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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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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李紅醒來時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手背被醫用膠帶貼著,她迷茫地低頭一看,是滴滴答答正在輸液的吊針。

大雨聲被阻隔在外,溫暖安靜的房內,她聽見有人在說話。

“瞿總,剛剛我們問了周邊的人,這個李紅娘家在青石鎮,和丈夫家有了矛盾才會跑回來。”

“他們一家都是農民,丈夫王志常年嗜酒,唯一的女兒先天不足,身體虛弱,上完小學後就被他丈夫關在家裏,每天打掃衛生,給一家人做飯。”

“李紅是兩個月前在地裏幹活時暈倒的,檢查出腦癌後,王志鬧著離婚,但是不讓她把女兒帶走,想以後結婚換一筆彩禮。李紅這兩個月一直想偷偷帶走女兒,但是每次都被王志打得頭破血流。”

“這件事在青柳鎮和青石鎮不是秘密,李紅找過村委會,但調節幾次後不管用,畢竟王志確實是她女兒的親生父親。今天上午李紅再去王家時,就發現女兒被打得滿身傷,王志威脅她再敢過來,就打死她女兒,李紅這才想尋死。”

李紅怔楞地睜著眼,聽著男人在短短幾分鐘裏,將她蒼白貧瘠的一生描述完。

而後,她終於聽見另一個陌生男人開口,聲音分明很淡,聽起來卻比村委會的那些大官還要威嚴。

“......醒了?”

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傳來。一道無法忽視的目光落在李紅身上。滿臉溝壑的女人揪緊雙手,忐忑地擡頭,對上一雙深而沈的清臒雙眸。

手拿資料的男人看著她,神色是出乎意料的溫和。他笑著開口:“李紅,想救你女兒李盼弟嗎?”

李紅一楞。

半晌,她怔怔開口,聲音嘶啞:“想、做夢都想......”

瞿寧森點頭,早有預料地在她床邊坐下,笑著拿出王志的資料。

看了兩眼,他才溫聲道:“我會解決掉王家的問題,讓人帶著你和你女兒去S市療養。”

“還會供你女兒上學,一路保送到最好的大學,留學也不是問題,畢業後可以直接來曜森上班,期間所有費用我來承擔。”

頓了頓,他看向李紅安靜等待的眸,再次笑了:“唯一的條件——你需要簽署捐贈遺體的志願書,我要你的那顆腎。”

“你覺得怎麽樣?”

要她的腎。

李紅一楞,然後便是大喜過望。

這副一無是處的身體,臨死前居然還能讓女兒讀上書,她甚至連面前男人的名字都沒問,便連連點頭,嘶啞的聲音裏含著喜悅:“我給,我給!”

瞿寧森嗯了一聲,沒怎麽意外地看向周特助:“準備好車,去接李盼弟。”

“是,”周特助點頭,又問:“王志是王家的獨生子,不過自從他父母過世後,他就只靠著李紅養活——您看?”

“喝多了失足溺死,”瞿寧森起身,將王志的資料扔進垃圾桶,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五裏塘不是很偏麽?沒有監控,你們辦完後直接回來。”

“好的。”

外面的雨勢變小了許多,瞿寧森走出房間,深吸口氣,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這裏地勢偏遠,剛剛還發生了山體滑坡,很難接收到信號。打來的人一定撥了許多次電話才撥通。

瞿寧森看著來電名字,微微皺眉。

“姑姑?”

“寧森......”

那頭的人聲音虛弱,周圍有救護車的笛聲。瞿蔓忍著傷口撕裂的痛苦,咬牙道:“剛剛小清沖上駕駛座,掙脫我們逃走了,我想他應該是去找林舟了。”

“他、他現在精神狀態很不穩定,你快回來......還有,萬一他做了什麽錯事,我替他給你和林舟道歉......”

男人的腳步倏然一頓。

而後,他來不及交代周特助,便快步下樓,迅速上車啟動,往S市的方向疾馳而去。

淅淅瀝瀝的雨聲裏,瞿寧森聲音冰冷,毫無起伏。

“作為回報,我還是現在就告訴您這件事吧。”

“上個月我的人查到,鄒凱在外面有一個兒女雙全的家庭,就在你和他結婚兩年後。”

“爺爺和瞿清也知道這件事,整個瞿家,只有你不知道。”

“嘟——”

通話因為信號微弱倏然中斷。

瞿寧森猛踩油門,沒有回撥,立刻點開了林舟的電話。

滋滋電流聲響起。屏幕不斷彈出【無信號】的提示框,無法撥通。

轟隆一聲,遠方雲層響起陣陣雷聲。

-

403宿舍。

林舟看著面前微弱閃爍的燭光,又看了眼瞿清暗含期待的眼睛,內心毫無波動。

神經病。

他沒什麽表情地伸手,就要關上宿舍門。

“林舟!”

