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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家那些事兒(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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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家那些事兒(十)

“婉婉?”溫摯聽著房門上用手指節扣出的咚咚敲門聲,卻不見房間裏面有任何動靜回應,他不由心下一懸,便奪門而入。

窗戶不知為何大開著,輕便的東西有的被風吹得散亂了一地,有的則輕飄飄的躍出窗臺,落到外面。溫婉的房間裏一片狼藉,歪著身體倒在地上的洋娃娃到處都是。

溫摯沖進房間掃視了一圈,然後檢查起來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起初他認為溫婉一定會因為害怕而躲藏起來,但房間裏空蕩蕩,一個人影都沒有。

溫婉?去哪裏了?

下一秒,溫摯敲響了溫喬房間的門。

家裏沒有任何人了,除了他和溫喬。

驟然,溫摯的脊背發涼起來。

好一會兒,溫喬應聲開門,一條縫隙的空間,溫喬擡眸便見溫摯一臉焦急的模樣,“喬喬,婉婉在你這裏嗎?”

溫喬聞言搖頭否認,順便將門開得更大了些,方便打消溫摯的疑慮。

溫摯看得清楚了,才重新將眸光落在溫喬身上,他溫聲說道:“總呆在房間裏不好,要多出去玩,交朋友。”

“我的朋友就在房間裏,剛才我在和他們聊天呢。”溫喬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回答道。

溫摯拗不過她,便把話鋒重新轉回了溫婉身上,“那喬喬知道,婉婉還會去哪裏嗎?”

溫喬不說話,只是走上前兩步,朝走廊上的一個方向指了指。

那是,主人房。

“溫婉怎麽會在那裏?”溫摯不由將心中的疑惑說出口,他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的話竟然會迎來回答。

一旁的溫喬說了這麽一句話,“溫婉去找母親了,今天母親沒有回來,昨天回來了,但是溫婉不在,她說我騙了她。”

“我沒有騙她。”溫喬喃喃道。

她的眸光裏閃出了幾絲失望的意味,僅僅是這幾絲,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溫喬她一直都知道母親什麽時候回來,什麽時候離開,就連溫婉……

溫摯猛然一驚。

那溫喬會不會也知道父親殺人的事情呢?溫摯心裏不寒而栗。

他加快了腳步,去到了主人房。

溫婉果然在裏面,但她看起來好像有些不大對勁。

此刻溫婉正坐在床上背對著他,她擡頭看著窗戶,感受著陽光下吹來的暖風,恬然愜意。

但事實上溫婉的位置距離窗戶很遠,但即使是這樣,太陽的餘暉總會穿過空氣照在她的身上,所以溫婉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只眼睛,像是受驚的小鳥整理羽毛,

溫摯走近她,試圖勸她停止動作,離開這裏。

但當溫摯真正看清溫婉那雙充斥著紅血絲的眼睛和不斷發抖的身體時,他忍不住怯了場,生平第一次湧現出逃跑這個念頭。

“婉婉?”溫摯輕聲道,卻不想,自己的嗓音因為瞬間的情緒跌宕而變得微微沙啞,溫摯不由為此輕楞。

溫婉聽見了這個熟悉的聲音,馬上喊了一聲“哥哥。”她的嗓音從被子裏傳出來,沈沈悶悶的。

她那雙充斥著紅色血絲的眼睛慢了半拍,或者說,像定格住了一樣,壞掉了。

她真的還活著嗎?如果她還活著,怎麽可能出現這般可怕的模樣?

“你在這裏多久了?疼嗎?”溫摯想將她抱出去,沒想到溫婉竟然硬生生地推開了他。

“才一會兒!我要等母親!”溫婉生氣的說道。

“母親不會回來了!她已經死了!”溫摯猛的將這話說出,無疑是將一個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擺在溫婉面前,“走吧,好嗎?婉婉?哥哥帶你走。”

溫婉沒有聽見溫摯的後半句話,她的精神集中在‘死’這個字音上面,忽的,支撐她維持精神的細線斷了。她像是被刺激到的野獸一樣,將束縛自己的鐵鏈咬碎,然後猛然撲向仇恨的另一端。

就在溫摯伸手去碰溫婉的那一瞬間,溫婉猛的劇烈掙紮起來,在她身上緊裹著的被子跟著不小心松動了一點,下一秒,脆弱的皮膚就像是冰塊一樣被太陽燙傷了,融化出了一片血塊。

溫婉疼的慘叫起來,眼球處更是流出了大滴大滴的血珠,就像珍貴的珍珠一樣。

也是這時,溫摯才真正相信了溫商從口中的怪異事實。

溫婉發瘋了!

