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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家那些事兒(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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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家那些事兒(九)

那天晚上,溫摯沒有回來。

雨又淅淅瀝瀝的下了一整夜,一切泥濘被沖進更深的土壤裏,它們似乎是在交換新生。

直到幾朵烏雲背後湧出了黯淡天光,這場關於新生的交換也不曾停下。

只要雨沒停,痕跡就一直在。只是需要人們去尋找,而不是被選擇遺忘與埋葬。

早晨,那個溫摯斷言不可能出現的父親此刻正坐在沙發上,溫商從背對著溫摯,肩膀因為些許雜亂的呼吸起伏,像是剛完成了某件驚險刺激的事情。

母親謝妤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剛起床下了樓的溫婉。

溫婉看見站在門口的溫摯神情顯而易見的變得開心起來,於是嗓音甜甜的叫了他一聲“哥哥。”

溫摯手裏提著一個箱子,這個箱子因為他的驚愕而始終無法放到地上,昨天那一句突兀的話此時占據了他的整個大腦。

——溫婉死了。

現在溫婉好好的出現在自己面前,怎麽可能死了呢?

疑問從溫摯心裏長出,此後便像一顆紮根的大樹,不斷的長大,當大樹結出果實,真實就落地了。

還沒等溫摯反應過來,溫婉就像一只麻雀一樣活蹦亂跳到了自己面前,她將喜愛的娃娃抱在懷裏,面色紅潤,“哥哥,母親回來了嗎?溫喬說,母親今天就會回來了。”

溫摯一楞,猛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因為,話語似曾相識。

“可是,母親昨天就回來了呀,溫婉沒見到母親嗎?”溫摯說這話的時候,嗓音是抖的。

他開始分辨不清自己的情緒,因為事情變得不一樣了,而他還停留在原地,等待遠方的救援。

“沒有。”溫婉失望的垂眸。

“昨天,溫婉在家裏嗎?”溫摯這道話音還未落到實處,坐在沙發上沈默許久的溫商從突然開口,語氣迫切的像是要阻止什麽驚天地的大事一樣,他打斷了溫婉的回答。

“溫婉!你母親不在家裏!上樓好好呆著!”

聞言溫婉脖子一縮,徑直跑上樓去,躲到了自己房間裏面。

恐懼與無望占滿了她的大腦。

母親沒有回來!

父親又生氣了!

溫婉因此痛苦的抱緊自己,她忽然覺得渾身發抖疼痛,一切都不對勁了。

為什麽母親沒有回來?!

溫婉心底迅速閃過這麽一句話,但很快,這句話就隨之石沈大海。

也許是因為時間還太早,讓現在的她如同一個待恢覆的破舊機器人,只能在廢墟裏等待。這種等待不是沒有盡頭的,她知道,總有這麽一天,太陽會在地平線上消失,而她也會跟著太陽的軌跡一起。但這種消失又不是很徹底,因為當太陽重新在地平線上升起的時候,她也會重返地面。

但她對自己身上發生的這一切無知無覺,只是被迫的接受著,在記憶剛剛開始覆蘇的那一刻,程序便會裏面重啟。

於是她的生活反反覆覆,但在她眼裏,這永遠都是新的一天。

充滿希望與未來。

於此同時,溫家父子倆還在樓下僵持不下。

“溫婉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母親又是什麽時候走的?”溫摯問到這裏頓了頓,語氣裏充斥著難以置信,最後,他突然沈靜下來,像是接受了一切真相,“這些你都知道。”

溫商從知道一切,他是所有怪事的親歷者。

但溫商從不可能完完整整的告訴溫摯一切,在他心裏,溫摯是自己的繼承人,自己的親生兒子。

“對,我知道。”

“父親!”

這一聲從胸腔裏震出來的稱呼,讓溫商從猛然怔楞住。

他其實分不清溫摯是何種立場,但他心裏隱隱約約覺得:溫摯是自己的親生骨血,他絕對不會害了自己。

於是,溫商從在不斷的權衡利弊中選擇了說出一切,畢竟就算有再多的無可奈何,他溫摯也是他溫商從的兒子。

血緣這種東西,是很難分得清、撇得凈的。打斷骨頭連著筋,說的不正是親情嗎?!

“事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殺死謝妤的時候,那個瘋婆娘不要命的拿著刀砍他,嘴裏說著覆仇!覆仇!覆仇!

