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溫家那些事兒(八)

關燈
溫家那些事兒(八)

一切的一切,都得從溫摯看見重生回來的謝妤說起。

***

早晨,昏色的天空飄著細雨,攜帶著涼風浸入人的皮肉。

溫摯就是被這樣的風喚醒的。

他腦海裏依稀記得,今日是溫喬口中母親回來的日子。

這件事情很奇怪,所以他一直留意著。

上次母親回來的時候他不在家,溫喬也不在,他們沒有看見。但唯一在家的溫婉看見了,她那天看起來很開心。

所以這件事情讓溫摯深信不疑。

他曾為此責備自己,思想不純。

因為他將事情的性質發展延伸到了一個根本不可能發生的程度。

他以為,父親殺了她們。

但事實證明不是,後來溫摯強迫自己停止了這種可怕的想法。

想到這裏,溫摯的眉頭倏地一凝。

不對勁的是,父親那天回來了,他本來應該在離家相隔很遠的地方出差。且不說他為什麽回來,單是回答怎麽回來的問題,就要蹦出一個巨大的不可能。

因為回來需要坐船,而不是跑步。

那天之後第二天,溫婉也和母親一樣離開了。

父親並不解釋,因為沒有人再問起她們的行蹤了。

只有溫喬在孤單的時候才會悄悄掰著手指頭計算,她知道母親和溫婉都會回來,就像她的朋友一樣。

隔了幾天,就會回來。

溫喬無意間向溫摯透露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溫摯只是覺得,溫喬太思念母親和妹妹了,所以嘴裏說出來的話都是胡話。

直到這天早晨,溫摯從床上坐起,惺忪的睡眼掛在臉上。

他的眸光往窗外一瞥,白色花瓣被雨水打濕,跌在地上,從此生機再無。

溫摯已經過了看見一朵花兒雕謝就會憂傷的年紀了,他扶了扶額,將雜亂的頭發盡數往腦後順去。

起床,然後是整理衣衫。

直到一絲不茍。

父親曾對他說過,大街上衣衫襤褸的人只有乞丐,一個人得活得出人頭地、高人一等,第一步就是衣服上不能有褶皺。

褶皺就是缺點、破綻,只有把它藏起來,人才能變得強大。

在那之後,溫摯的衣服上不再沾有泥點,不僅僅是因為他學會了這一番父輩身上得出的大道理,更是因為溫商從手裏的戒尺太重。

想到這裏,溫摯再次以清醒自己為由緊閉起眼睛。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雨夜,溫摯被溫商從打的滿地打滾,他害怕的求饒,但溫商從嘴上仍然喋喋不休。

溫商從將溫摯剛買回來的寵物狗活活打死,他的手上沾滿了血。然後這些血通過他手裏的一條長尺沾在了年幼的溫摯身上。

這就是長記性,從小到大,溫商從教會溫摯的東西,也許只有這麽多。

回憶結束,溫摯打開門出去。

今天保姆請了假,因為丈夫生病,進了醫院。

管家也不在家,不知是不是和保姆的丈夫得了同樣的病癥,也進了醫院。

直到今天已經有很多天了,溫摯估摸著應該快到出院的日子才對,但反正不是今天。

今天只有他和溫喬兩個人在家,他在想,要不不做飯了,帶溫喬出去吃,玩上一天。

邊想,邊走到了廚房。

餐桌上擺著兩碗面,一碗的主人是溫喬,溫摯看見她已經吃上了。另一碗的主人,溫摯想應該是自己,因為他看見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正是母親謝妤,她完好的站在那裏,臉上還帶著笑。那笑容仍然僵硬,就像是印在臉上一樣。

她回來了?