她已經死了!

那現在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又是誰呢?

來不及細想,就見溫喬如同惡狗一般朝自己撲來,她已經顧不得疼痛,只見溫婉將裹著自己身上的被子盡數卸下,那太陽光線就像一劑毒藥,將她的身體變得面目全非、滿目瘡痍。

她被燙得赤紅,如同在火焰裏起舞的巫女。

溫摯嚇瘋了,慌忙逃跑間,溫摯將身邊一切能夠扔出去的東西全數丟在了溫婉身上,但這些砸在溫婉身上不痛不癢的,只能稍微限制溫婉的行動。

溫婉的頭發揚起在半空,然後毫無規律的落下,她緊緊盯著溫摯,就像一只鷹犬緊緊盯著自己的獵物。

當她的身體真正離開陽光的時候,溫婉身上的所有傷痕竟然跟著消失不見了,就像,昨天下午溫摯看到謝妤的時候一樣。

來不及多想,溫摯迅速沖下了樓。憑借著自己身上健碩發達的肌肉,他足以保證溫婉不會傷害到他。但僅僅是這樣還遠遠不夠,溫摯不能讓溫婉目標丟失,導致她去傷害其他人,也不能讓溫婉在追逐的過程中殺死自己。這是一個體力活。

他想把溫婉引到房子外面去,如果炙熱的太陽能夠傷害她,那麽就讓她徹底消失……幾乎是在一瞬間,溫摯心裏起了這麽一個念頭,並且從腦子到身體行動,也在那個瞬間。

溫婉死了,現在的溫摯已然徹底相信溫商從口中的事實。

那就殺死她吧!

溫婉跟著溫摯的步伐下了樓,在奔向門口的瞬間猛然停頓,她停住了。

後方傳來一個聲音,不大,但溫摯卻聽得清清楚楚。耳邊沒有聲音,但他卻覺得格外刺耳。他錯楞的回頭,正好與原本在樓上因為聽見聲響而出現的溫喬對上了視線。

“不!”就在這一個瞬間,來不及反應的溫摯眼睜睜看著失控的溫婉往溫喬的方向飛奔而去,而自己什麽都做不到。

“溫婉?”不明所以的溫喬顯然察覺到了溫婉的不對勁,她後退了半步,冷冷的盯著溫婉,在那一瞬間,好像世界上的所有都被按下了緩慢鍵。

她的眸子猶如一潭死水,明明是一雙生的眼睛卻到處透露出死氣,也正是這一雙眼睛,人們看不清她的內心,所以永遠也不知道恐懼源於何處。

讓溫摯沒想到的是,事情出現了完全相反的結果。

溫婉全身冰冷的躺在地上,心臟上插了一把小刀,鮮血蜿蜒留下,馬上就沿著樓梯蔓延,然後迅速染滿整個房子。

她會變成那第五具屍體,然後被埋在一個大坑裏,和裏面已經有的另一個她作伴。

但那裏面,真的只有兩個接連覆活又接連死去的人嗎?

“溫喬,你剛才都幹了什麽?”溫摯的語氣裏充滿了驚愕,他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的一幕變得僵硬,手腳也開始冰涼。

插在溫婉心臟處的那把小刀是從溫喬身後出現的,換句話說,溫喬毫不留情地殺死了溫喬。

一個孩子殺死了另一個孩子。

溫喬卻不以為然的跨過腳下的屍體,她來到溫摯身體,話語卻不知為何變得狠厲無情,說出了不像她這個年齡的小孩應該說出來的話,“哥哥,妹妹死了。我殺掉的,只是一個怪物。”