瞿清顧不上護著蠟燭,立刻眼疾手快地按住門把,猛地擠進寢室門內。

穿堂風倏然吹滅燭光,他看了幾秒熄滅的蠟燭,才擡起頭,強顏歡笑道:“林舟,我是來跟你認錯的。”

“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嗎?”

林舟面無表情地看著瞿清,聲音很淡:“出去。”

“......”

瞿清眼眶一紅,卻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聲音有些顫抖:“對不起,林舟,第一次見面,我湊上去和你說生日快樂,你看了眼我,點頭很禮貌地說謝謝......明明,明明那時候我想的是一定要對你好......”

“我想讓你不要擔心,才會把奶奶移到高級病房,我、我想讓你不那麽累,才會不讓你打工......”

可他的心大概早已壞掉,從小時候的不受重視被虐待,到長大後的表面寵愛背地輕視,越是恣意,就越是殘缺。

“對他好”是最初的心意,漸漸的,卻已變成格外扭曲的空洞。

像是櫥窗裏想要得到的洋娃娃,當他真正握在手裏,才發現華美的外表下是沾了灰塵的貧窮,漂亮的眼睛裏是寡淡平靜的冷漠。

而他越是喜歡,就越是想證明。

證明他才是林舟心中最重要的人,證明林舟可以為了他做任何事,證明羞辱和諷刺也無法趕走林舟分毫......

學不會愛,於是就拼命撕扯攥緊手中唯一的東西,直到弓弦繃斷,再難恢覆。

瞿清將插著熄滅蠟燭的巧克力面包遞過去,吸了吸鼻子,輕聲說:“生日快樂。”

“今年的生日,也讓我陪你一起過好嗎?”

燈光下,林舟冷淡瓷白的臉如初見般美麗。

他接過那個廉價的面包,不等瞿清笑起來,便幹脆利落地丟進垃圾桶,像是丟掉路邊撿起的狗尾巴草。

林舟轉頭,看著呆楞的瞿清:“生日過完了,你可以滾了。”

瞿清臉色蒼白,夜風吹來,濕透的襯衫帶來陣陣徹骨寒意。

半晌,他執著輕聲地發著抖問:“林舟,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

瞿清撩起袖口,露出被雨淋濕而血跡斑斑的可怖傷口,呆呆地說:“你、你實在生氣,就割我吧,沒關系的,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真的......”

說到最後,他對上那雙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波動的漆黑雙眼,忽然一滯。

淚水湧出來,瞬間模糊視線。

瞿清用力低頭,忽然想到什麽,露出一個激動驚喜的眼神:“腎......”

“腎!林舟,我有能匹配奶奶的腎源,我有的!”

話音落下,林舟倏然擡眸。

漆黑的桃花眼依舊毫無起伏,可瞿清知道,這是林舟在乎的表現。

他連忙雙手發抖地掏出手機,從收藏的相冊裏點開病例頁面,急切地遞給林舟:“他叫陳東,S市人,腎源和奶奶匹配成功,林舟你看,我沒有騙你!”

手機屏幕上,林舟面無表情地瀏覽過病例。

然後目光一頓,忽地停在一旁的日期上。

......是一年前。

瞿清顯然也看到日期。

他攥緊雙手,勉強笑起來,不停道歉:“對不起,我、我只是害怕奶奶病好後你就不理我了,才想著等你更喜歡我之後再告訴你......”

“對不起,但是現在也來得及的,林舟,你再陪我一個月,不,一周,你再陪我一周好嗎......”

話未說完。

林舟忽然猛地伸手,狠狠地給了瞿清一拳。

他看著狼狽跌倒、又狼狽站起的瞿清,看著他不斷流出的鼻血,看著他腳下匯聚的雨水,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可笑。

沒有錢,沒有人脈。

於是不得不相信瞿清的滿口謊話,像個蠢貨一樣,被耍了這麽久。

......可腎源是真的。

瞿清爬起來,哭著回到林舟身邊,試探地伸出手,輕輕牽起他的衣角。

少年閉了閉眼,卻沒有推開。

他瞬間又哭又笑起來。

瞿清沒有告訴林舟——陳東早在半年前就因病去世,身體火化了。

再陪他一周,說不定、說不定林舟就會回心轉意呢?