溫喬也看見他過來了,便做出一個得意的表情,表示自己並沒有胡說八道。

她說的話都是對的,她從來沒有說過假話。

但所有人都把她的話當成假的聽,沒有人把她的存在當回事。

溫喬經常這麽想,心灰意冷的情緒占據整個身體。

這世界上只有她的朋友才願意和她說話,才願意認真地聽她說話,然後把她說的話牢牢地記在心上。

但她的朋友和她身邊的其他人都不一樣,溫喬自己也和他們不一樣。

溫喬她知道,她的朋友就是因為這樣的不一樣才願意和她交朋友,認真聽她說話的,總會有一天,她的朋友會消失,而後,溫喬又是孤單一人了。

溫喬害怕這些,所以她渴望擁有一個和她“一樣”的朋友。

她很幸運,收獲了謝妤這個朋友。

但現在又變得和以前一樣了,她看到謝妤變得和她不一樣了。

溫喬埋頭喝湯,散亂的發絲混進湯面裏,黏黏糊糊的。

“母親。”溫摯在一瞬間拋開腦海中閃過的所有可能性,出於禮貌與習慣的喊了一聲稱呼。

溫摯比妹妹溫喬早生好幾年,親生母親去世的時候,溫摯已經到了懂事的年紀。

蔣氏的離去並不會給溫摯和謝妤的關系帶來任何生分,溫摯與自己親生母親之間的感情仍然存在,但沒有那麽堅不可摧且不容改變。他喊謝妤一聲母親,只是在告訴自己和溫喬,這個家庭氛圍融洽,並且僅此而已。

“嗯。”謝妤似乎是還有話要說,但這些要緊的話全都卡在了咽喉裏,然後調換成了另一句,“今天要出去嗎?”

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因為他們之間的生分,除了一個稱呼外,再沒有其他的感情支撐。

溫摯本來是打算出門的,因為家裏沒有人做飯,他想帶溫喬到外面吃點好的,但現在看來顯然不用了。

“近來無事,不出。”

謝妤將剩下的那碗面推到溫摯面前,她的肩頭往下松弛,看樣子像是剛松了一口氣,“還是熱的,先吃吧。”

說完,便離開了餐桌。

溫摯看了眼謝妤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轉頭又問溫喬,“母親和你說了什麽沒有?”

“母親讓我離父親遠點。”說完,溫喬將自己碗裏的面端起來倒進了垃圾桶裏,“真奇怪。”

她什麽時候和父親親近過呢?

“哥哥,我要出去玩會兒。”

“嗯。”

見溫摯點頭,溫喬便興高采烈的出門玩了。

房子裏只有溫摯在不斷地疑惑,隨著溫熱的素面滑入口腔,味道在嘴裏化開,最後浸沒味蕾。

倏然,溫摯雙目圓瞪,猛然將面吐了出來,手撐在桌子上不斷咳,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來一樣。

一切想法在這一刻消失殆盡,腦海裏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

水!

他要喝水!

劇烈的掙紮中,溫摯始終緩不過來,他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因為一碗面。

這時,他旁邊出現了一碗清水,這是謝妤遞過來的。

溫摯迅速將水倒進嘴巴裏,然後吐出來,嘴裏的味道清了很多,但仍然有餘存。溫摯覺得痛苦,於是拿起碗就往水壺裏接水,往自己喉嚨裏灌,再盡數吐出來。

這動作不知重覆了多少次,他才虛脫似的跌坐在地上。

他瞪著謝妤,嘴裏卻因為剛才的事情說不出話。

“對不起,我沒註意到。”謝妤發現自己時常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她只要稍微一走神,整個世界便會天旋地轉。

剛才煮面的時候,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溫摯吃不了鹽,但她用來煮面的鹽,對他來說卻是致死量。

她心裏知道溫摯是不會幫自己了,無論有沒有今天這件事情,都會是這樣的結果。

但她還是選擇奮力一搏,也許溫摯這個兒子做的比溫商從那個丈夫好呢?