一個女人而已……

“最後,我失手將她殺死了。”

怪事就從這裏發生,溫商從記得,自己已經殺死了謝妤,他廢了好大的勁力把屍體拖到了遠處的森林裏,然後挖坑,烏黑的土一點點蓋過謝妤的身體,最後是遮住口鼻、頭發。

她被埋在了一塊空地裏,周圍是大樹、野草。

他本以為就這樣結束了,自此世界上不過是少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但第二天,溫婉竟然吵著要見謝妤!

對了,對了!他忘記了,謝妤有個形影不離的女兒。

但時間可以淡忘一切,沒有人會理會一個孩子的感受。

上帝的天平正在一點點的傾向他。

但這時,原本在飯桌上安安靜靜的溫喬突然蹦出了一句話,“母親幾天後就會回來,不信,我給你算。”

“一,二,三……”

小小的手指頭被一根接著一根掰回掌心裏,溫商從的冷汗也跟著往下冒,直到溫喬停下來的時候,溫商從才用力把碗筷一扔,宣布了那個既定的事實結果。

小孩子的願望都是不現實的,它們不會成真,只配永遠呆著心裏。

但溫商從還是心虛,他小心計算著溫喬說出來的日期,日子到來的兩天前,他做出了出差的打算。

果然,虧心事做多了容易做噩夢。

溫商從就做了這麽一個噩夢。

“我夢見,她回來了。”溫商從一回想起來就嚇得發抖,就連舌頭都跟著哆嗦。

“然後呢?”溫摯不依不饒。

“然後,我又殺了她……我把她埋下去的時候,發現下邊還有一具屍體……”

不知為什麽這幾天一直在下雨,雨水浸濕了整個地面,泥土也跟著松動。只要雨再大一點,路面上有一個小坑,水就會留存在坑裏好幾天,等過了幾天,就又下雨了。

溫家房子所在的地方就是這樣,路上坑坑窪窪的多,不好走路。特別是夜路。

溫商從就在這樣的雨夜拖著皮箱子出門,皮箱子又大又重,縱使身上再有力氣,也抵不上這雨水的侵蝕。

終於,溫商從滿身泥汙的來到了先前埋屍體的地方。他把黑色皮箱子丟在腳邊,抄起鏟子插進土壤裏,再一用力,一鏟子松動的泥土就這樣被扔在了一旁。

然後是一鏟接著一鏟。

雨勢愈來愈大,像是要淹沒了整片大地。

不知在什麽時候,大坑裏不再發出聲音,也許是因為到了頭,也許是因為挖到了寶藏,再有更大的可能,或許就是,他挖到了自己即將埋下去的東西。

毫無生機的手出現在眼前,一動不動。

這就是他幾天前埋下去的屍體,怎麽現在,又多了一個?

溫商從雙手捂緊了自己的臉,他知道了,這一定是個噩夢,而現實中的自己,還在外面出差呢!

對,這只是個噩夢。

溫商從把坑重新填上,雨落成線,劈裏啪啦的砸在男人的肩頭上,這些雨點就像是奪命的鎖扣,一把勒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喘不上氣。

房子與埋屍點似乎相隔並不遠,溫商從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他沒有計算。也許只是一晃神,他就回到了家門口,一切就像是一場噩夢,溫商從驚詫,為何這個荒謬的夢還沒有清醒過來?

他沒時間多想什麽了,因為他一擡頭,便在雨簾中看見了一個瘦小的身影。

是溫婉。

她怎麽會在這裏?

難道她看到了嗎?

“溫婉?”溫商從從雨裏沖上前,一雙大手青筋暴起,他插著溫婉的肩頭,失控與崩潰的意味同時交雜在眸光裏。

他不能被別人看見!

溫婉吃痛得大叫起來,在這個空無一人的房子裏,慘叫聲混在風裏,永遠停在了這個讓人絕望的地方。

“你看見了什麽?你看見你母親了對嗎?”溫商從看著溫婉的笑臉充血似的紅腫起來,就是不願意說出一句話,他厭惡的將溫婉扔在一邊,周邊雨水突然有生命時代一斜,盡數打在了溫婉身上。

雨水冰冷的侵蝕著一切,溫婉摔傷了膝蓋,血在劃破的皮膚下泛起,疼痛就像是十二月的刺骨寒風從骨子裏生長出來。

她抱緊頭緊縮著,只是為了讓疼痛變得輕一些。

母親和她說過,如果父親也像對待她一樣對待自己,她就可以把身子蜷縮起來,這樣,才能夠讓自己不受那麽重的傷。

溫婉的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因為這句話很快便得到了驗證。不是因為溫商從這個像禽獸一樣的父親,而是因為謝妤壓抑的怒火。在這之前,謝妤是溫婉最信任的人,因為謝妤是她的母親;在這之後,謝妤仍然是她最信任並且依賴的人,因為除了謝妤,沒人要她。

而這些在溫商從眼裏卻成為了讓他窒息的利刃,他從溫婉身上看見了謝妤的影子,有這麽一瞬間,他竟然覺得,謝妤又回來了!