“哥哥不是也想殺了妹妹嗎?我可以幫哥哥。”溫喬擡眸彎唇,對上了溫摯一雙難以置信的眼眸。

這不知道是溫摯第幾次看見的笑容,他原先覺得,笑容背後的怪異詭譎只不過是小孩玩鬧的把戲,現在想來,他才知道其中真正的駭人深意。

最終,蜿蜒的鮮血停在了腳邊,房子外傳來聲響,有人回來了。

溫商從從外面回來沾了滿身塵土,左腳一踏進門便看見一具屍體躺在地上,周邊空無一人。他虛汗直冒,覺得這又是一場噩夢。

他擡手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然後又重新拿起剛放下的工具擡著屍體出去。

這一去,便到了天黑。

溫摯在二樓望著溫商從離去的背影心中一片苦澀與不知抉擇,溫喬見狀,趕忙用身體擁抱了一下自己痛苦的哥哥。

不知過了多久,溫喬忽然唱出一首搖籃曲。

曲子悠長,嗓音幽幽。

溫摯卻猛然一楞,心中燃起疑竇。

這是他們的母親蔣氏在世時,時常會唱起的曲子,這首溫柔的搖籃曲給了溫摯一個美好的童年,溫摯將這首曲子的旋律放在心上,一刻也不曾忘記。

但溫喬是怎麽知道的?

溫喬一出生蔣氏便離開人世,這首曲子就這麽被歲月封塵,就連溫摯也不再聽見或是提起。它就像若有若無的時間,明明一直存在,但只要不被人們註視到,它就會消失在某個不知名的縫隙裏,等到人們把目光重新放在它身上了,那不知何年何月的種子便開了花結了果。

然後,迎接下一次的忽視。

溫摯緊張的心緒卻逐漸被歌聲化解,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在某個不被人給予註目禮的瞬間,他從溫喬在自己背後施以安撫的動作中尋找影子,他慢慢發現,溫喬像極了當年那個溫柔的女人。

世界上的奇事多到像天上的星辰,也許有一天,天上的星星掉下來的時候,恰好有這麽一顆砸到自己頭上了呢?

是幸運還是不幸運,人們又應該如何求證呢?

溫摯不知道。

現在他只知道一件事情,溫喬是他的妹妹,無論如何,他作為哥哥都應該保護她。

她是他唯一的親人了。

夜幕悄然在房子背面降臨,銀白色的邊鑲滿它的輪廓,就像被命運之神選中一樣,進行著自身的命運。

夜半,溫商從回來了。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倒下,他盯著頭頂的天花板,那一瞬間覺得天旋地轉,仿佛自己的時間崩塌了一樣。

下一刻,溫商從猛然起身跑向衛生間開始嘔吐,這一天他並未進食,所以肚子裏只有空水、胃酸。

吐完之後他重新回到沙發上,只是坐著。盡管他的身軀再疲憊,他也沒有徹底放下過眼皮由自己睡去。

因為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是那滿眼的血腥和一再出現的屍體,它們就這樣圍繞著他存在,幹擾他的生活。

前陣子聽不遠處鎮上的算命大師說,人死後靈魂不散,是因為有冤屈,特別是死於非命的人。於是,鬼魂便會一直纏著殺死自己的人,直到這個人死去為止。

溫商從想到這裏突然笑出了聲,他還是沒辦法想象,這種‘怪事’竟然會在自己身上發生。

他又想,他這短短幾十年做過的虧心事實在是太多了,殺過人放過火,無惡不作。不是說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嗎?現在自己這般可憐模樣,估計就是上天給他的報應。

時間確實是一種很難忽視的東西,當人們開始祈禱白天,黑夜便會變得格外漫長,就像釀酒一樣,十年百年。

溫商從似乎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害怕睡覺,好像不止是睡覺,從這一刻開始,他忽的開始害怕起了一切。

當一個人的精神防線逐漸崩塌且無法重建,那麽死亡便不是這個人的終點,活著才是。

以前的溫商從,從未想過今日之事,年輕的時候他意氣風發滿懷憧憬,但他正是因為這無知愚蠢的意氣才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錯事。他從未想過悔改,並且一錯再錯,當他將一切處理得井然有序的時候,時間卻告訴他,是時候要付出代價了。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將他完美的人生打了個措手不及。

溫商從就這麽痛苦和絕望的盯著天花板,他腦海中忽的蹦出了一個想法,屍體不會從土裏爬出來,那這些多出來的‘人’是怎麽憑空出現的?

天亮了。

溫商從再次抄起鏟子往那個埋葬著罪惡的方向走去,這個世界沒有鬼怪,他的心裏一遍又一遍響起這個聲音。

聲音愈來愈大,似乎他的道路又逐漸清晰起來。

他不允許自己的人生被毀壞!

他得走下去,等待他的,只能是自然死亡!

巨大的坑洞再次出現在世界的視野裏,泥土被翻出,暴露在熾熱的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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