“溫婉死了。”

聽了這話,溫摯不由心跳漏了半拍,從難以置信到另一種難以置信,也才用了幾秒。

謝妤神情覆雜地把溫摯從地上扶了起來,兩人一路沈默地到了客廳,溫摯還是找不回自己的聲音。

外邊的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太陽沿著世界的輪廓一路將光灑了下來。

然後,產生了影子。

直到溫喬從外邊興奮的跑回來,溫摯才開口沈聲怒斥溫喬:不要隨便亂跑,回到自己房間裏去。

溫喬好像是知道溫摯為何生氣一樣,她的眸光掃過站在旁邊的謝妤,只是一瞬,她便聽話地轉頭上了樓。

她沒有情緒,所以不會生氣。

一直等到溫喬沒了聲音,兩人之間才重新有了交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沒有證據。”溫摯沈著聲開口,他心裏寧願相信,溫婉會像謝妤那樣出去玩了幾天就會回到家裏的荒謬事實,也不願相信謝妤空口無憑的話。

他不是不願意相信謝妤,他只是不願意將他父親面目拆開,盡管她知道那後面是什麽。

“溫婉死了,是你父親殺的。”謝妤想接著說下去,但是看見溫摯臉上的冰冷神情,又覺得心下一寒,她改口,決定將剩下的事情藏好。

“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可以看。時間會把一切都擺在你面前。”

“如果你願意,就請你幫幫我。”

如果他能夠看見,她會告訴他一切事情的來龍去脈,會請求溫摯幫她報仇。

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能夠看見。

“看見什麽?”溫摯的眸光裏帶著疑惑。

“看見你父親。”謝妤語氣堅決肯定。

“看見,父親?”溫摯有些驚訝道:“他去出差了,那地方很遠,而且,他前天才出發,現在還在船上。”

“他不可能返航。”

“可他今晚一定會出現,就像那天一樣。”

“那天?”

“是你回來的那天嗎?”

溫摯回想起來,奇怪的節點就在謝妤失蹤後突然出現的那一天。

那一天,父親溫商從也在外面出差。

但他回家了。

溫婉是證人。

今天也會是這樣嗎?但這一定不可能!

“不可能!”溫摯否定了這件事情。

謝妤彎起嘴角笑,搖了搖頭轉身離去,也不再多說什麽。

可能不可能,等下不就知道了嗎?謝妤心想。

太陽漸漸掛在頭頂上,炙烤著大地。

謝妤一直端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她的長發被一根頭繩綁起,碎發落在鎖骨上,襯托出艷美的皮膚。

這好像是她以前的樣子,現在她死了,竟然還能擁有這副身體最美的模樣。

也只有死亡才能做到了。

死亡勾起了她的懷念,讓她從世界的一端開始乘坐火車,一直驅使到世界的另一端。

她的人生並沒有那麽長,過程也不算順遂,甚至終結的不是時候。

但是她已經死了,她沒時間更沒精力去想那麽多了。

她的腦海裏充斥著的,只有那些痛苦的死亡過程。

她絕望死了,可是她不能再死了。人只有一條命,沒了就真的沒了。

但又有多少人死了能像她這樣呢?

能和活人說話,能再死一遍。

光影遷移,一步步朝她走來。當光落在她手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一陣刺痛,那種痛幾乎無法形容,她只能將手縮回來。

當她想要揉搓自己的傷口時,卻發現自己的皮膚上不見任何一個傷痕,只有疼痛。這種疼痛好像是直接從骨頭血液裏生長出來的一樣,她觸碰不到,卻時刻承受著折磨。

驀地,謝妤見那光還要往自己身上來,便猛然起身,嚇得連連退了幾步。

就是這麽一退,她看見了背著她出門的溫摯。

“你害怕了?”謝妤這話問得急,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用怎樣的狀態和溫摯說話。

溫摯看呆了,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夢裏,他回到了多年前,他初次見到謝妤這個後媽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神態疲憊,卻依舊少女模樣。

這麽多年,溫摯看得出來,時間在這樣一個美人身上帶走了什麽。

青春、美貌,這些十分重要卻不值一提的東西。

但是這些原本應該徹底消散在歲月裏的東西此刻突兀的出現在這裏,就好像,時空倒流。

溫摯在怔楞中回過神來,卻發現謝妤又變回了那個生活裏只剩下絕望的女人。

光最終會消失,今天永遠是在迎接明天。

溫摯無法否認謝妤的話,他確實害怕殘酷的事實,所以不敢接受。

但他不能告訴謝妤這些,更不能讓謝妤接受這些。

“我得出去一趟,臨時有事。”

溫摯的話說得心虛,其實無論怎樣,他都是要逃避的。只是他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這樣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