這麽想著,溫商從竟然真的看見謝妤的身影出現在自己面前,從大坑裏爬起來,張開雙手就要將他拖進地獄。

溫商從猛然嚇出一聲冷汗,身上停留的雨水還在不斷地往他身體裏鉆,從頭到腳,好像一場神聖的洗禮一樣。

他後退了兩步,這些動作落在溫婉眼裏就像是,他在害怕她。

於是,溫婉從地上爬起來,一雙清亮的眸子試探般的落在溫商從身上,她捏緊自己的裙擺,嘴唇緊抿。

“婉婉?”溫商從看出了溫婉的心思,下一瞬,一個完美的計劃從腦海中油然而生,他咧開嘴角一笑,擺出自己平常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樣,“父親問你,你剛才有見到母親嗎?”

小孩子愛吃糖,抹了蜜糖的話更是容易被喜歡,只要語氣不要這麽嚇人,自然而然的就卸下了心裏的防線。溫婉就是這樣的小孩,她心裏沒有事,所以心思不深,她怎麽會想到這是一個圈套呢?

“見到了。”溫婉實話實說。

“她在哪裏呢?婉婉?”

溫婉詫異的看了溫商從一眼,清澈的眸子透露出天真,她轉了轉眸子,像是在仔細回想,沒一會兒,她就將一切擺在溫商從面前。

“我看見父親你,你把母親塞進了箱子裏面,然後出去。”

這是第一句,也可以是最後一句。

溫商從心頭一顫,做了一個決定。

如果可以,就讓一切在夢裏發生好了。

雨漸停,天色漸白。

溫婉繼續說著話,“雨太大了,母親說過,下雨的時候不能出去,所以我就站在這裏等母親和父親回來。”

“父親?”溫婉喊他,“母親怎麽不見了?”

“你想去陪你母親嗎?”許久過後,溫商從才蹲下身來與溫婉的視線齊平,沒有情緒的說了這句話。

“想。”溫婉開心的點頭,一時間,她忘記了腿上的疼,雀躍起來。

“很快就會看見了,到時候,你們就可以一直呆在一起。”

不會有人打擾,更不會有人知道。

長空破曉,好似一切回歸了伊始。

“然後我把溫婉殺死了。”溫商從面無表情的和溫摯說著,沒有情緒,有的似乎只是麻木。

同一個人,他殺了三次。

包括昨天,謝妤又死了一次。

“現在溫婉就在樓上,她和她母親一樣令人厭惡憎恨。”溫商從咬牙切齒的咒罵著,這些天的經歷早已讓他變得疲憊不堪,他的頭發亂了。就像那顆堅硬的心,早已經受不住折磨出現了裂痕。

“這不是夢,這一切都是真的。”

“怎麽可能呢?父親?”溫摯覺得溫商從口中的一切荒謬不堪,“會不會是您最近沒休息好,才會出現這樣的幻境?”

“幻境?你難道要告訴我,你的父親!是一個神經病嗎?!”

“好,你不信,但你想知道你的母親還有妹妹是怎麽死的嗎?”溫商從說到這裏詭譎的一笑,“我把她們埋在了同一個地方,明明只有兩個人,但那裏卻有整整四具屍體。”

“對,也許真的是我精神錯亂了,那裏應該只有一個,我得去看看。”

溫商從嘴裏不斷咕噥著,無論怎樣,謝妤都是他殺死的,這是一個事實。盡管溫摯不大願意相信。

但溫商從已經因為這一個事實變成了這般不人不鬼的模樣,這難道不是報應嗎?

溫商從出去了,那條路他很熟悉,因為幾十個晚上噩夢縈繞腦海,他嘴裏喃喃,“天亮了,坑下面會看得更清楚。”

人真的會覆活嗎?

溫摯轉頭上了樓,不管如何,他都要先帶溫婉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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