到時候,他一定發誓用心幫林小草找到腎源,再也不會騙他......

瞿清將背上的雙肩包打開,從裏面不斷掏出銀行卡、現金、存折、房產證......一邊哭,一邊往林舟的手裏塞:“我們不會分手的,我、我會對你很好,這些錢你都拿著......”

他又打開手機,給林舟轉了賬戶裏僅剩的一百萬,然後小心翼翼地牽住他的指尖,喃喃自語:“我、我陪你過生日......我們去瑤山好不好?你不是說過嗎,你喜歡看山。”

那是剛認識的第二天,他們沒有矛盾,沒有爭吵。

精心打扮的小少爺裝作無意地走進面包店,看見兼職的林舟:“欸,好巧啊,你在這裏上班?”

十七歲的林舟正出神地盯著電視上的S市瑤山宣傳畫面。

連軸轉的打工生活,和迅速消瘦的林小草都讓他極度焦慮。他經常虛空盯著某處發呆,以此緩解幾秒疲憊。

聽見動靜,他沒有認出這個昨天祝他生日快樂的陌生人,也不想出聲說話,於是只出神嗯了一聲。

瞿清立馬尋找話題:“原來你喜歡瑤山啊?正好,我對瑤山也很有興趣,看來我們挺有緣的。”

“嗯。”

“你想去嗎?我可以開車帶你去露營,你想的話我們一起去。”

“嗯。”

“那就說定了!這樣吧,以後每年生日我都陪你去瑤山好不好?”

“嗯。”

......

後來,他在林舟十八歲生日的當天,任由那群朋友將林舟騙到廢棄狹窄的公園,鎖上大門。直到深夜,才端著蛋糕出現,笑著對狼狽的他說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成年快樂。

這是驚喜,你喜歡嗎?

華美的燭光映亮那張漂亮到蒼白的臉,這一次,少年沒有像初遇那時冷淡。

他也笑了,原本幹凈的襯衫變得臟兮兮,上挑的桃花眼裏卻溢滿溫柔。

頂著身後朋友們隱隱妒忌的目光,瞿清聽見他說:“喜歡。”

“只要是你,我都喜歡。”

他們回到那時候,好不好?

十九歲的林舟沒有說話。

漆黑瞳仁落在虛空處,似乎又在發呆。

又似乎,是以這樣的方式,掩蓋住那股卷土重來的無力和痛苦。

瞿清瞬間笑起來,抹幹眼淚,死死牽住那雙冷白如玉的手:“我、我現在就去找車子,我們去瑤山過生日!”

宿舍門倏然被他拉開。

寢室裏面,是早已目瞪口呆的許言洛。

寢室門外,站著神色覆雜難辨的齊夏。

瞿清看見齊夏,眼睛一亮,快步上前,無視了一旁的段時白,神色如常道:“齊夏,你的車呢?借我用一下,我要給阿舟過生日。”

齊夏一頓,神色怪異地看著他:“小清......你忘了嗎,今天是瞿爺爺的忌日啊。”

許言洛也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下了床,勇敢地站到林舟身邊,結結巴巴道:“瞿、瞿少爺,你要不先去醫院看看傷口,現在這麽晚了,就別出門了......”

草啊,就瞿清的精神狀態,他真怕半路上發生車禍,連累林舟受傷。

而且......剛剛那些話的信息量也太大了——林舟居然還有個生病的奶奶?

林舟沈默地被牽著,仿佛無知無覺的漂亮木偶,眼裏看不出任何表情。

瞿清則恍若未聞地伸手,再次重覆:“齊夏,你的車呢?”

齊夏對上他不自知瘋狂的眼睛,頓了頓,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想法。

“…我送你們去吧,”他笑了下,拿出車鑰匙:“小清,你不是還沒有駕駛證嗎?”

“而且,如果要給林舟道歉過生日,那也不光是你要道歉,以前對他不好的那些人也要道歉啊。”

齊夏看著林舟凸出的白皙腕骨,喉結動了動,輕聲道:“我們一起去瑤山吧......”

“一個一個道歉,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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