒有我的家人。”

沈默良久，他說。

“我的父母，我的哥哥，早就都死了。”

韓露芙呆呆地擡頭看他。

瞿自楊的笑容涼涼的，眸光黯淡。

“所以我回不回去，好像都一樣啊。”

“我上次和你說回上海看我哥哥，”他頓了頓，深吸了口氣，“其實是因為他的祭日快到了。”

那個站在窗前的帶著白色光暈的人影仿佛又出現在眼前，他晃神一瞬，嘴角輕扯，扯出一個很勉強的苦笑。

“韓小姐，所以我偶爾也會羨慕別人。我會羨慕我的發小沒心沒肺地和爸媽頂嘴，我會羨慕你有一個非常呵護你保護你的父親，我甚至還會羨慕小五，因為哪怕他是個孤兒，他也還有我當哥。”

“只有我，我誰都沒有。”

韓露芙擡手擦了擦眼淚，定定地看向他。

這是第一次，她在他身上感受到悲傷。

他述說傷痛的聲音太冷靜，會讓人誤認為那並不是他的過去。

可是韓露芙卻能清晰地從他的雙眸中讀取出他隱匿的疼痛，他的眼瞳是墨色的海，翻湧著數千數萬根曾被他忍著巨痛吞下的針，細細密密，紮得她也痛。

像曾經的她。

她曾擁有過很幸福的童年，本該是一個十足的被寵在溫室裏長大的鮮花美人……嬌嫩、天真、單純。而年幼的她也確實如此。

失去母親的她就像鮮插花一樣，無需多時就會破碎枯萎。

所幸她答應了父親去法國念書，在那樣一個陌生的環境裏，那樣一個誰都不在身邊的地方，她漸漸地明白，自己再也不會是瓶子裏因為失去根部而易碎的玫瑰，而是生長在泥土裏，每年都會開放的玫瑰。

她還會像以前一樣愛吃餛飩，愛銀杏樹，愛母親身上白玉蘭的香氣。

只是不會再痛苦了。

“瞿自楊，正因為你誰都沒有，才更該活出點樣子。你自己的樣子。”她說。

瞿自楊怔住了。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那些人安慰的話語蒼白又無力，像羽毛一樣，輕飄飄的，進不去他的耳朵，更飛不進他的心。他也知道那些話語多數也就是場面話，除了邵常逸，大概根本沒人在意他的死活。

所以他在剛剛對著韓露芙展露了那麽多脆弱的下一秒就後悔了，他不該那麽輕易地說出自己的過去。

但是出乎意料的，韓露芙並沒有對他說那些他以為會聽到的話。

她說，活出點自己的樣子。

不是像自榑哥，而是他自己。

她並不知道自榑和楚君的存在，卻叫他活出點自己的樣子。

沈默的大廳裏，他好像聽見了什麽東西在他心裏碎裂的聲音。

他說不出話來，就這麽怔怔地掉入她那雙清亮的杏眼。

“小姐，您想吃的鮮蝦小餛飩來嘍，還熱乎著呢！哎呀，瞿少校您果然還沒走，您看我也給您帶了一份……”劉管家恰時回來了，手上還提著兩份小餛飩。

“瞿少校，吃點吧。”韓露芙一邊起身去接劉管家的小餛飩一邊說。

瞿自楊啞然失笑，接過了那碗小餛飩，輕聲道謝。

“瞿少校，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去吃的那家餛飩鋪子嗎？這就是那家的，味道特別好。和我母親做的很像。”

她捧著碗一個一個把鮮蝦小餛飩送進嘴裏，之前蒼白的臉蛋好像也因為滾燙的小餛飩所帶來的熱氣而染上了一絲血色，此刻，她飛舞的眉毛和靈動的仿佛蘊著水汽的雙眸顯示了她的快樂。

瞿自楊也捧著那碗小餛飩，突然懂了她那天的眼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